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收到消息時, 沈鶴霄正在小區附近的超市。
這段時間太忙，跟季檬的作息時間又相差很多，他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學校食堂解決。
每天晚上回家, 幾乎都能看到鞋櫃上有三四個吃剩的外賣包裝袋。
收件人曹偉國，麻辣燙、炸雞漢堡、酸辣粉...總之都是一些不利於健康的食物。
今天去天文台開完會，合作項目也算正式告一段落, 終於有時間在家跟她一起吃晚餐, 認真做些菜。
沈鶴霄推著購物車, 正在生鮮區挑選肉類, 給季檬發了條消息。
糖醋排骨、菠蘿咕嚕肉、香菇雞都是她愛吃的。
等待回複時，旁邊的導購阿姨笑著走過來：“帥哥, 想買點什麽？這個區域的肉都是精選的, 隨便拿一盒都行, 有質量問題我們包退包換。”
沈鶴霄並不擅長跟這種熱情的大媽交流, 輕抿了下唇，淡聲：“我自己來就好, 隻是。”
他頓了一瞬，“需要問一下我太太想吃什麽。”
導購阿姨點點頭, 無奈感歎：“真好啊, 你太太真幸福。唉, 我家那糟老頭子，啥活不幹,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沈鶴霄沉默著沒應話，低頭又看了眼手機。
導購阿姨看出他是個不愛說話的性格, 笑笑說：“那你自己挑吧, 我去看看那邊的顧客。”
“嗯。”
這時，手機振動一下, 季檬終於回消息了。
沈鶴霄垂眸，看著聊天框裏“吃屁”兩個字，緩緩敲出一個問號。
頂部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幾秒後，又收到消息。
季檬：【我不餓，家裏聚餐的時候吃多了，你自己吃吧。】
沈鶴霄目光在手機屏幕上停留許久，眼神逐漸黯淡下去，離開生鮮區，把剛才買的幾樣配菜也都放回原位。
他推著購物車來到熟食區，從冰櫃裏隨便拿了個現成的便當，結賬離開超市。
剛坐回車裏，手機鈴聲響起。
這電話他有備注，“鄭誌誠”，是物理院的碩士，去年鄭誌誠本來的導師退休，轉來了他這邊。
除科研和學業之外，沈鶴霄跟學生的交流不多，接起電話時，聽到的聲音也很陌生。
鄭誌誠：“沈教授好，您今天沒在學校，打電話是想祝您教師節快樂。”
沈鶴霄默了下，清淡的聲線：“謝謝。”
他補充說：“以後這種節日不用特意打電話給我。”
鄭誌誠明顯愣了下。
他剛轉過來，早聽說這位沈教授脾氣怪，不耐煩人情世故，為人也非常冷淡，但沒想到會這麽直接...
鄭誌誠忐忑道歉：“不好意思沈老師，打擾到您了...對了，那個...我還訂了束花送到您家裏，都是心意，我剛來不知道您這邊的規矩...”
沈鶴霄是真的不知道怎麽處理這種關係。
倒也沒上升到“規矩”的程度，他隻是單純覺得沒必要。
沈鶴霄：“謝謝。不過，你是怎麽有我地址的？”
鄭誌誠更加不安地說：“我一直在院辦幫忙，係統裏有登記過您的住址...實在不好意思沈教授，我不是故意想看您的隱私信息的...”
沈鶴霄淡聲：“沒事。”
他想了想，又囑咐一句：“感謝，但以後真的不用了，你們把心思放在研究上就好。”
鄭誌誠：“...好的老師。”
*
一天之內，季檬的情緒經曆多次大起大落，把那束紅玫瑰扔餐桌上，就回到臥室，坐在**跟自己生悶氣。
越想越氣，主要是氣自己。
可她又沒有自虐傾向，靜靜坐了會兒，從衣櫃裏拿出一隻半人高的泰迪熊，擺在床頭，左勾拳右勾拳錘熊泄憤。
瞧瞧，自作多情了吧！
聚餐的時候就知道今天是教師節，回來在門口看到一束花，還以為是某些人送給自己的。
季檬一邊捶著泰迪熊，一邊在心裏提醒自己要清醒一點！
她指著小熊鼻子開始罵罵咧咧。
“你內心戲真不需要這麽多好嗎？”
“沈鶴霄一開始領證就是因為不喜歡這些情情愛愛，想專注科研！人家又做項目又發文章的，你幹什麽了？”
“三個月了，你直播收益漲沒漲？有沒有認真工作！多反思反思自己！”
.....
越罵越起勁，以至於完全停不下來。
直到臥室的門被輕敲了兩下，季檬的聲音才戛然而止，心慌地轉過頭，輕咳一聲：“呃...進——”
門被推開，她抬起頭，對上沈鶴霄的視線。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大概是因為要開會。白襯衫、黑西裝，還係了領帶，整個人極其斯文又正經。
季檬的目光下移，他手裏端著一盤綠油油的陽光玫瑰葡萄，晶瑩剔透的，上邊還掛著水珠，很新鮮的樣子。
沈鶴霄茫然地看著屋裏的畫麵，靜了兩秒才說：“...剛才去了趟超市。”
他沒有往房間裏走，隻是把那盤洗好的葡萄放在桌上。
轉身出去之前，問了句：“你...沒事吧。”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季檬盤腿坐在**，跟一隻巨大的泰迪熊麵對麵，一副正在促膝長談的架勢...
在此之前，還聽到屋裏有說話聲，本以為她是在跟誰打電話...
季檬很虛假地笑了下：“沒事啊，能有什麽事。”
她看向桌麵，“葡萄啊，謝謝，你快去忙你的吧，工作重要，買水果洗水果這種小事，以後我自己來就行。”
沈鶴霄低垂著眼眸，很輕地說了聲：“好。”
頓了下，他又道：“我已經忙完了...之後一段時間都會比較輕鬆。”
季檬持續假笑，點點頭，很敷衍的客套語氣：“忙完了啊，忙完了好，多注意休息。”
沈鶴霄：“...哦。”
他遲疑著轉頭出去，隨著清脆的一聲門響，臥室裏又隻剩下季檬一個人。
季檬深吸一口氣，然後緩慢地沉出來，抬起手，用力拍了下泰迪熊的腦袋，又胡**揉自己的頭發。
聽著屋外漸遠的腳步聲，她隱約感覺，現在的心情比她的頭發還要亂。
季檬整個人無力地倒下去，躺在**一邊發呆一邊玩手指。
正好捏到無名指上新買的戒指，她又感覺心髒一抽，恨不得摘下來重新收回盒子。
剛做出一個要摘的動作，季檬停住手，搖搖頭。
也沒什麽必要摘，反而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欲蓋彌彰！
躺了許久，季檬準備從**爬起來找點事做，手機上突然收到信息。
沈鶴霄：【想不想，看個電影？】
……
季檬攥了攥拳，戒備的眼神看著手機屏幕。
她再三糾結，問：【你想讓我陪你看嗎？】
過了會兒，收到回複。
沈鶴霄：【我們一起看。】
......
剛才反思和罵人的話大概都存到了那隻泰迪熊的腦袋裏，季檬看到“一起看”三個字，又很沒有骨氣地端著葡萄出了臥室，還順手把頭發整理好。
她晃晃悠悠走到客廳，若無其事地看向沈鶴霄：“看什麽電影啊，出去看，還是在家看？”
那束倒黴的紅玫瑰還原封不動放在餐桌上，紅得十分刺眼，季檬撇撇嘴，收回視線。
沈鶴霄順勢看過去，解釋：“今天教師節。花是學生送的。”
季檬坐在沙發上，不甚在意地語氣：“我知道，教師節嘛。對了，沈老師教師節快樂。”
“......”
沈鶴霄走過去，在跟她隔著一人寬的位置坐下，不遠也不近。
“在家看吧，你有想看的嗎？”他問。
季檬往後靠了靠，打開電視，在視頻軟件上翻找著電影列表。
“你想看什麽？”想到沈鶴霄的專業，她切到科幻片那一欄，詢問的語氣：“星際穿越？火星救援？”
沈鶴霄輕抿抿唇，低聲說：“我都沒看過。你隨便挑吧。”
客廳安靜下來，他們兩人都坐在沙發上，同時看著正前方的電視片，周圍隻有季檬按遙控器時發出的很輕的響聲。
季檬找了半天，最終還是沒選擇看科幻片。
她前兩天正好刷到一部日本的劇情片，據說是溫暖治愈的題材，畫麵也很唯美。
選好之後，季檬站起身，關掉了客廳裏所有的燈。
電視屏幕很大，畫質也很清晰，家庭影院的效果瞬間拉滿。
重新坐回去，她不小心離沈鶴霄更近了一些，中間隻隔了半人寬。
沈鶴霄轉頭看了眼，沒說話，也將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
故事從一個小男孩講起。
他的童年生活很快樂，但突然有一天，父母離婚，母親帶著他改嫁，父親遠走他鄉。
小男孩跟新的家庭格格不入，繼父和家裏異父異母的姐姐表麵上對他很好，但畢竟沒有血緣關係，總是客氣又疏離。
母親也將心思投入新的家庭中，總是不經意地忽視他的心情和感受。
經曆了一次又一次失望，小男孩也逐漸成長，度過青春期，學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擁有自己的生活，最終成為了一個漫畫家。
他的漫畫記錄了自己童年的生活，其中包括和父親一起旅遊、在河灘撿石頭，父母一起帶他去公園，教他騎自行車...
漫畫出名之後，遠在靜岡的父親也看到，回到他居住的地方找他，希望能夠彌補。
但逝去的終已經逝去，父子兩人再重複他小時候的那些快樂，心情也是不同以往。
流水賬般的故事，娓娓道來的節奏。電影持續了一個半小時，在父親要回靜岡時戛然而止。
季檬愣愣看著屏幕，隨著片尾的字幕和背景音響起，鼻尖突然一陣酸澀。
她也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媽媽，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做什麽，想發條消息問問，但也覺得沒什麽必要，反而打擾他們的生活。
眼淚不受控製地掉下來，季檬俯身去茶幾上抽紙巾。
旁邊沈鶴霄還在，她擦了會眼淚，又覺得不好意思，抽抽噎噎地說：“什麽治愈片...明明就是個be的悲劇，早知道還不如看火星救援...”
好不容易止住哭，再次抬起頭時，發現沈鶴霄似乎離她更近了一些，兩人中間幾乎一點距離都沒有。
季檬偏著頭，紅彤彤的眼睛對上沈鶴霄的視線。
也許是人在脆弱的時候更容易產生錯覺，她恍惚覺得，麵前男人的眼神比平時溫柔不少，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心疼的樣子。
當然，沈鶴霄是個共情能力幾乎為零的男人，大概隻是在疑惑，她為什麽隨便看個電影都能看哭...
她語無倫次地解釋：“...可能因為我父母也離婚了，我也從小就寄住在別人家。像剛才好多劇情，我也有類似的經曆，就...”
季檬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咬了下唇，轉回頭，努力把情緒從剛才的電影劇情裏抽離，正準備往旁邊挪一寸位置。
突然，感覺身後有一股很輕的力道，正在拍她的後背。
安慰的意味很明顯。
季檬身子僵了一下，腦袋都暈乎乎的。
人在傷心的時候被安慰，悲傷的情緒並不會被馬上衝淡，反而會變得更傷心，甚至多了一股委屈的酸楚。
季檬垂下腦袋，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奪眶而出。
帶著某種破罐破摔的衝動，她咬咬牙，轉身抱住身邊的男人。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暫停。
沈鶴霄總是習慣坐得很直，她這樣抱過去，正好把腦袋埋在他胸口的位置。
能清晰感覺到他懷裏溫暖的體溫，身上好聞的薄荷香味，似乎還有越來越快的心跳...
季檬不敢抬頭，怕看見他眼中可能有的疑惑或不耐煩。
她聲音很小，加上剛哭過，含含糊糊地小聲說：“對不起...但之前演戲的時候也抱過的...就...抱一小會兒...”
雖然她心裏清楚，這次擁抱，是跟以前演戲時完全不同的。
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頭頂傳來熟悉的低沉嗓音。
說話時，他的胸腔在微微振動。
“你，”沈鶴霄頓了下，垂眸看著她，氣息不太穩，遲疑著說。
“想抱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