1945 年光複以來第二年的5 月下旬,中央黨部和中統局在莫幹山召開專題會議,主要研究各省縣黨務和內審工作,以及會同三青團對全國黨國模範青年名單進行初步審核。隨同黨部主委會與會的譚杭麗列席了會議,比較下來,對於伏申入選誌在必得。

不想有人對伏申表格中父親一欄空缺提出疑問。

早晨散步時,譚杭麗特地向喬思文打聽伏申父母的情況。其時伏德魁因赴“滿洲國”獻演的舊事,已經開始引起社會輿論,有人要求予以追究,喬思文聽到譚杭麗這麽問,以為伏申受到牽連,就詳細解釋了伏德魁當年到長春演戲前後緣由和迫不得已,認為即便有爭議,也由本人承受,不應該牽涉到伏申。譚杭麗說明,自己與伏申是共過生死的同誌,絕不因為政審需要調查他家庭情況,這次伏申的表格是她代為填寫的,為了保護伏申,父親一欄先空著了。喬思文不以為然,伏德魁梨園名伶,一心想演好角色,並不關心政治,偽滿之行是被強迫的,情有可原,不應追究。

譚杭麗點頭讚同,認為他們有疑問,不過是出於好奇。

喬思文有些激動了,問譚杭麗,他們為何好奇?有什麽好奇的?

譚杭麗表情神秘,悄聲相告,長期在北平堅持工作的同誌跟她,跟軍統杭州站的人都講過,伏申有兩個父親,中央黨部和中統局的人因此好奇,都想知道是怎麽一回事,自己更想為他澄清事實,所以冒昧問一問,想想怎麽辦好。

喬思文猜到是齊慶斌散布傳言,當即罵道,軍統平津區的齊某人吧,他知道什麽?他因為在芳草園觸過黴頭,出過洋相,丟過麵子,所以不負責任地胡說八道,純粹是為了泄私憤。伏申姓伏,父親自然是伏德魁,還有別人?

譚杭麗沒有明確是齊慶斌說的,黨部遷到龍泉的時候,自己隻見過他一麵,沒有什麽交流,也知道他對伏申的父母有成見,因此不可能太相信他,但譚杭麗也不肯說出是誰告訴她的,猶豫了一下,突然問喬思文,那瞿玉郎會不會認為伏申是自己的兒子呢?

喬思文愣了愣,吃驚地看著譚杭麗,就要離開。譚杭麗連忙拉住他,又是敬禮,又是作揖地哄他,再三解釋,自己沒有任何不良意圖,不過關心小伏,想了解他更多的家庭情況,是為了在中央黨部,在中統局,在浙江省黨部,方便為他說話,更加主動地維護好他,為評選全國青年模範,為他今後的發展,為黨國培養出一個傑出人才,掃清障礙。

喬思文看她說得誠懇,對伏申也是充滿善意,而且在晚霞中,美麗的臉孔又白又紅,青春透亮,讓他這個年紀的男人看了感到舒服和親近,不禁興致上來,向她講述了二十六年前的一段往事,講得形象生動,引人入勝。

1920年9月的北平,天氣晴好,風和日麗,伏申迎來他滿月的日子。

芳草園上下,張燈結彩,賓客如雲,幾桌慶祝滿月的酒席擺滿了前廳正院,喬思文在內的一班貴客與四合班眾角兒齊聚一堂,同坐主桌。

全場肅靜之後,首座的一位梨園前輩,宣讀了一份契約文書,遵連杭生遺囑,將芳草園所有房產財物歸伏德魁和瞿玉郎所有。

連琴瑟懷抱著伏申站起來要說話,伏德魁輕輕拉住她,似乎要阻止她。連琴瑟坐下,靠著他的肩膀,低聲提醒他,現在當著大家把話說清楚好,以後沒有機會說了。伏德魁嘴裏啊啊了幾聲,沒有怎麽反駁,連琴瑟將懷抱中的伏申交給他,上前打斷梨園前輩的說話,然後對父親的遺囑作了解釋。原來父親是想把芳草園過戶伏德魁一個人名下,但他再三堅持要與瞿玉郎共有,作為連家後人,覺得也應該這樣,但是話要說清楚,讓大家知道這份情誼。

伏德魁把伏申交還給連琴瑟,勸她,既然是叫四合班,就要大家合好,芳草園與瞿玉郎共有是情理之中。此時,琴師李元人神情冷淡,鼻子裏輕輕地哼了一聲,附在瞿玉郎耳旁,嘀咕了一句,不抱抱滿月兒呀?

瞿玉郎臉色一變,猛地一把將他推開。

那天的酒宴上,伏德魁和連琴瑟緊挨在一起,瞿玉郎坐在他們對麵的位子上,目光一直注視著連琴瑟懷中的伏申,一臉的遲滯。席到一半,瞿玉郎開始要酒喝,連喝了幾杯酒,乘著醉意,端起酒杯,走到連琴瑟麵前,穩了穩身體,要給新生的嬰兒敬酒。

連琴瑟看出瞿玉郎已經喝多了,將伏申交給伏德魁,然後給瞿玉郎遞過一杯茶,自己舉起茶杯,以茶代酒算是互敬,但瞿玉郎將滿杯的酒遞給連琴瑟,非得要跟她喝。連琴瑟雖然有酒量,但喂奶期間,隻能滴酒不沾。伏德魁起身要代酒,瞿玉郎推開他,說了一句,自己敬連琴瑟的酒,跟他沒關係。

連琴瑟端起酒杯,正猶豫著,伏德魁一把奪過連琴瑟手中酒杯,頭一仰,一杯酒喝得一滴不剩。全場突然安靜下來,伏德魁吃驚地看著空空的酒杯,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喝下一大杯酒。瞿玉郎沒有再堅持要連琴瑟喝酒,但要求抱一抱伏申。

伏德魁剛要遞過伏申,連琴瑟攔住,自己抱過來,遠遠地躲避開了。眾目睽睽,瞿玉郎顯然感到難堪,想做出扔酒杯的舉動,但又突然酒醒似的,慢慢退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直到喬思文奪過酒壺,拉著他離開。

那晚,出生已經一個月的伏申躺在炕上,睜大眼睛,似乎好奇地看著母親連琴瑟將梳得整齊的頭發拆散。伏德魁仍有些酒態,扶住門框站了一會兒。伏申那時當然聽不懂父母的對話,但一雙眼睛仿佛一直注意著他們的嘴唇,在不停地開開合合。伏德魁正在安慰連琴瑟,中心意思,就是勸她理解瞿玉郎的脾氣,別往心裏去。而連琴瑟低下頭,轉到別處,聲音顫抖,冷冷地回應,凡是角兒都愛使性子,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是吧?然後口氣一轉,語含譏諷,眼前這個叫伏德魁的角兒,也就是自己的丈夫,跟別的角兒都不一樣,沒有性子,是吧?伏德魁搖著頭,告訴妻子,以後自己會有使性子、耍脾氣的時候,日子久了,興許可能會讓她受盡委屈。連琴瑟一聽,神情頓時認真了,追問伏德魁,要是她做了很錯的事情,會對她怎麽樣?伏德魁再次搖搖頭,也很認真地表示,自己想清楚了,她不會做錯什麽,她性格那麽好,待人寬厚,處事那麽周到,冰雪聰明,怎麽會做很錯的事情呢?

話到此時,連琴瑟聲音低沉,一板一眼地作了表達,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千萬別把她看高了,看好了。

伏德魁在房間裏走了幾個來回,最後握著連琴瑟的手,語氣柔和,有如念白,吐出一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連琴瑟聽了,不禁激動,依偎在伏德魁身上,想說什麽,又沒有說話。嬰兒伏申此時已經入睡很久,四周也寂靜了很久。在伏德魁的懷抱裏默默地依偎了很久,後來連琴瑟終於打破了沉寂,突然問伏德魁,睡覺會做夢嗎?

伏德魁突然臉色一變,慢慢地抽出身體,很久才回答,自己睡得熟,很少會做夢,特別是奇奇怪怪的夢。

就在這個時候,陪著瞿玉郎過來表達歉意的喬思文,已經在門外站了有一會兒,聽到了夫妻間的對話,二人一時進退兩難。後來叫角兒的貓突然躥進來,叫個不停,他們才被伏德魁發現,他走出來,把嬰兒交給瞿玉郎,讓他抱了一會兒。

因為有人喊吃早餐,喬思文沒有再講下去,譚杭麗一陣唏噓,不禁感歎,小伏的身世真的還很特別,攤上兩個阿爹都是名角兒,難怪有人會好奇,會拿他做文章。對此,喬思文一臉嚴肅地叫她轉告中央和浙江省黨部的同誌,尤其要讓中統局知道,伏申是十分優秀的青年幹部,怎麽能隨便詆毀他?絕不能聽信江湖傳聞,更不能借此在背後損害他的名譽。後來,喬思文似乎後悔自己說得太多,聲色俱厲地警告譚杭麗,上次端午在杭州跟她私下裏說的話,包括今天講的事情,當他沒有說過,不算數,更不許亂傳。

對於喬思文忽然不信任的態度,譚杭麗有些尷尬,急忙聲明,自己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一個字,而且為了阻止謠傳擴散,她已經作出努力。現在提起這個事情,不代表黨部,沒有任何組織上的意圖,自己更沒有任何惡意,她隻是關心朋友,不讓小伏吃虧而已。譚杭麗所說的自己作出努力,包括了處理連麻子的事,當然不能明說。

喬思文顧忌身邊人多,不便發火,眼睛一瞪,指著譚杭麗,低聲怒罵浙江省黨部荒唐,中央黨部的人荒唐。罵著,又一口氣說完為伏申抱不平的話,伏申一介少年,不遠千裏,求學江南,逢國家民族生死危難年代,以一片赤誠,投身黨部,報效國家,以青春熱血之身,不怕犧牲,屢立功勳,如此坦白清爽的青年,各級黨部還要為難他,叫他日子難過?不讓他進步?還要叫他再找一個父親證明他清白?

譚杭麗看到喬思文怒氣難消,也覺得有些不安,賠了笑容,連聲感謝他對伏申這麽高的評價,作為同事,她感到欣慰也感到驕傲,也認為傳聞確實荒唐,對伏申政治前途構不成什麽危害,但她擔心人言可畏,會對伏申的生活和精神造成困擾,他畢竟還是一個未婚青年,對今後組織家庭或多或少總有影響,如果她能了解到更多更真實的情況,還能更好地維護他,為他說話。

看到喬思文吃過早餐,心平氣和許多,譚杭麗找他說明了自己的意圖。如果伏申父親這一欄填的是瞿玉郎,對他極為有利,從全國尤其是北平的輿論判斷,現在政府部門,社會各界,高度讚賞瞿玉郎在抗戰期間蓄須明誌的壯舉,公認他是具有民族氣節的愛國藝術家,這點連蔣委員長都讚揚過,如果伏申有這樣一個父親,將得到更多的尊重,他在浙江省黨部的日子會好過得多,中央黨部和中統局都會看重他,對他今後的進步極其有利。

喬思文聽了,似乎明白了譚杭麗的用意,微微點頭,表示讚同。

後來據說因為蔣經國在南京參加接待美國顧問團一行,無法分身,莫幹山會議隻研究了前幾項工作,會同三青團審核全國黨國模範青年預備名單一項議程暫時取消,說要等7月份再議了。

浙江省黨部有人打聽到莫幹山會議情況,故意假傳消息,伏申黨國模範青年評選資格被取消了。原因有很多,其中一條因為他的父親出現了問題,受到影響。譚杭麗怕伏申聽到謠傳沉不住氣,就透露了會議的真實情況,鼓勵他不要泄氣。伏申不以為然,當天就申請了探親假,但沒有得到批準,而且得到命令,在黨國模範青年表彰會召開之前,不許再申請。

伏申回北平的計劃又被擱置了。

上一次是1945年秋天。

光複以來第一個雙十節剛過,連琴瑟發來電報,她已經訂好12月初北平經天津直達杭州的火車票,到時候到火車站接她就行。原來此時伏德魁已經被光複委員會限製離開北平,不能一起來,而瞿玉郎正在好年節,戲約纏身,脫不了身,況且連琴瑟也不讓他陪同。此時那義魁行蹤飄忽,不見其人。連琴瑟獨自一人遠行,路上極不方便,於是大家都建議讓伏申回來看望大家。伏申也沒有反對,畢竟離開北平八年了,於情於理他都應該回來,跟大家好好過一個年。這自然是人人讚同的上策,芳草園裏望眼欲穿,但是到了大年三十,收到的卻是一封浙江省黨部的電報通知,因為黨部回遷之時,每個人都很忙,一律不準請假回來,特向家屬表示慰問,對理解支持黨部工作表示衷心感謝。

但真正的原因是在伏申身上。原來伏申從龍泉回到杭州之後,聽到沈甲妃可能在四明的消息,於是四處尋找沈耀中,希望他帶著自己到四明山。情報顯示,四明山共產黨浙東武裝根據地新四軍所部已經撤離,想必她應該回到杭州,而不是隨軍北上。到了年底,沈耀中仍然在四明待著,沒有回到杭州,伏申正要趕到四明,沈耀中卻叫人帶信給伏申,勸他不要誤聽傳言,明確告訴他,沈甲妃從來沒有在四明出現過,自己也沒有在別的地方見到過她,叫他務必不要到四明來,伏申不由得失落。更主要的是,這時已經聽到伏德魁被人舉報到北平光複委員會的風聲,連琴瑟擔心連累伏申,急電他延緩行程。正當伏申猶豫的時候,林白履出來幫忙了。

當時在人們看來,林白履與伏申的矛盾還沒有公開激化,知道他要回北平探親,巴不得他離開,頓時積極。預判了形勢,認為他一去未必回得來,拍胸脯幫他解決好交通問題。伏申幾次拒絕,林白履不高興了,責怪伏申見外,動情而語,同誌之間,工作中產生過矛盾,就不能有所彌合,互相幫助了?不由分說,就托鐵路黨支部的關係,訂了十天之後經上海去天津的火車票,又覺得要等太久,打聽到寧波有一艘往平津駐軍運送火炮的輪船,正在等候出發通知,於是想盡辦法,通過寧波黨部的熟人聯係了船長,給伏申騰出了一個軍官的艙位。一時間,又是鐵路,又是海路,雙重保險之下,伏申回家探親之旅勢在必行。

沈乙嬪看到伏申三番五次想走,心中不快,也不好明顯阻攔,這次經林白履一搗鼓,仿佛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忍不住責問他,為何突然要回北平?是不是沈甲妃有什麽消息了?

伏申本來想說,正因為這麽長時間沒有沈甲妃的消息,才打算走了。伏申的話最終沒有出口,其實是因為他的希望並沒有破滅,仍然覺得原先的約定不會作廢,仍然相信沈甲妃總有一天會出現在杭州,以一個安居樂業、充滿自豪感動的主人身份,傾其所有,熱情地接待他,陪同遊覽她曾經講述過的好山好水、好景好物,他呢,像一個受到款待的客人,心滿意足地告別杭州,回到北平。沈乙嬪不禁傷感,要是真打仗了,還回得來嗎?沈乙嬪沒有等伏申回答,回頭就向黨部請假,要跟著她一起去北平,並期望到北平之後,伏申以應有的待客之道,陪著她看看昔日的北京城,看看故宮,看看伏申生長的芳草園,有何不可?同時還認真地表示,畢竟是沈甲妃說過的話沒有兌現,是違約了,自己作為妹妹,願意替她彌補。

林白履看到沈乙嬪如此衝動,如此不加掩飾,不禁怒火中燒,當場就打電話給鐵路黨支部的朋友,把火車票退了,又聯絡上寧波的輪船,謝絕了艙位。隨後想了想,覺得別人會在背後說自己小氣,又做了一下挽回,當著眾人向伏申表達歉意,自己隻能保證他一個人走,沒有本事弄到兩個人的火車票,軍火輪船多要一個艙位就更難了。

此事說不上是一場風波,但黨部知道的人不少,議論多少還是沸沸揚揚。譚杭麗看不過去,索性幫伏申聯絡飛機,一天內就能到北平,何其便捷。不想真的有一架中央銀行的飛機,三天後從筧橋機場起飛經停濟南到北平,一周之後飛回上海,這樣的話,伏申可以原機返回。沈乙嬪一想他有可能很快回來,心中稍感篤定,不好再要求同去北平,但提出要到機場送他。譚杭麗覺得不妥,一個英雄飛行員的遺孀千萬不能讓筧橋機場的空軍們笑話,萬一林白履借機生事,不是送人送出一場新聞來?

沒有想到的是,躊躇滿誌、圖功心切的黨部主委羅霞天沒有準任何人的假,還明確表示,光複之初,多方矛盾尖銳,隨時發生不測,正是青年幹部備受考驗、努力建功的關鍵時期,伏申要走,也要過了年再說,除非辭職。其實,伏申即便辭職,黨部也不會同意他離開。在找他談話時,還拿重話恫嚇他,如果有才幹的青年都走了,浙江省黨部後繼無人,被外部惡勢力算計乃至消滅,那大家都是中國國民黨罪人,都要被追究。

伏申清楚,口中的外部惡勢力,並非共產黨,而是軍統局方麵。伏申早已觀察到,人們光複後的喜悅隨著形勢的變化開始煙消雲散。除了擔心國共雙方難以調和,隨時可能撕破臉麵,兵戎相見之外,更令人煩惱和不快的是,黨部與軍政之間,中統與軍統之間,矛盾日益加深,有的單位、有的地方已然公開,已然激化。省黨部有識之士氣憤地認為,日本宣布投降後的一段時間裏,軍統中美合作所意圖掌控全部勝利果實,所部搶先挺進寧滬杭,附帶著侵占了應該屬於黨部的勢力範圍。其中,中美合作所第一班教導營編成直屬第一支隊挺進富陽與杭州之間郊區。杭州行動總隊負責維護杭州鐵路交通安全。忠義救國軍鄞杭區指揮官鮑超,率部挺進至杭州近郊設防,掌管黨政民一應事務,沿運河及富春江一線長期潛伏的黨部地下工作者被視作漢奸處理。天目黨部的趙公望還以老同盟會員的資格,到省黨部控告忠義救國軍第一第二縱隊,以防守天目山區,監視浙西共軍活動,相機支援杭州的名義,收繳縣黨部遊擊隊和村鎮自衛隊的槍支,收編所有在冊黨員,擅自改組黨部組織,強迫他們聽從指揮。挺進富陽與杭州之間郊區的中美合作所直屬第一支隊,忠義救國軍第三縱隊,聯合采取行動,阻止省黨部直接部署的受降和接收事務,以武力沒收業已由黨部充公,用於撫恤黨員的不法偽產,同時將數個縣黨部同誌冠以通敵通共的罪名,公開殺害。更為嚴重的是,戴笠親自指揮杭州行動總隊,以負責維護杭州鐵路安全,防止共軍破壞的名義,全麵接管了浙江境內的鐵路管理權,使中統局接收交通運輸線的計劃完全落空。

短短的一二年時間裏,省黨部、中統局和浙江調統機構明虧暗吃,遭受排擠,已經退無可退。在這樣的情形下,請假離開,都將被看作對黨部沒有信心的表現,當然不會允許,尤其像伏申這樣的青年才俊,正是發揮作用的時候,豈能隨便就走。因為伏申沒有走成,為此,在全體大會上隆重表揚了他,稱讚伏申,一個北平青年,十年不見父母,誠以大局為重,為黨國利益而舍小家。

一直拖到1945年光複以來第二年的清明節後,國民政府即將還都南京,其時各方慶賀,伏申有可能作為抗戰傑出青年代表參加還都典禮。後來由於南京方麵接待困難,限製名額,各地也都沒有派代表參加。伏申隻是和大家一起在省黨部食堂大廳收聽了實況轉播。緊接著,省黨部忙於重整旗鼓,千頭萬緒,所有幹部,繼續不予請假。就在這時候,幾年不見的那義魁來到沈廬,把兩封親筆信交給伏申。伏申把信放到一邊,讓那義魁喝了一會兒茶,那義魁催促他趕緊看看父親的信。

父親?伏申神情有些茫然,看著那義魁,似乎在疑問,哪個父親?

那義魁沒有回答,遞過信封,似乎在說,看了就知道了。

伏申接信,一手各拿一封,細細辨認著信封上的筆跡,好像在猶豫應該先拆哪封。那義魁指著兩個信封,提示伏申,一封信是伏老板的,叫他先不要回北平,另一封信是瞿老板的,希望他盡早回去。伏申先拆了那封叫他不要回去的信。信是用上好的宣紙寫成,字跡還是那麽工整規矩,蒼勁有力,語氣顯得有幾分正規客套,但充滿著慈愛和關懷。這位那義魁口中的伏老板希望他繼續留在南方,留在杭州,近期暫時不要回北平,而且盡量不要有更多聯係。總之,似乎在擔心什麽,憂慮什麽,但言下之意,是在為他著想。

而第二封信是寫在淡黃絹紙上的,蠅頭小楷,字體秀麗,字裏行間,盡顯思念之情,卻又把握著分寸。這位那義魁口中的瞿老板催促他回北平的意思十分堅決,連歸期、路程、交通都提出建議和規劃。還特別說到,兩三個月之後,即陽曆7月7日,為紀念七七事變和全民抗戰爆發日活動,北平光複委員會邀請他在前門戲樓演出《穆桂英掛帥》,希望伏申能趕回北平,參加活動,看他演出。

伏申又分別看了幾遍,想問那義魁,又沒有問。到了第二天清晨逛湖濱時,他告訴那義魁,杭州多好,他還沒有待夠,剛剛與杭州熟悉了,開始喜歡了,怎麽能離開呢?那義魁顯然是站在伏老板一邊的,對伏申的決定表示讚同,伏老板不叫他回去,正是顧及父子之情,不想連累他,伏老板比誰都盼望他回去,如果沒有麻煩,早就到杭州來看他了,等事情過去了,他一定會來杭州接他回去。

那義魁認為,瞿老板正風光的時候,希望伏申回去分享,也是出於情理,然而國民政府可能要安排他到南方巡演,既然如此,等著來杭州見麵也好,不過寫一封回信最好。伏申寫了回信,但最終沒有寄出,隻是發了幾個字的電報祝賀。至於伏老板那裏,那義魁替伏申寄了回信,所謂回信,其實是一幅請省政府秘書沙孟海寫了宋嶽飛詞《滿江紅》書法,放進專門寄送公文的大信封裏,在端午前一天寄出了。

1945 年光複之初,天下方定,但伏申的表現出了狀況,連那義魁看了,都以為伏申此時的心思或許更多的是在等待,等待多年不見的沈甲妃回到杭州,回味那種見麵的感覺,應該酸甜苦辣都有,應該會發生激動人心的事。但這隻是那義魁的猜想,畢竟十年過去,人地兩疏,畢竟伏申周邊不缺少年輕美麗,關心他喜歡他的本地女子,在那義魁看來,她們中的哪一個,相比那個沈甲妃,都差不了。還有,畢竟伏申年少了好幾歲。

後來,伏申還是離開了一次,隻不過是在浙江境內。聽說羅霞天帶譚杭麗去寧波巡察黨團工作,伏申要求跟隨。中間憑吊黃宗羲去了趟四明,隻見道路崎嶇,山高水急,層層茂林,牆上路邊,到處是新四軍所部留下的痕跡,問遍所見的人,包括當時潛伏在四明的中統人員,都沒有人知道沈甲妃是誰。

回杭州時路過紹興,縣黨部接待中飯,上了一壇陳年黃酒。

多飲了一杯,伏申眼神迷糊,瞌睡起來,醒來睜眼看到譚杭麗端茶過來時,差一點就把她認作沈甲妃了,不禁心中發汗,果然黃酒好飲,催人鬆懈,既誤心又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