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1937年12月,伏申到杭州不久,就開始害怕這裏的天氣。在這裏生活一段時間之後,他體會到杭州完全不同於他出生的北平,兒時的北平,天空有時是灰色的,但更多的時候是潔白的。而杭州四季分明,要麽就是明亮的炎炎烈日,陽光如燃燒的火球,烤炙得人類和牲畜,甚至水中的魚蛙都幾乎枯焦;要麽就是連綿的梅雨季節,悶熱和潮濕渾然一體,蒸煮得樹木和花草,甚至地上的苔蘚都無法喘息。
隻是因為晚春5月和深秋10月這兩個美好的時段,讓人揮之不去,讓人欲罷不能,讓人勾留難舍。
伏申難以忍受的,是在北方萬裏白雪的時候,這裏卻是陰晦和灰暗,如冰似霜的雨點不停地發出滴答聲,滴得整個身心都是冰冷冰冷的。早在1937年12月,伏申到杭州不久,就開始害怕這樣的天氣。從他到達的那一天開始,從月初到月底,晝夜不停地下著冰冷的雨,但每天顯示的氣溫並不高,他因而放鬆警惕,少穿了衣服,受了寒濕,生平第一次得了感冒,第一次住進了醫院。自此,他對杭州12月的陰雨始終懷有戒心,從不敢隨便減脫衣服。
如今,又到了12月,伏申對壞天氣的感受遠遠大於對好天氣的記憶,要不是沈耀中再次被捕入獄,他可能真的在這樣的天氣裏離開杭州了。之前他決定離開的主要原因,並非天氣,而是突然接到了母親從北平打來的電話,這輾轉而至的電話由於通話時間過長,被偵聽部門注意到了,通報了黨部。因為屠來根知情後,泄露給了林白履,由於林白履的散布,早於國民政府開庭公審文藝界漢奸公報正式發布,伏申父親伏德魁因為漢奸罪在北平或者南京特別法庭接受審判的消息,在杭州黨政軍各部門不脛而走。
與此同時,《東南日報》不僅刊登了伏德魁當年到長春為偽滿洲國皇帝和日本高官獻演的報道,而且還發表了強烈要求將漢奸之子伏申清除懲戒的讀者來信。與此同時,省政府、省黨部相關部門還收到揭發材料,舉報伏申擁有坐落於西湖畔的沈廬,並藏有巨額財富,應該作為日偽逆產予以堅決查繳。鑒於事情的影響,也為了給伏申一個說法,省黨部召開聯席會議,一方麵決定伏申暫時停職,一方麵成立由屠來根牽頭,三青團浙江支部、中央黨部駐浙調查統計室派員參加的特別小組,對伏申進行內部調查,如果情況屬實,交由黨紀國法處置,如果查實是誣陷,盡快還其清白。
屠來根領導的特別小組雷厲風行,次日,一夥人直奔沈廬,明裏上門詢問,實則抄家搜證,林白履請來幫忙的保安處獨臂組長還借來一條日本秋田犬,樓上樓下每個角落嗅遍了,最後軍統技術人員連美國進口的金屬探測儀都用上了,屋頂閣樓全部查遍,箱籠書櫃一一檢索,連地板柱壁都撬開翻驗,折騰了整整一天,除了幾根黨部曆年獎勵的小金條,並沒有重大發現。湖畔閣茶樓的俏羅敷看到林白履戴著墨鏡躲在巷口暗中觀察,正要過去揭穿他,不想早有一個瘦健男子閃現,突然對他拳打腳踢,不等林白履反應過來,瘦健男子已經瞬間消失了蹤影。林白履知道此人是為伏申出頭,隻是礙於自己不是特別小組成員,其時出現在那裏有些偷偷摸摸,因此被人打了,也不好聲張。但林白履到底咽不下這口氣,與屠來根商議後,帶人突襲了延齡路百貨商店,又對沈耀中進行突審,意圖查清沈廬交易過程中的諸多疑點。
沈耀中當著特別小組所有的人,供稱自己當時關在陸軍監獄,伏申到獄中與他商談,證明伏申於1937年11月以父母所提供的十根金條購買沈廬,時間遠早於伏德魁到長春演出的1940年。至於林白履提到藏寶的紫色小皮箱,包括沈乙嬪等多人證實為伏申初來杭州就有的舊物,其中所裝的都是衣服及日用品,並沒有什麽金銀珠寶。
最後使伏申渡過難關的,是喬思文從南京專門致信浙江省黨部,證明十年之中,伏申並沒有與伏德魁見麵,也沒有任何通信往來,不應該受到任何牽連。調查沒有任何結果,黨部也不好作出結論。直到一年後,省政府要調伏申擔任新聞處科長,省黨部才出麵正式為他澄清。
杭州淪陷期間,因為日租界的曆史淵源,城北運河兩岸眾多商家,格外地紅紅火火,車水馬龍,可謂財源茂盛達三江,生意興隆通四海。中日甲午戰爭後,《馬關條約》寫明,新辟杭州作為通商口岸,日本駐上海總領事珍田舍得到杭州,要求在西湖旁邊的湧金門開辟租界,遭到拒絕,幾經協商,隻允許在十裏之遙的城北拱宸橋以北、大運河東岸劃為外國人居留地,浙江巡撫衙門保留管理權,並建立海關。最終簽訂杭州日本租界章程,勘定武林門外運河東岸拱宸橋之地,通商地域一千八百畝,北半部約九百畝,每畝租金二元,租期為二十年。短短一二十年裏,即通達江墅鐵路,修建新式馬路以交通城區,開辦報紙、警署、商店、郵局、銀行等以促進興盛,同時開設煙館、妓館、賭館和戲館、茶館、菜館所謂六館,以顯示繁榮。1926年租界期滿,日方要求繼續租用,但遲遲得不到答複。一直拖到1935年,鑒於中日日趨緊張的形勢,國民政府外交部發表聲明,允許再租用三十年,但性質不再是租界地,而是普通租用地,規定日本人居留區改為日本專管租界。1937年七七事變發生,日方有計劃有步驟地撤退企業及重要設施,同年12月,日軍侵占杭州,重新恢複租界,並在此設立大本營,駐紮憲兵隊隊部。在此中間,養蠶育種基地、華豐造紙廠等中方企業悉數被占。又於1943 年,汪偽政府接收日租界,一直到1945 年9 月5 日,駐杭日軍所部在拱宸橋投降,駐杭領事館降旗,領事鬆村雄藏撤離回國,日租界由杭州市政府代管。
在日租界,伏記火腿廠和伏記糧油加工坊並不起眼,但在淪陷期間,都沒有出現較長時間的停工或者歇業狀況。也許是因為不起眼,日方和汪偽沒有進行過什麽侵占或者幹擾,其境遇與生意興隆、效益顯著的養蠶育種基地、華豐造紙廠完全不同。它們被侵占後,幾乎變成了日方企業,因為反抗不斷,因此風波不停,還發生了中國工人炸毀蒸汽缸,致使工廠停工,造成租界混亂的極端事件。而這兩家始終掛著伏記兩字的產業,猶如默默做著針線活的女子,靜如止水,而目光流盼,雙手不停,成就了一件件花團錦簇。冬去春來,伏記火腿廠每間屋宇的天花板下,掛滿了一條條發酵的火腿,密密麻麻,從不空置,以至到了光複以來第二年的年底,依然是摘下熟的,換上生的;三百六十五天中,伏記糧油加工坊的每個門麵裏,傳出的陣陣濃香,彌漫街河,久不散去,以至到了光複以來第二年的年底,那香氣依然是新鮮的,是當天的。
1945 年光複之後,原業主是日籍的,先後被遣返回國,中國人的股東、經理,唯恐以漢奸罪被查辦,紛紛將名下產業關停或者低價轉手。一段時間裏,拱宸橋下,河船之上,商店凋零,門可羅雀,廠房蕭條,雜草叢生。接收部門諸事繁忙,對此不入法眼,甚至連重新登記都顧不上,隻能任其閑置。那些與國民政府同時回遷的本行同業,本來有心接手盤活,又怕舊股東不明,產權不清,今後難免糾紛,因此觀望。鐵頭杭帶領忠義救國軍試圖接管,但到底不是正規國軍,日軍不予配合,遭到排擠。
到了年底,此地多處有主產業相繼複工生產、開門營業,橋東重現生機,橋西也跟著起色。那天也是鐵頭杭合該遇到財神,他到拱宸橋下抓賭,看到原本以為無主的伏記火腿廠和伏記糧油加工坊有開張跡象,便費心調查,一番周折,竟然找到了原始契證,發現上麵的大股東於1938年由連琴瑟改成伏德魁,注明籍貫北平,鐵頭杭眼熟,疑慮頓生,求問林白履。林白履看了看,十分肯定地認為,這個伏德魁就是北平名角,就是伏申的父親,如果這兩個廠子是伏德魁的,那就屬於逆產,應該予以沒收。他不禁豁然,伏申向來有錢,原來錢是從這處來。鐵頭杭與林白履商量如何占為己有,並說好事成之後,一分為二。林白履覺得並非易事,一則伏德魁的漢奸罪還沒有定案,現在沒有理由強取;二則伏申不好對付,一旦對簿公堂,沒有十分勝算;三則萬一事情鬧大,接收部門勢必關注,必然參與進來,巧取豪奪,到頭來什麽都撈不著。
鐵頭杭一肚子不甘心,想了幾天,仍然不肯放棄,天天找林白履抱怨,大家都是抗戰功臣,看看人家都發了橫財,自己出生入死的,卻得不到真正的實惠,買個好房子還錢不夠,喜歡個女人還要省著花,在杭州地界上實在沒有麵子。林白履認為鐵頭杭庸人自擾,太過著急,勸他再等等。鐵頭杭卻拿定主意,非做不可,現在不下手,以後沒有機會了,如果哪天共產黨打過來,逃到天南海北,沒有錢怎麽生活?
林白履想不到鐵頭杭看得這麽遠,頓時醒悟,是呀,現在不撈一把,更待何時?而且此事做成了,好處實在太多,一來獲得巨額財富,二來可以收拾伏申,兩全其美。在沈乙嬪那邊,也是一舉兩得,一來讓她看伏申的笑話,從此遠而避之,二來知道他林某貴且富,自然會動真心真情,死心塌地跟自己上床。這樣一想,林白履誌在必得,立即行動。但開頭不利,因為想爭取羅霞天的支持,不但遭到拒絕,還奉勸他不要牽涉其中,影響黨部的聲譽,警告他不要為財而亡命。鐵頭杭怕他退縮,列舉了私下與接收大員合夥的幾件事情,鼓勵他不要泄氣。林白履很快振作起來,想把剛剛兼任了監委的屠來根拉進來。屠來根明麵上沒有態度,但心還是一動,暗中以考察船行分黨部工作為名,到拱宸橋下轉了轉,發覺林白履所說的兩處地方,規模條件比想象的要好很多,尤其是伏記糧油加工坊,如果全麵恢複生產,盈利將十分可觀,而伏記火腿廠麵積不小,廠房高大,也值不少錢,兩地算下來是一筆大數。當天,屠來根心緒波動不已,回來之後回複林白履,答應參與謀劃,等北平那邊伏德魁漢奸罪判決下來就加緊落實。屠來根設想的是,一旦伏德魁定罪,兩處資產定性為逆產,鐵頭杭作為黨部地方分部負責人,就地先行接收。當晚三個人商定股東股份,看時機完成工商登記,如此神不知鬼不覺,事情悄悄成了。對於伏申,屠來根胸有成竹,早有對策。總之,伏申受到漢奸父親的牽連,自身難保,與他關係親近的人也不好再為他說話。合同擬好後,屠來根看了,提出要三三四分成,林白履和鐵頭杭各三成,他四成。鐵頭杭一聽氣呼呼地要發作,林白履臉上也掛不住,正欲說出難聽的話,屠來根卻是滿臉堆笑,不緊不忙地說明理由。他之所以要這樣分,是因為鐵頭杭是起頭跑腿的,林白履是從中協調的,雖然辛苦,但不比他要出的大力,而且這大力是決定性的。
屠來根所說的出大力,是在北平方麵,伏德魁被當成漢奸處置,必須要光複委員會鼎力相助,而北平光複委員會,他有辦法說得上話。屠來根突然嚴肅起來,這不是決定性是什麽。如果定不了伏德魁的漢奸罪名,前頭做的都是枉然,後麵的都是空談。
林白履和鐵頭杭相互看看,同意了屠來根的要求,但書麵協議要稍後再簽。
但這個縝密的計劃最終還是失敗了。
他們三個在會議室商量的話被沈乙嬪聽到了。此前,羅霞天看到沈乙嬪從辦公室門口經過,喊住她,問她有沒有空,有空的話,讓她去幫忙找一找自己戴的白色Straw Hatguh 牌平簷禮帽,不知道落在哪兒了,他明天去南京開會要戴,那是上峰贈送的,不能丟了。沈乙嬪連忙樓上樓下地跑,食堂過廳找了個遍,也沒有找到,後來想起後院的黨部執委會議室還沒有找,找過去時,門關著,聽到裏麵有人說話,她以為是在開會,就繞到後麵窗戶邊看看到底是什麽人,結果發現屠來根、林白履和鐵頭杭三個人坐沒有坐相,站沒有站相,靠得很近,顯然不是談論什麽正經的公事,鐵頭杭一隻髒腳還擱在會議桌上,一隻手握著長嘴煙鬥,還順手將煙灰彈到一頂白色平簷禮帽上。情急之下,她剛要發聲阻止,突然想到誰說過,大白天三個以上有一定年紀的男人湊在一起,鬼鬼祟祟,嘀嘀咕咕,小則商量謀財害命的勾當,大則密議政變造反的陰謀,看這三個人都是平常與伏申有過節的,十有八九是在謀劃對他不利的計策,這樣一想,沈乙嬪頓時警惕,貓下腰在窗台偷聽了一會兒,果然發現他們是在暗算伏申。沈乙嬪不敢驚動他們,悄悄離開,告訴羅霞天,白色禮帽沒有找到,會不會在會議室?她剛才過去找了,看到裏麵不知道什麽人在開會,不方便進去。經此提醒,羅霞天似乎猛然記起,點了點頭,自己忘在會議室了,說著,就下了樓朝會議室走去,正好看到三個人先後出來,於是盤問他們,開什麽會呢?林白履正要說話,屠來根搶先回答,中央黨部想調研拱宸橋日租界經濟恢複情況,他們向基層的同誌先了解一下。羅霞天也沒有多問,先進了會議室,等他戴著禮帽出來時,三個人都已經不見了。直到第二天上車時,夫人發現禮帽被燒穿了一個大洞,羅霞天大怒之下,返回黨部,找沈乙嬪盤問,沈乙嬪趁機反映當時自己看到的和聽到的情況,十分確定是鐵頭杭的煙灰惹的禍。羅霞天知道他們不聽自己的勸告,心裏更加窩火,決定從南京回來馬上開一個會,在會上要嚴厲訓斥林白履,並且點名警告屠來根。幾位暫時罷手,但至此,對伏申的兩份產業仍念念不忘。
與此同時,在北平光複委員會逮捕伏德魁的前幾天,那義魁從北平匆匆趕回杭州,到沈廬幾次,都是大門緊閉,暗中去黨部轉悠都沒有看到伏申,又不便找沈乙嬪。後來俏羅敷出麵,但她到黨部時屠來根攔住她,跟她說,沈乙嬪可能跟去南京開會了,俏羅敷又打聽伏申行蹤,屠來根打了個馬虎眼,騙她說,黨部還有一批文件沒有從龍泉遷回,伏申可能去那邊辦事了。
兼任經理的日方股東回國在即,匆忙之中,那義魁隻好按照商定好的預案,將伏記火腿廠改名為京記火腿廠,將伏記糧油加工坊改名心記糧油加工坊,股東均改成伏申妹妹伏晚。伏申回到杭州,知道母親的原意是把這兩份產業寫到他的名下,又怕今後細究起來會受到牽連,因此暫記在年僅十歲的妹妹名下,再說總是盼望他回北平團聚的,杭州的財物可有可無,可以忽略不計的。
伏申此時才想起伏家還有這兩家實業,任由那義魁去管理,不管有利無利,他都不會在乎,不會插手的,隻當是與自己沒有絲毫關係。
沒過多久,伏申改變了想法,兩份產業,一份叫那義魁處置。
其實他知道那義魁早已秘密參加了天目遊擊隊,多次與俏羅敷暗中商議經費籌措事宜,任其開支或變賣,正好資助他們。不想那義魁覺悟很高,表示他們那裏困難可以克服,建議把錢花在積極開展鬥爭的杭州革命群眾組織身上。一份伏申計劃贈送給學生自治會,但暗中交涉後,沒有人願意接受,俞孫一直接拒絕了,聲明學生組織是為了好好學習,為了自由,為了光明的未來,不是為了錢,也不需要錢。沈耀中得知此事,也加以阻止,通過騰阿大告訴伏申,他這樣做,被當局抓住把柄,會害了自己,也害了學生自治會。此事不了了之,騰阿大開他的玩笑,說自己貪財,不如留給他,伏申幫他,他可以幫伏申做很多事。
伏德魁急著要來杭州演出,但不久前生了一場病,身體一直沒有恢複如前。伏申從那義魁口中得知,那天在廣德樓戲院演出,許多觀眾看到,戲台上的伏德魁腳步顫抖,大汗淋漓,中間跌倒了幾次,唱對手戲的瞿玉郎,有幾次想去攙扶,他拒絕了,堅持唱完最後一段,支撐著下了場。半夜請來中醫師急診,診斷是感染風寒,加上身心焦慮,毒氣攻心,需調養數日,方可登台。不等情況稍好,伏德魁堅持啟程到杭州,本來要上火車了,卻在前門車站暈倒了。他還怕大家認為自己裝病,幾次想起床,但都無力躺倒,索性連話都不想說了。
連琴瑟看到伏德魁如此狀況,不由得擔心,叫瞿玉郎來勸他。夜色中,瞿玉郎腳步沉重,從黑暗中走來走去,就是不肯過來,看到連琴瑟,連忙問伏德魁好點沒有,連琴瑟眼中含淚,歎口氣,他能好嗎?瞿玉郎也不進門,叫連琴瑟轉告伏德魁,讓他放心,自己這次不去杭州了,讓他一家人去,我不去,你們夫妻雙雙故地重遊,多自在,多好。連琴瑟聽了瞿玉郎的話,欲言又止,也沒有再理會他,揮揮手,叫他離開,原本叫他來勸人的,不料說出這樣的話,真是豈有此理。她走回幾步,又轉過身來,指著瞿玉郎責問,德魁幾時說過不願意一起去?花旦不去了,讓他一個須生唱單身漢老鰥夫?然後哼了一聲,不去也好,免得伏申見到了,理也不是,不理也不是,再不見麵,真成了陌生人了,多好。
瞿玉郎聽聞,站在月光下一動不動,變成了一個木頭人。
連琴瑟回過頭來,早晚坐在床邊伺候,安慰伏德魁,病得這麽重,先不去杭州了。伏德魁其實知道連琴瑟急著想早日到杭州見伏申,於是對她發了重誓,好一點兒就去,隻要不死,爬也要爬去。連琴瑟聽到這樣的話,不禁潸然淚下,勸他,往後的日子還長著,等路上平安一些,等身體健壯了,他不肯去也要催他去。
在連琴瑟的心裏,杭州之行還必須帶上女兒伏晚。女兒好動,經常在外頭,看到北平女校的學生革命,她也要革命,看到芳草園的孩子當中,參加革命的態度並不堅決,她就揚言一個人去,要像真正革命的樣子。一次,在夢中,夢見一群大哥哥大姐姐在學校門口集合準備遊行,她要加入進去,但遭到拒絕,不禁難過得哭了起來,直到一個大姐姐過來安慰,告訴她,組織上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她,她才破涕為笑,大姐姐教育她,年紀不小了,出身於梨園世家,有許多有利條件,組織上決定讓她留在家裏好好學戲,團結更多梨園人士,加入到全國統一戰線上來。
伏晚聽了頻頻點頭,於是匯報了自己要去杭州,要見到哥哥的事情,大姐姐聽了,十分激動,告訴她,自己認識她的哥哥,如果去杭州,伏晚其中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要想辦法讓哥哥平安回來,並現身說法,揭露國民黨反動派的罪行,揭穿假和平真內戰的陰謀。
伏晚醒過來時,想起夢裏的事,更加急切地想去杭州,想去看望從未見過的哥哥。她稚氣的臉上充滿期待,仿佛對伏申很熟悉,很驕傲。伏德魁看到女兒如此狀況,又是一臉的擔心,一邊告訴連琴瑟,他何嚐不想馬上去杭州,即便路途艱辛,病倒了,死在杭州,可以當麵把伏晚托付給她的哥哥,讓她多一個依靠的人,也是好的。連琴瑟再也不忍,眼淚奪眶而出,埋怨丈夫,不用擔心伏晚,她有我這個母親呢,再說,伏申是親哥哥,什麽托不托的?你別胡思亂想,說這些沒用的話,你這身體一定比我活得長,以後的日子我們都得靠你。一番話說得伏德魁一夜無語,精神也稍好起來。
第二天一早,伏德魁起來吃了油餅豆漿,吃到一半,緩步走到戲箱前,慢慢打開,取出幾張沒有折疊過的契約,遞給連琴瑟,囑她到杭州時帶上,同時告知她,他想把這兩家商號記在伏晚名下。連琴瑟沒有細看,勸伏德魁身體要緊,功名利祿,金銀財寶向來由別人去惦記,誰願意去操心?日後再說吧。
經再三勸說,伏德魁去看了一次西醫,查到病根是血壓高了,醫囑不能太過勞累,不能太過激動,不能多吃油膩食物,安心靜養,暫時不要登台。伏德魁看看一時去不成杭州,又聽到光複後一些接收大員在各地的行為,心有不安,就與連琴瑟商量,為避夜長夢多,不如讓那義魁先回杭州,抓緊把兩家商號的過戶手續先辦了,在明麵上切斷與自己的瓜葛,也不至於連累到伏申,他畢竟是黨國幹部,算是衙門中人,身家太多,容易被人盯上,蒙上不白之冤。連琴瑟聽了這番話,頓時豁然,接著感動,原來伏德魁是真心為伏申著想啊,點頭答應,把兩家商號改在伏晚名下,如此杭州那邊也不知道是何人,也無從查證。
令人寬慰的是,女兒伏晚年紀雖小,卻知道替母親到醫院照看父親,伏德魁和連琴瑟相視而笑,想起杭州坊間有言,女兒是父母貼心小棉襖,蓋如是也,生女如此,夫複何求?伏德魁精神一振,血壓降下許多。
後來,林白履在眾安橋聯絡點約談時,針對伏記糧油加工坊改名心記糧油加工坊,就股東為伏申妹妹伏晚一事,提出批評,現在實業多值錢啊,最好由他出麵改成伏申的名字。同時,為了避開別有用心的人趁機搶奪,應該迅速出售,所得暫時存放黨組織的秘密戶頭,今後,由他和即將回來的沈甲妃負責監管。如此,伏申就立了大功,算是遞交了投名狀。屆時,等沈甲妃回來的那一天,好好表揚你吧。
沒有想到,屠來根一直在關注這兩份產業,多次主動找到伏申,表示自己願意幫助他澄清對他家庭的相關指控,找到來頭大、出價高的下家,安全地拿到一筆錢,但條件是,伏申暫時把這筆錢先借給他,用於投資錢塘江邊老家的圍田。他算了一下,江邊圍田約五十公頃,屆時他將成為蕭山縣的最大地主,對伏申自然感激,圍墾成功後,會分他一份。
有一種說法,後來林白履之所以下場不堪,與屠來根有關。
因為此事,屠來根與林白履真正決裂了。
原來拖到最後,屠來根發覺林白履從中死活阻攔,一氣之下,終於把林白履與齊慶斌合謀陷害伏申的事捅了出來。而且不得不讓人相信的是,屠來根提供了證據,幾段錄音和幾封不太像是偽造的信件。屠來根告訴伏申,這兩個人因為一直想對付他,又對付不了他,因此懷恨在心,撒下彌天大謊,布下天羅地網,設置死亡陷阱,一步一步把他誘騙成共產黨,損其譽,毀其愛,謀其命,奪其財。
然而,從屠來根最終沒有借到錢的情況看,伏申要麽不太相信屠來根的話,不認為自己上當受騙,要麽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計劃,不過是在等待最佳時機。從後來似乎比賽跑步那樣,搶先一步,搶先一秒,檢舉了林白履,並同時使他被捕,後來又使他進了精神病院的情況看,顯然是後一種情況。
然而,真相可能是另一種。
當天,由蔣介石在杭州召集了一次重要會議,參與速記的藍梔子聽到負責首都使館區保安的憲兵副司令發牢騷。原軍統老將齊慶斌為了在保密局謀取高位,根據鐵血盟友林白履提供的情報,次日準備在大使外出之機,擅自闖入蘇聯大使館抓捕一個名叫沈甲妃的杭州女子。在杭州的林白履同時發力,逮捕在浙江省黨部的同案犯伏申。然而後來據說藍梔子透露給了喬思文,不想喬思文告知了蘇聯大使館,大使當晚就向國民政府外交部提出嚴正交涉,要求保證大使館的絕對安全,約束和阻止企圖肇事的不法之徒。
後來據說,喬思文當晚告知了伏申。不過伏申搶先一步,已在當天早上向南京的豐組長檢舉了林白履。豐組長當晚趕到,就在眾安橋聯絡點抓捕了林白履和他的表姐。
最後,蘇聯大使館正式提交了抗議,驚動了國民政府最高層。
蔣介石批示,要求嚴辦相關不法之徒。杭州方麵,譚杭麗和毛教官聯合豐組長三堂會審,嚴刑拷問。林白履一口咬定這一切雖然有齊慶斌個人泄憤的原因,但伏申想加入共產黨,企圖通過他尋找中共黨組織是真,指控伏申這麽多年一直沒有死心,一直都在暗中幫助沈耀中,一直都在等待很可能已經是資深共產黨員的沈甲妃,從中聯絡,顛覆政府的圖謀十分明顯。至於伏申控告自己是共產黨一事,林白履從容申辯,自己之所以假借身份,分割自我,經年累月,苦心孤詣,不遺餘力,想方設法讓伏申中計,就是為了順藤摸瓜,盯住一人,帶出一串,最後將他們一舉抓獲,給黨國一個清一色的浙江。
後來,經過克裏森催眠審訊,很快有了初步結論。林白履有關說法,應該都是他臆想出來的,是他幻覺中才出現的世界,有如人在夢中,所見的人和事和物,不能說都是虛構的,現實中或許有影子,但影子畢竟是影子,是不真實的,甚至與現實相反。
總之,林白履陷入如此迷幻的境地,多半是由實際情形中的執念導致,也可能是遺傳於家族。克裏森診斷,林的病情已經十分嚴重,建議馬上住院治療。
要命的是,屠來根不顧一身泥漿,從蕭山錢塘江邊的圍田工地趕回杭州,證明伏申的清白,並拿出事先整理好的一大遝材料,將林白履批駁得體無完膚,十分不堪。沈乙嬪隨之作證,回顧種種細節,聲淚俱下,還原了事實。隻有那位親表姐,堅信林白履所作所為,是正義的,是為了杭州人民大眾而不顧犧牲的。
齊慶斌得知林白履被送到南京精神衛生醫院,也索性把事情都推到他的頭上。承認自己因為對他過於相信,加上抓人心切,因此在他推波助瀾之下,才鋌而走險,引起外交糾紛。
克裏森在《最憶是杭州》一書中不太確定地提到,據說當時向蘇聯大使通風報信的是喬思文,把一個女子轉移走的也是喬思文。當然,這隻是聽說,後來一直沒有得到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