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申在杭州的這段時光,所見所識的並不全是好客之道,不全是順風順水。反而,排擠和挫折時不時遇到,不如意十有六七。克裏森在《最憶是杭州》中描述,伏申覺得在杭州的日子有陽光,因為陽光下的是杭州女人,但也有陰影,因為陰影下的是杭州男人,有的男人甚至在黑暗處,比如梅花碑的兩個同事,在很長一個時期裏,是多麽不待見他。當然,如果沒有這二位同事的持續糾纏,他在浙江,在杭州的日子,會少了很大一塊樂趣。
梅花碑東起城頭巷,西至佑聖觀路,南通長壽弄,北通連水亭址,曆史上原為南宋德壽宮的一部分,明代在這裏設有署理木稅的工部分司,明末潞王曾居住於此。當時該署庭院內有梅樹和芙蓉石等景物,議事廳有“梅石雙清”題額,廳南有一塊石碑,上麵刻有明代著名畫家藍瑛和孫撻畫的梅花和石,稱為梅花碑。清時乾隆皇帝到杭州,將碑遷移到了北京的圓明園,另外找來一塊石頭留在原址,自此杭州本地人將這個地方稱作梅花碑。
梅花碑是省政府和省黨部的所在地,是杭州的政治中心。
這天上午,伏申走進梅花碑省黨部,發現同事們都盯著他看,投來的眼光充滿了羨慕,也充滿了異樣。伏申感到糟心的是,兩個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人早早出現在他辦公桌前,假模假樣地向他表示祝賀。先來的是省黨部新任的監委屠來根,一邊咬著一段油條,一邊用油乎乎的手抹著頭發,他的神情熱切,笑容滿麵地向他示好,由衷地為他即將擁有錦繡前程感到高興,感到驕傲,同時還寬慰他,不要擔心什麽政審,如果中間遇到什麽疙裏疙瘩的事,盡管跟自己說,自己一定替他說話,作為監委,自己還是有關鍵一票的。屠來根是黨部有名的笑麵虎,是本省蕭山縣人,早前做了一份協助管理檔案工作,1937 年底還是一名從杭州隨遷的省立湘湖師範學校附屬小學國文教員,那年寒假從學校所在的麗水縣碧湖鎮跑到上百裏遠的鬆陽省黨部幫忙,後來以檔案卷宗需要清理為由,留在黨部做臨時工作人員,他做事勤快,見人一臉的笑容,笑麵虎的外號也是由此而來。1945 年5 月召開第六次全省黨代表大會,他負責檔案工作,將原來雜亂無章的下級黨部組織狀況表,幹部人事調查表,黨部人員的個人材料,各縣黨部人員名冊,入黨申請書及入黨人員名冊,各縣黨員代表大會報告及代表名冊,國民黨員卡片、證書等整理得整整齊齊,因此被委任為黨部主任秘書。後來分管政治宣傳,將有關組織宣傳事宜的訓令,執行委員會年度工作計劃、工作報告,曆屆執行委員會會議記錄,歸置得井井有條,由此,又補選為監委,成為伏申的上級。
屠來根對伏申有成見,是因為錢物。到最後,對他的態度突然轉變,也是因為錢物。
一直以來,屠來根就看不慣他平常生活優越、樂善好施的派頭,比如逢年過節總喜歡把發放給他的那份實物福利,甩手就送給黨部夥夫、門房、司機之流,這不是炫耀自己富足又是什麽?
不是庸俗的籠絡人心又是什麽?屠來根出身蕭山農村,兄弟姐妹七八個,都在家種田,常常需要他接濟,有一次為了救急,向伏申開口借錢,不想伏申當時手頭緊張,表現出為難。更有甚者,龍泉期間的第三年,黨部年節分魚幹臘肉,看到伏申又要把屬於自己的那份送人,而屠來根此時正要托人帶東西回家,多多益善,於是問伏申討要,伏申回絕,聲稱已經答應給人家了。這樣,彼此之間算是有了過節,從此屠來根背後就一直說伏申壞話。
此時,伏申對屠來根的熱情也沒有什麽更好的回應,站都不站一下,顧自坐在那裏,淡淡一句,啥言語呢?沒聽懂。
接踵而至的是伏申更討厭的黨部副主任秘書林白履,一個衣著高檔,麵呈赭色,說話略帶口吃的三十來歲男子。在省黨部,甚至在省市黨政商學各界,他從來都被看成是伏申的情敵,是每時每事的挑釁者、競爭者。因此,後來他突然性情大變,態度大變,試圖與伏申進行私下修好的反常行為,甚至試圖建立同誌或團夥般關係的努力,就顯得疑雲重重,顯得動機和目的令人費解,讓人警惕。此時,他老遠就高聲向伏申恭喜,誇張地祝賀他被評為全國黨國優秀模範青年,榮華富貴指日可待,聲音大到引來許多人圍觀。樓上檔案室的沈乙嬪聽到了,急急忙忙下樓來,聽說伏申要去南京受表彰,不禁有些失態,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責怪伏申沒有告訴她這個好消息。林白履趁機挑撥,為什麽要告訴你?以為他在跟你談戀愛?別單相思了。惹得沈乙嬪胸脯起伏,臉扭到一邊,擦起眼淚,喃喃反駁,談戀愛又怎麽了?
譚杭麗聞聲過來,替伏申解圍。一邊批評沈乙嬪不顧空軍烈士眷屬的身份,在這裏出洋相,沒有影兒的事,有什麽告訴不告訴的?一邊責問林白履,自己兼管人事的,都從未聽到小伏的什麽事,誰在造謠?此時,作為黨部人事主管兼調查統計室副主任,譚杭麗氣場十足,屠來根平常就怵她三分,此時更怕她懷疑是自己把事情泄露給林白履,於是悄悄離開了,然而中間想想又不快,轉過頭到主委辦公室,為林白履抱不平。
這邊林白履覺得下不了台,繼續衝著伏申,恭喜恭喜地喊著,充滿戲弄之意。譚杭麗臉沉下來,話中有話地指責林白履,一個主任秘書,大小也算小伏的上峰,不要以勢壓人,欺負一個外地青年,小心把小伏惹急了抽你,抽了也白抽。一直不願意聲響的伏申聽了,果然怒氣上來,突地站起來,指著林白履的臉警告他,再胡說八道,小心抽你。
譚杭麗跟黨部許多人看法一樣,林白履一直存心針對省黨部年輕同僚伏申,是因為女人,是因為嫉妒。一是論體格,伏申分明是一個身形高挑、麵如玉色的健兒君郎,站在一起,高過林白履幾頭;二是論話語,伏申來自帝王之都北平,京腔京調,言語順暢,氣勢壓人,林白履鄉土鄉音難改,而且結結巴巴;三是論才能,抗戰期間,伏申英雄虎膽,立下功勳,平常偶爾幾句京戲,悅耳動聽,銷人魂魄。總之,在黨政機關,尤其在省黨部,伏申是一個風光耀眼的北平青年,是一個年輕英俊的抗日功臣,如此種種,這些年來,對林白履來說,伏申是一個看似不在話下的小北佬兒,其實是難以對付的強勁對手。
林白履的背景非常不一般。
據傳,他與中央組織部許副部長的孀居女兒戀愛多年,而此時傳出他這個未來的嶽父要到浙江擔任省政府主席,此事真假難以證實。林白履本人稱雖然女方已經一廂情願,但因為目前分居兩地,自己尚未決定。傳得更多的是,他與國民黨蔣總裁有親戚關係,雖然查不出是近親還是遠親;辦公室牆壁上掛著他與疑似蔣經國的合影,雖然看不出是何時何地拍攝。傳得最多的是,他曾短暫擔任過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長陳立夫的秘書,雖然不清楚是什麽時候的秘書。省黨部南遷浙南龍泉山區期間,林白履曾將一幅書法拿到黨部辦公地的祠堂天井晾曬,上麵題跋曰:長江後浪推前浪,白履同誌惠存,落款為立夫。伏申細看,不禁疑問,為什麽落款印章模糊、字體不辨?林白履冷笑數聲,坦然而對曰,所以模糊,因為年頭久遠有所磨損;所以難辨,因為古體銘文,不是誰都能認得的。伏申搖搖頭,不予讚同。林白履頓時惱怒,口出惡言,一個小北佬兒,豈懂得江南文化昌盛,人傑地靈?豈懂得金石書印,玄之又玄?
黨部回遷杭州不久,林白履在黨部飯廳公開展覽該幅書法,上麵落款印章卻變得清晰了,仿佛是新刻新印上去的。伏申再次質疑是否真跡,林白履大怒,當場上綱上線,給他扣上誣蔑領袖的帽子。對此,伏申反駁,中國國民黨隻有一個領袖,哪裏來的攻擊領袖?在旁人看來,伏申敢於如此回罵林白履,除了當時陳立夫陳果夫兄弟開始失勢,還因為他也有自己的背景。當時同為北方人的省政府主席沈鴻烈比較欣賞他,大小會上,人前背後,表揚過他,還幾次半開玩笑說,要把伏申調到他那裏工作。此外,頗有實權的省政府政務委員陳敬農曾經約他到辦公室商量公務,研究工作,而且希望他申請離開黨部,到省政府任職。而省黨部這邊,可能是南京中央監委喬思文所托,也可能是譚杭麗的緣故,主委羅霞天對他也另眼看待,愛護有加。
在旁人看來,伏申這些關係都是眼前的,都是看得見的,比較可信一些,而林白履所謂的那些關係即便是真的,也都比較遠,比較虛。之後,林白履對伏申更有成見,更加嫉恨。兩人的關係後來勢同水火,不是權力位子之爭,不是功過成績之爭,不是工作上的矛盾,因為資曆和級別畢竟不在一個層次上,在旁人看來,真正的原因是為了女人。
女事主是杭州城最有名氣的、最能引起話題的沈氏三姐妹之一。
當年滬上宋氏三姐妹盛名之時,杭州坊間曾經流傳,十年之後,錢塘門沈氏三姐妹長成,絕不遜色於宋氏三姐妹。這個比方是否恰當,一直都有不同意見,一直都有激烈爭論,隨著沈耀中入獄,家庭破敗,沈氏三姐妹四散流落,從此神龍見首不見尾。比如,已經多少年沒有人看到沈家老大沈甲妃在杭州出現,而且行蹤全無,生死不明;比如,沈家老三究竟人在何地,長相如何,姓甚名誰,年齡幾許,都無法確定。
林白履到處宣揚與伏申發生奸情的女子,是沈家三姐妹的老二沈乙嬪。
1937年春天,時年十七虛歲的銅元女中學生沈乙嬪與中央航校的飛行員在筧橋機場舉辦訂婚儀式,恰好前來視察的宋美齡親自到場祝賀並證婚,因此轟動杭州。人們由此又感受到,沈乙嬪的現身,說明沈氏三姐妹的傳聞不是虛幻的,不是杜撰的。許多杭州人甚至繼續期盼著,隨著沈家老二的現身,雲裏霧中的沈氏三姐妹將一一隆重登場,將如花似玉地出現在西湖邊、武林門、延齡路或者更多地方,風情萬種地與你擦肩而過並且回頭一笑。
沈氏姐妹的美麗三人行將與湖光山色媲美,成為“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最生動的現實注解,成為“江南憶,最憶是杭州”最難忘的時代印記,成為“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類名句最豐富的真實聯想。
而屆時,由於歲月不饒人,上海宋氏三姐妹在沈氏三姐妹麵前,將顯得遜色。
林白履與伏申的矛盾日積月累,但公開於1945 年秋天,也就是中華民國成立三十四周年慶祝活動期間,確切地說,是省黨部暨三青團支部國慶聯誼之夜。當時,不勝酒力的林白履喝了二三兩紹興花雕,乘著酒醉,端著錫壺,紅著臉孔,搶到麥克風前,用夾雜著方言的杭州官話,朗誦了白話愛情詩《雨巷》的前半部分,雖然掌聲稀薄,來賓哄笑,但林白履全然不顧,非得拉著省黨部會計兼檔案管理員沈乙嬪上台,要她一起念完詩的後麵部分: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的
結著愁怨的姑娘。
朗誦《雨巷》是林白履的保留節目。為此,他年複一年地自我營造了三個真假難辨的傳言,一是他與戴望舒同住一條巷子;再是他親耳聽過戴氏在雨中朗誦此詩;更重要的是,此時已移居眾安橋的女主人公丁香姑娘,是他的親表姐。盡管黨部上下不以為然,但他自己深信不疑,多次承諾有一天會叫那位風韻猶在的表姐親臨黨部做客,與大家見麵,並親口講述被戴氏追求的經過以及細節。對於林白履的類似舉動,當時克裏森醫生在私下裏預示,他患有某種幻想症,隻要情形合適,就會產生幻覺,把自己想象成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正如杭州人俗稱的,也是沈乙嬪不勝其擾時罵他的神經病。病因有遺傳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現實困境造成的,通常情況下,病情是輕微的,但是如果某種執念過於強烈,加上周邊環境、人際關係的變化和諸事的不順,會使病情加重,控製不好,就會變成難以治愈的精神分裂症。《最憶是杭州》一書提到,遺憾的是,最後事實表明,預言不幸成真。
沈乙嬪站在一旁,勉強跟著朗讀,不等林白履念完最後一句,就難掩羞愧,要跑下台去,林白履早有防備,伸出手臂將她半抱在懷。沈乙嬪一邊略略作掙紮,罵他神經病,一邊將目光投向台下求救。
幾乎所有的人都看出來,沈乙嬪的目光落在伏申身上。於是好事者高呼著伏申的姓名,慫恿他趕緊上場收拾局麵。台上依然僵持著,伏申一則看到沈乙嬪楚楚可憐,梨花帶雨,二則覺得林白履得意放浪,行為過分,三則大家起哄熱烈,自己當仁不讓,於是幾步跳上台去,把矮小的林白履一擋一推,替沈乙嬪解了圍。林白履生氣,踉蹌幾步,一把推倒麥克風,語焉不詳地對伏申口出惡言。伏申依舊沉著冷靜,不予理睬,扶起麥克風,唱了一小段表現痛罵奸人惡小的京戲,贏得掌聲不斷。林白履又惱又羞,濁氣填胸,錫壺一舉,就要往伏申身上潑來。伏申個子高過他兩三頭,手掌一擋,往上一推,轉過壺嘴,壺中熱酒,頓時如童子之尿,從高瀉低,撒在林白履臉上。頓時,在場的人不管平時親疏,皆大笑起來。林白履不知所措,呆立很久,等到主持活動的屠來根上來為他擦去臉上酒漬,才恨聲而去,回頭大放誓言,總有一天,要把伏申趕出省黨部,趕出杭州,趕出浙江,江南絕沒有小北佬兒的容身之地。
此時此刻,林白履看到譚杭麗如此維護伏申,伏申如此蠻橫,頓時也脾氣上來,突然指著伏申,大聲揭發,禮拜天夜裏發生什麽事?別以為人家不曉得,那隻貓一天吃幾隻老鼠都有人知道,講講清爽,半夜三更到陸軍監獄有什麽企圖?
林白履一番氣勢洶洶的話,果然暫時把場麵鎮住了。沈乙嬪生怕伏申真的有什麽把柄被林白履抓住,一時有些慌張,想著說什麽求情的話。伏申顯然真要動手的樣子,一旁的譚杭麗奇怪林白履的消息來源,擔心他任意擴散,於是走上前去,擋在中間,和顏悅色地搭了搭林白履肩膀,勸他不要小題大做,伏申到陸軍監獄,是去找貓的。林白履知道伏申與貓的親密關係,不禁又遷怒於小角兒,揚言遲早把伏申的貓弄死,讓他難受難受。
伏申當即警告,如果小角兒有個好歹,就拿他償命。
譚杭麗一聽,又批評伏申,都是革命同誌,都是同事同僚,不要因為林秘書寬容大氣,就說這種狠話,以後大家怎麽相處?
伏申不知道的是,剛才黨部主委把譚杭麗叫到辦公室,給她一封剛收到的匿名信,檢舉伏申與在押要犯沈耀中私自交往。麻煩的是,省保安處、杭州軍統站,還有警備司令部都收到了同樣的舉報,連南京中央黨部都一早打電話詢問此事。但羅霞天認為,伏申與沈耀中來往,不過是一些私人瓜葛,不是政治上的勾連,沈乙嬪還是他親生女兒呢,也不是沒有被牽連嗎?隻是小伏半夜三更跑去監獄見麵,也太蹊蹺,必須調查清楚,作出一個合理解釋。
譚杭麗有心保伏申過關,堅持要求內部調查處理,盡快作出結論,並由自己負責。羅霞天還認為,屠來根剛才向他報告了小伏與林白履爭吵一事,但他相信舉報信不一定是林白履寫的。譚杭麗向羅霞天保證,她會特別提醒小伏注意處理好與林白履的關係。羅霞天又交代,調查要重證據,要息事寧人,也不要太為難小伏,明天喬思文委員到杭州演講,中間要到梅花碑作一場報告,屆時大家見到,也有情麵。
喬思文的經曆相對清楚,也比較顯赫。他作為上海洋務派官員的兒子,早年受攝政王載灃派遣,赴東洋考察留學,後來結識孫中山,加入同盟會,回國後投入國民革命,以其資曆,幾次全會中連續被選為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監委,同時在國民政府擔任督察專員。
他與伏申的關係,確切地說與伏申父親伏德魁的關係,要追溯到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喬思文去日本之前,進宮晉見慈禧太後,當年長壽宮戲樓台下坐著的觀眾裏麵,喬思文就是其中的一個。由此開始,喬思文與京劇,與四合班,與芳草園,尤其是與伏德魁,結下了不解之緣。
鬧台的鑼鼓和嗩呐一直響到中午,喬思文興致勃勃地看著戲台,聽著戲班樂隊的前奏,享受著等待的時刻。神情焦慮的載灃一直看著懷表,熱情洋溢、樂在其中的喬思文拉住載灃的手,發表了一番感慨之詞。載灃心神不寧地聽他說著,不免驚詫地看著他,點頭讚許他,自己沒有看錯人,日後學成歸來,一定前程遠大。
喬思文對那些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同伴重複了自己剛才那番話:今天太後請大家一道看戲,應該深感榮幸,以後大家到日本讀書,聽不到京戲這樣的國粹,但一定會在欣賞紛飛的櫻花同時,想起今天這個美好的時刻。喬思文因為看戲,還遠遠地看見了慈禧太後,雖然沒有等到麵對麵的召見或者賜宴,但見證了大清朝所麵臨的重大危機,因為隻隔了一天時間,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後一先一後駕崩。喬思文因為四合班新班的演出,迷上了京劇,對年紀小小的梨園子弟,特別是伏德魁產生了美好的印象。他到天津,在前往日本之前,專程到芳草園拜會了四合班。由於意氣相投,當天伏德魁與喬思文跪拜香案,伏德魁為弟,尊喬思文為兄,對天盟誓,義結金蘭。
而在伏申的記憶裏,他第一次與沈甲妃相遇,是因為喬思文,地點是在北平輔仁大學大禮堂,時間是“一二·九”學生運動爆發前的那個禮拜天。
當天因為逃避與母親去宣武門天主堂做禮拜,受邀去輔仁大學作報告的喬思文就帶他一同去了學校。學校氣氛熱烈,樓前堂後貼滿標語,又長又寬的西式禮堂擠滿了師生,表現出對喬思文這位南京來的政府代表興趣濃厚,寄予希望。坐在台側的伏申東張西望,充滿好奇,然而他一眼看到的是沈甲妃。
她坐在台下前排中間,身姿安穩,表情沉靜,眼睛一閃不閃的,似乎要從喬思文講話的一字一句、一個語氣中,發現到什麽,判斷出什麽。
喬思文的演講一開始就吸引住年輕的學子們。喬思文認為中國和日本,正處於講和還是全麵開戰的十字路口,天下興亡,豈能漠然視之,作為國家和民族未來的希望,青年學子不關心是不可能的。然而他接下來的一番話卻引發了爭議,雖然聲明引述的是他人的觀點。喬思文提到,歐美列強殖民中國快一百年了,中日同文同種,應該聯合起來,共同對付歐美列強。就像三國時期,孫權和劉備聯合,共同對付曹操,有一出戲叫《群英會》,伏老板演的,百看不厭,中國目前就缺少諸葛亮,缺少周瑜。
這時,沈甲妃走到前麵,轉身麵對全場的眼光,用十分清楚的口齒,響亮甚至動聽的聲音反駁喬思文,日本占中國東三省,進攻山東、上海,怎麽能成為中國的朋友?中國不是劉備,日本也不是孫權,這個比喻極不恰當。
喬思文麵對沈甲妃有些咄咄逼人的質問,不僅顯得寬宏大量,而且饒有興趣地一再請沈甲妃走到台前,稱讚她的國語說得好,有語言天賦,而且一語道破,像她一個浙江杭州人學成京腔京調幾能亂真的,還很少遇到。伏申聽到喬思文稱讚她,對她看得更清楚了。原來她長著一張好看的臉,跟北京大妞相比,肩膀如削,身體如柳,仿佛古畫中人,眼前所見又生動真實,果然是伏申想象中的江南女子。
可能因為喬思文的善意,沈甲妃語氣平緩下來,介紹自己是杭州人,家住古錢塘門內,西子湖之濱。喬思文一聽,完全沒有了架子,走到台邊,彎下腰,主動與她握手,也自報家門,自己是浙江臨平喬家,與她算是同鄉。但氣氛的融洽隻是短暫的,沈甲妃很快回到正題,神情嚴肅地回答喬思文,如果一定要這樣比較,那日本就是曹操,中國人應該聯合起來抗擊他,而孫權和劉備,就是國民革命軍和北上抗日的紅軍。
台下學生們熱烈鼓掌,台上陪同人員不禁緊張。喬思文並不在意,示意大家肅靜,但場內已經沸騰起來,沈甲妃突然跳到台上,高聲號召,大家都要加入抗日隊伍!口號聲中,禮堂內響起《義勇軍進行曲》:起來,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
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伏申看到這樣的場景,不知是否應該跟著一起高呼,一起高唱。然而,沈甲妃注意到了他,竟然走了過來,一把拉過他的手,舉起來,一起高呼,一起高唱。
當時,在大學生麵前,在沈甲妃麵前,他顯然隻是一個少年,甚至是一個小孩。
喬思文提到當年自己在輔仁大學演講時發生的一幕幕,伏申不由得想起了沈甲妃,不禁思緒飄忽,神情遊離,喬思文看他是思念北平了,思念親人了,就勸他回北平看看父母,看看瞿老板,十年不見,至親至愛,思念至極,難以言狀。伏申回過神來,告訴喬思文,等有機會了,自己會回北平看看他們。譚杭麗猜出伏申剛才在想什麽,向喬思文一陣耳語,提到了沈甲妃,傳言都說她參加了共產黨,至今下落不明,黨部的同誌們擔心小伏如果被他們父女利用,會比較危險。喬思文一聽,有點生氣,反駁道,這跟小伏回不回北平有什麽關係?別小題大做了。又不禁疑問,小伏有什麽好被沈小姐父女利用的?小伏十年沒有見到沈小姐了吧?到今天把他們扯連在一起,這太荒唐了!
後來,因為小角兒突然出現不適,伏申不及告別,就匆忙趕回了沈廬。到了半夜,小角兒一直蜷伏於院井之中,口吐白沫,氣息微弱,哀叫不停,一雙鴛鴦眼下淚跡斑斑,令人揪心。俏羅敷過來救了救,給它係緊肚兜,仍然不見起色,就要幫他準備後事。
伏申不甘心,就去監獄找騰阿大。騰阿大索性陪著伏申到乙監零號找沈耀中,以為他雖然不是獸醫,但久居牢中,常常遇到誤食中毒的貓,每每觀其生死掙紮,多少了解其中痛狀病症。沈耀中判斷是被人誘喂死魚,引起消化不良,需用催吐之法救治,或可有救,當即問騰阿大要了一塊肥皂,放在溫水中化開,用湯匙將浮起的泡漿灌入小角兒口中。不一會兒,小角兒長叫數聲,連連大嘔,吐出一攤腐爛的魚肉魚刺,之後躺在伏申懷中,慢慢睜開眼睛,弱弱地有了叫聲。
沈耀中告誡伏申,貓雖有九命,皆因被人所救,如果連連遭難,八條命之後,最終隻剩下一命,終有無人救它的那一次,以後要格外小心了。又叮囑他,不要讓它來獄中,免得誤食死鼠。
獄中鼠藥甚烈,足以毒死人。
伏申回到沈廬,又給小角兒刷了牙,洗了四個爪子,一直折騰到天亮,小角兒才恢複了生機,係著幹淨的肚兜,呼呼睡了起來。
對小角兒遭此一難,伏申當然把這筆賬記在林白履身上了。
沒有想到的是,後來的一個陰暗下午,在眾安橋那間簡陋的民舍裏,林白履居然向伏申宣稱,他是隱藏的資深的共產黨。克裏森在《最憶是杭州》中,認為林因為私下裏突然變臉,向伏吹噓自己的秘密身份,最終招來了麻煩,受到公事公辦的嚴格審查。
林自稱與沈耀中平級,之所以日常中表現落後,甚至像一個同流合汙的腐敗分子,目的就是保全自己,更好地為黨工作。而他屢屢故意為難伏,是為了掩護伏,這是革命工作的策略。再後來,一個空氣混濁的黃昏,還是在所謂秘密聯絡點,也就是眾安橋那間民舍裏,林正式提出要發展伏加入中共,緊接著還多次考驗他,要求他為黨完成很重要很光榮的任務,比如積極營救沈耀中,竊取機密文件這樣的冒險之舉。克裏森對林白履突然暴露身份,對伏申發號施令大感意外。對此,克裏森認為這是一個真假難分的騙局,甚至懷疑自己的催眠術也有發生錯誤甚至荒謬的時候。他認為,盡管國共雙方在無形戰線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相信共產黨不會毫無底線地招募像林白履這樣與中國傳統道德嚴重背離的登徒子。隨著某些事實的出現,比如伏不惜自損名譽,以為人不齒的告密者形象提供了證言,但還是沒有人真的相信林是共產黨,包括譚,包括軍統著名的審訊專家毛教官,也沒有真的相信過。直到最後,由於伏的突然告發,林被捕了,在催眠審訊中,他居然承認了自己的共產黨身份,不過,林沒有被處決,而隻是被關押。克裏森認為,林矛盾百出的行為,像是得了類似幻想症的精神疾病。
這裏有一個最讓人不解的謎,伏為何會相信林?為何在較長時間裏會多次到眾安橋聯絡點麵見林,卻守口如瓶,保密到家?看起來太像一個懸疑故事了。
後來,林設下的謎團最終被解開,證明克裏森的推理是極其合理的。按照他的診斷,沈甲妃是伏為什麽信任林的最主要因素。林為了使伏相信,精心設計了吊人胃口的說法。他先告訴伏,自己知道沈的行蹤,過些日子,又告訴伏,沈即將回到杭州,接著又告訴他,沈回杭州的具體行程,並且隻有他知道,等等,林使用了這一招數,牽著伏的鼻子走過了很長時間,盡管這一切也可能是他幻想症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