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樓道的燈隻亮了一盞, 幽幽的從兩人身後映過來，影子交疊在一起，長長拉在地上。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氛流轉在周圍的空氣中。
季檬仰起腦袋看他, 眨了下眼：“什麽意思？”
沈鶴霄鬆開她的手，低垂著眼眸，“...表麵意思。”
季檬站在原地糾結了會兒, 沒糾結出個結果。
她昨天才想過這個問題的, 剛確定關係就一起睡, 好像會顯得她很不矜持。
沈鶴霄看她安靜沉思的樣子, 自然也不勉強，抿了下唇, 往自己臥室走：“還是回去睡吧。”
“...那你早點休息。”
“嗯, 晚安。”
“晚安。”
互道過晚安, 季檬也拖著緩慢地步伐回到自己房間。
卸妝換衣服之後, 坐在床角左戳戳右看看，心裏癢得厲害。
唉。
剛才勉強能算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吧。
真是意猶未盡啊...
季檬扔掉手機, 抓了個抱枕放進懷裏，腦中兩個小人打架, 開始說服自己。
她夠矜持的了, 沈鶴霄喜歡她那麽多年呢...
而且, 就是字麵意思的“睡覺”，之前又不是沒睡過同一張床, 怎麽關係前進了，反而進度條後退了呢。
大概過了不到十分鍾, 季檬做完心理建設, 就抱著枕頭站起身，從屋裏出去, 輕手輕腳踱到沈鶴霄的臥室門口。
然後，頗為心虛地敲了兩下門。
等了幾秒鍾，沒聽到有人回應。
季檬正琢磨他是不是因為太困已經睡著了，湊近了些，隱約聽到裏麵傳來嘩嘩的流水聲。
原來是在洗澡啊。
季檬輕輕扭動門把手，進了屋。
浴室的門開了條小縫，帶著薄荷沐浴液香味的水汽從那條小縫中彌漫出來，擴散到整個房間。
季檬想了想，把枕頭放在她上次睡過的那一側，靠在床頭坐好。
過了沒多久，浴室的水流聲就停止，接下來，是電吹風的轟響聲，又持續一會兒。
完全安靜下來之後，季檬抬起頭，正好，沈鶴霄也推門出浴室。
她剛抬頭，就立刻手忙腳亂地捂住眼睛。
——他居然，沒穿上衣！
沈鶴霄明顯也被她嚇到，在原地停滯半秒，轉回浴室披上浴袍，才再次出來。
他緩步走到床邊，嗓音有些啞：“你怎麽在這。”
季檬這才張開兩根手指，把眼睛露出來看了看，確認他穿好衣服，才放下手。
剛才的畫麵衝擊力太大，導致她現在還頭腦發暈，臉也燙得厲害。
看見他冷白的皮膚、小腹和手臂上清晰的肌肉線條。似乎還有，一些交錯的傷疤。
季檬低著頭，聲音很小地說：“跟你一起睡...”
沈鶴霄頓了下，沒多說什麽，掃了眼**，去衣櫃裏拿了張被子出來。
背對季檬時，他唇角小幅度地彎起，又壓回去。
季檬接過被子，總覺得要說些什麽，遲鈍地開口：“那個...我不會打擾你睡覺的。”
沈鶴霄在她旁邊躺好，低低的：“嗯。”
他抬起手，啪嗒一聲熄滅了燈。
季檬把被角掖好，躺得很端正。
沒聽見他說話，許久之後，隻聽到均勻而平緩的呼吸聲。
她側過腦袋看了一眼，沈鶴霄也保持跟她一樣的姿勢，在被子裏仰麵躺著，隻露出一顆頭。
兩人中間至少隔了有半人寬的距離。
這個畫麵，讓季檬莫名想到了她幼兒園午睡的場景。
十幾個小朋友一起躺在大通鋪上，各睡各的被子枕頭，在老師巡視的目光下，互不打擾，很規矩地睡覺。
原來，沈鶴霄說的“一起睡覺”就真的是字麵意思。
不說抱抱睡，就連個親額頭之類的晚安吻都沒有嗎？
…這未免也太純潔了。
都談戀愛了，他們怎麽還跟幼兒園小朋友一樣啊。
季檬翻了幾次身，一會兒在想他身上那麽多疤是怎麽弄得，一會兒在想他身材真好，又在想這位被別人形容成“禁欲係”的物理教授是不是真的性冷淡。
最後，不知思維停滯在哪裏，她也終於睡了過去。
......
近日蘇城一直在小雨，氣溫不斷降低。
屋裏沒開暖氣，所以季檬一整晚都沒有踢被子。
沈鶴霄昨晚確實太困了，在書房陪她玩的時候還好，洗了個澡，渾身的細胞都放鬆下來，和她一起躺在**，又感覺很安心，沒幾分鍾就睡著了。
早上八點多，他準時醒來。
女孩還在旁邊睡著，被子蓋得嚴嚴實實，頭發亂糟糟，睫毛垂在下眼瞼，看起來很乖的樣子。
沈鶴霄看了很久，心裏軟得不像話，又覺得這樣一直盯著她睡覺的行為似乎不太好，於是動作很輕地下床，帶著洗漱用品去了外麵的衛生間。
他本想拿個平板回臥室看資料，但又怕吵醒她睡覺，在門口停住腳步，轉道去了書房。
-
季檬是被鬧鍾吵醒的，中午還要去姑媽家吃飯，她提前定好了早上十點的鬧鍾。
這時間對她的生物鍾而言還是太早，精神恍惚了會兒，才想起她昨晚是睡在沈鶴霄房間的。
想到這裏，季檬緊張兮兮地翻了個身，這才發現身邊已經沒有人，隻剩下皺巴巴的一堆被子。
她心裏不免有些失落，沒像平時一樣賴床玩手機，直接起床出了臥室去找人。
困呼呼地順著走廊往前走，就發現沈鶴霄在書房裏看文獻。
季檬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你起得好早啊。”
沈鶴霄轉頭，窗外的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映得他輪廓有些朦朧。
“沒有很早。”他站起身，“你醒了，我去廚房熱點早餐給你，有特別想吃的嗎？”
經過季檬身邊時，沈鶴霄停住腳步，輕輕在她腦袋上揉了一下。
季檬順勢扯住他的衣擺。
沈鶴霄又回頭，聲線溫和：“怎麽了？”
季檬仰著脖子看他一會兒，本來是想再說點什麽，想起自己還沒刷牙，立刻鬆開手轉身，“沒事沒事，我先去洗漱。吃蒸餃吧，還要牛奶麥片。”
沈鶴霄：“好...”
**
吃過早飯，季檬又磨磨蹭蹭把自己拾掇好，兩人就出門前往季英家。
路上，坐在沈鶴霄旁邊，季檬突然感覺，自己好像沒那麽緊張了。
其實她早就是個成年人，有權利選擇自己應該過什麽樣的生活，姑媽們再怎麽義正言辭的講道理，也隻是給她提供建議，並不是逼迫她非要做什麽。
大概是從小到大一直被她們管，形成了條件反射，所以才會覺得害怕。
而且，這是她和沈鶴霄第一次以真實的情侶身份去見她的親人。
想到這一點，季檬的緊張又消散了些。
接近二十分鍾的車程，敲開大姑家的門，場麵如她所料。
一家人都到齊了，嚴陣以待排排坐在沙發上，個個都很嚴肅。
季英看到她身後的沈鶴霄，眉頭先動了下，拉著她壓低聲音說：“昨天不是給你發微信了嗎？今天我們是有事跟你聊，不用帶鶴霄一起過來。”
季檬嬉皮笑臉地說：“我跟他是一家人啊，我的事就是他的事，當然得帶他一起來。”
沈鶴霄也點頭，清淡道：“對，季老師，是我要陪她一起來的。”
季英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引著兩人去沙發那邊坐。
三位姑媽坐在正中間的長條沙發，他們倆坐在側麵的小沙發，麵麵相覷，像極了三堂會審的開場。
空氣沉默了一會兒，季英先起了個頭：“檬檬，你那個直播我們前幾天也看了，還算是正規，內容也還算是健康。”
欲揚先抑，慣常手段。
季檬等著她的下文。
果然，季英又說：“但我們還順便看了你那個平台的其他直播，有很大一部分，都不太正經。”
有沈鶴霄在，她還委婉了些。尤其是半夜，總有些穿著比較暴露的女主播跳舞，夾著嗓子叫什麽“大哥”“老板”。活像是她那個年代夜總會的工作人員。
季檬挑了下眉：“那我又不是管理員...也沒法管別人播什麽內容。而且，什麽行業都有不正經的人，就比如你們老師，還時不時就有什麽男老師性.侵女學生被曝光的新聞呢。”
季英打斷她，“你別偷換概念。”
旁邊，二姑開口了：“之前我們就討論過，主要還是覺得，你應該找一個正常、穩定的工作。以我們這麽多年帶學生的經驗，那些不走尋常路的學生，失敗者居多。”
三姑幫腔：“對，雖然你這個行業現在賺錢，但確實就是青春飯，等你四十多歲了怎麽辦？你老了之後後悔就來不及了。”
季檬認真回答：“四十多歲了，說不定我能開主播經紀公司，不用自己露臉，也說不定我可以開店，嚐試點不一樣的生活。”
話畢，三位姑媽同時皺緊眉頭，然後同時開口。
“開店那就是個體戶，沒保障...”
“多大的人了，怎麽想一出是一出的...”
“還開公司，我們家都沒有做生意的人，那做生意風險多大，說不定後半輩子都賠進去，我有個學生就是...”
“我也有個學生…”
你一句我一句，這次，連接話的縫隙都沒有給她留下。
季檬被吵了好一會兒後，腦袋也開始淩亂。
安靜幾秒，不知道該先反駁誰的話。
身邊，沈鶴霄出聲了。
雖然跟這三位季老師相比，他音量很小，語氣也很平靜。
“季老師，我覺得檬檬做這行沒有任何問題。您剛才用幾個學生舉了例子，也許從概率的角度看，選擇一個常規的職業確實會擁有更穩定的生活。”
“但概率隻是一方麵，但對一個特定的人來說，隻有一種可能性。”
“檬檬從小就是個很有想法的人，如果她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未來也許會後悔。但現在強行去改變，選擇一份自己不喜歡的工作，她以後一定會後悔。”
“其實大學就已經是一條分界線，按照目前國內的升學方式，大部分人選擇的都不是自己喜歡的專業。能接受的人，會按部就班從事本專業相關的工作，不能接受的人，會選擇嚐試走別的路。”
“檬檬其實已經做出了選擇。之後的事情誰也沒法預測，人生也是她自己的。但不論發生什麽，她身邊還會有我在。”
說到這裏，沈鶴霄停頓一瞬，下意識看向季檬。
兩人對視，他馬上別開頭，輕咳一聲，語氣不太自然地繼續說：“所以，您也不用擔心經濟問題...”
“我們沒有簽過婚前財產協議，我除了學校的收入之外，還有家裏公司的股份分紅和一些投資收入，明細都在這裏。”
沈鶴霄拿出手機，就真準備找文件給她們看。
三位姑媽對視幾眼，趕忙攔住：“不用不用，我們不是要看這些。”
要看婚前就看了，她們本來就是更看重沈鶴霄的人品和學識。
季檬側頭看著沈鶴霄，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眼神中充滿了好奇的打量。
這男人，平時悶聲不響話都憋不出一句，沒想到講起道理來一套一套的。
雖然後半段“看收入”的部分好像有點...一言難盡。
季檬挪了挪小手，握住他搭在沙發上的那隻手，用力捏了一下，表示感謝。
沈鶴霄看她一眼，不知道有沒有明白意思。
客廳安靜了許久，平時能言善辯的季檬覺得好像沒什麽可說的了，半晌憋出來一句：“他說的很有道理。”
三位姑媽：“......”
又過了會兒，季英先歎了聲氣，語重心長地說：“我們也不是要強迫你做什麽，就是你父母都不在身邊，怕你走錯了路，以後過得不好。”
她突然看著沈鶴霄笑了下，繼續道：“沒想到鶴霄現在也會跟老師講道理了。”
沈鶴霄：“......”
季檬小聲嘟囔：“他現在也是老師。”
三個姑媽眼神交流了半天，大概是交流出結果，季英站起身說：“反正你現在已經成家了，既然有鶴霄給你兜底，那以後再後悔，你們倆就自己內部消化吧。”
反正，她們該說的都說到位了，作為季檬的長輩，也注定不能管她一輩子。她們都是做老師的，本來也懂這個道理。
隻是改不了愛嘮叨的職業病...
季檬和沈鶴霄一起點點頭。
“當然！”季檬笑說：“誒呀你們放心好了，而且我現在真的賺挺多，一個月抵別人一年的。照這個速度，不出意外的話，我隻要再工作...”
掏出手機計算器之前，沈鶴霄在旁邊淡淡張口：“五年左右。”
季檬：“...對！五年左右，就能攢夠正常上班族的養老經費。”
季英想了想，又皺著眉開始念叨：“那你也要學會儲蓄，小時候就沒養成好習慣，每周給你的零花錢，周一一天全花完...”
話鋒這就被轉到了別的方向，三位姑媽又群起攻之，教育起年輕人儲蓄、理財的重要性，以及謹防詐騙問題。
季檬認命般往後一靠，左耳進右耳出，拜服了。
......
今天的午飯是在外麵餐廳吃的，結束之後，三位姑媽還約了鄰居去逛花鳥市場，打發他們倆回家。
坐上車，單獨相處的時候，季檬唇角揚得老高，看向沈鶴霄，忍不住問：“你怎麽突然這麽會說？”
“......”
沈鶴霄發動車子，目視前方，“本來也不會。之前開學典禮，有被院裏要求去給新生講話。”
而且，還經常作為物理學院的青年教師代表參加一些教務處的會議，談論畢業生的就業問題，耳濡目染。
季檬在他開車之前，飛快地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又飛快地坐回去，紅著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身係安全帶。
速度之快，沈鶴霄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片刻後，緩慢地轉過頭，“你...剛才親我了？”
季檬臉更紅了。
親就親了，還非要問！
她能感覺到身邊有個灼熱的目光正注視著她，清清嗓子，轉移話題：“你剛才跟我姑媽她們說話的時候，叫我‘檬檬’誒。你在日記裏也這麽叫我。”
沈鶴霄：“...嗯。”
他沒著急開車，抬起手，輕碰了下剛才被她親過的位置。
季檬歪過頭看他，沈鶴霄就立即放下手。
她說：“那你再叫一聲？”
沈鶴霄：“.......”
季檬見他不說話，耳朵也有些紅，自己反而沒那麽害羞了。
她湊他近了些，很輕聲地說：“你再叫一聲，我可以再親你一下。”
話音剛落，下一秒就聽到他的聲音。
“檬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