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945年光複以來第四年的5月初,中國人民解放軍即將攻入杭州前某一天,一對氣度不凡的青年男女佯裝過橋,其中,穿著白色中山裝、戴著粉藍色平簷禮帽的男子給國民黨守橋部隊長官黃少尉送了一百銀元,而那位長相姣好的女子曉之以理,喻之以義,說動了黃少尉。後來,黃少尉不僅將炸橋的炸藥包減少到兩捆,而且將多包炸藥的藥粉改用沙子代替,起爆時,又將其中一捆砍斷了導火索,一捆雖然爆炸了,大橋並未受到任何實質上的破壞。至於這位長相姣好的女子,可能是驚魂未定的沈乙嬪,如果真是她,她的此番表現也是超水平發揮,也可理解為,她這樣做是為了父親沈耀中。
後來,有人看見,伏申還和同樣年輕同樣長相姣好的女子在完好無損的錢塘江大橋上緩緩來回,仿佛欣賞不盡大江的壯麗和廣闊,仿佛在重續1937年12月23日的過江之誼。其時,雖然不是秋天月圓之時,但錢塘江波濤洶湧,有如陣陣滾雷的大潮水,將兩人之間的對話淹沒了。挾著水珠的江風,把禮帽吹走,飄落在江麵上,卷進退卻的潮流,眨眼間就不見蹤影。
但還有人認為,這位長相姣好的女子另有其人。
目擊者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個。總之,伴隨他的,是一位杭州女子。
這一年,也就是後來杭州人說的解放以來第一年,5 月的一個夜晚,慶祝杭州解放聯歡會在大華電影院舉行,眾多地下黨員公開了自己的身份,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有的上台表演了多個文藝節目,會場不時爆發掌聲。一位瘋病尚未痊愈,自稱與沈耀中單線聯係的地下黨員,在一位自稱是丁香姑娘真身的婦人陪同下,上台朗誦了戴望舒的名詩《雨巷》,引起歡笑,贏得鼓掌聲。還有自稱受反動政權迫害的賣魚橋船行一幹進步群眾,集體控訴了國民黨在1945 年杭州光複以來幾年中的種種惡行,在場全體軍民義憤填膺,高呼口號。
當天黃昏時分,伏申鎖好沈廬所有的門,叫上一輛黃包車,前往梅花碑登記報到。進門之後,一身汗味的伏申發現,院子裏擠滿了軍人,還有一些人在中間的戲台上鋪了鋪蓋準備睡下,如此情景,恍如隔世。
自己原來的辦公室已經有人辦公了。
門開了,隨著笑聲,一個女子一手拿著封電報,一手提著一小壺黃酒,出現在門口。
伏申興趣不在酒上,抱起戴著鮮紅色新肚兜的小角兒,往她懷中一放,告訴她,他希望繼續留在杭州。
女子揚了揚手中的電報,問他,到底在等誰?
此時伏申的表情很難描述,當然不過是沉默,而不是猶豫。
人生不就是一場等待,隻是到最後,不知道應該等待什麽,等待誰。隻是到最後,等待的是自己的靈魂吧。
2022 年 7 月16 日初稿於杭州
2023 年 5 月15 日再稿於杭州
2023 年11 月12 日三稿於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