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景王剛剛才趕回來,便被叫來參加這樣重要的會議,一開始因為不明白緣由,還不曾發表意見,如今聽出了端倪,心下不由一寬勸慰道:“皇上英明,趙大人靈慧,又素來對縣主用情至深,皇上緊緊抓住蘇國公府這張底牌,便可大用了!”

傅青淵見狀也進言:“景王所言極是,微臣也是這般想的!”

他認識趙晉九年了,這個從一文不名的小書生到現在成為與他一樣的皇帝近臣,他的成長經曆他有幸都經曆過,也都有幸深度參與過,對他的為人還是了解的,所以他敢斷言趙晉不會背叛皇帝,不會背叛大明朝。

“趙大人好幾次都願意為了縣主不要命,自然不會因為別的事情置她於不顧!”蘇芷就是趙晉的**,這一點他無比確定。

“傅愛卿所說有理!朕知曉了!”皇帝揮手,有些疲憊地再度瞌上眼眸,趙晉這麽多年以來的所作所為他確實看在眼中。

此人能力有之,心誌極為堅定,尤其聰明又有著卓越的見識,若是用好了便是一良臣,若是他有二心……

皇帝“咻”地睜開眼,龍目中鬼神莫測。

且不管各人心中的想法,但自從有過君臣三人的這番言論之後,皇帝最終還是決定暫時信任趙晉,並再次對他大加讚賞,借著他剿滅拜月教有功,將其封為大理寺卿,一朝從正四品飛升至正三品,主理大理寺政務!

而另外有功的蘇國公府卻因為功勳卓越,已經升無可升了,皇帝便賜其丹書鐵劵,讓他們蘇國公府世襲罔替!

在一次次的磨難中終於成長起來的皇帝自認為已經擺脫了攝政王的控製,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年號:順和,當年為順和元年,寓意吉祥豐年。

而在整肅朝政期間,有關攝政王的消息不停地傳到京城中來。

有人說在東海之濱看到過他。

“他在那兒做什麽?”皇帝第一反應當然是擔心他會聯合東海諸島的島主與他為難,當時就要下令命閩州水師備戰,可又聽得趙晉在旁邊幽幽地來了一句:“據說大國師陪在攝政王身邊,兩人素衣布衫,獨自劃舟垂釣!夜來還宿在荒島之上……”

“原來是這般,你們日後說話別給朕故意吊著,好好說話!”皇帝不由怒聲製止。

這朝中一個兩個的都是唯恐天下不亂之人,巴不得他的朝政不穩,他們好趁機在其中謀利!

“攝政王的事情以後你們不必操心了!”他冷聲吩咐。

攝政王的事情他打算親自動手,如今的他早就已經不是從前的他了!

“隻是北狄之事皇上卻不能疏忽,還有吐蕃,之前趁亂襲我西疆,也是時候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了!”杜文潛上書。

“蘇大將軍不就守在那兒嗎,發令讓蘇大將軍即刻出征,好教吐蕃人瞧瞧我大明可是他們能夠欺負的!”

朝堂之上的聲音很多,皇帝的耳朵卻隻有兩隻,漸漸的他的心神便在那諸多的聲音裏有些流失……

大明剛剛才經曆過一番生死危難,國家危亡,百姓流離失所,此時應當最是休養生息的時候,而不是再經曆一場戰爭和混亂!

但凡有見識的官員心裏都不認同皇帝的這個決定,而首先站出來反對的便是趙景。

“皇上,臣有本啟奏!”

“趙愛卿說便是!”順和皇帝很是大度地開口。

趙景陳明此時朝堂的混亂,國內被拜月教攪渾的水還沒有完全肅清,而先前跟北狄大戰過後的元氣亦沒有恢複,眼下並不是發動戰爭的最佳時機,至少不能主動發起戰爭!

順和帝聽過後頗有些沉默,這些問題他都考慮到了,但是心裏清楚是一回事,由著自己的臣子當著百官的麵說出來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過多年在攝政王的**威之下討生活的皇帝早就已經練就了一身不動聲色的本事。

龍目微緊掃過趙景,見他形容鎮定,目光堅定,看著似乎一身正氣,他心下微微有些動容凝目看向杜文潛:“杜愛卿以為何如?”

“臣附議趙大人所言!”

禮部尚書:“臣附議!”

刑部尚書:“臣附議!”

……

順和帝平和的臉微微沉下去了幾分,但很快他便將所有情緒都收斂起來了,他巡視一周看向殿中一片緋紅的官袍突然覺得有些刺眼睛。

“你們……好,很好,朕覺得此事還有商榷之地,暫且擱置容後再議!”他語氣平靜地道。

趙景眉眼微閃,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剛剛好像皇帝不高興了,很隱晦若不仔細瞧絕看不出來的那種,但那抹情緒閃過很快便又被他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又忍了回去。

趙景垂眸看向金鑾殿中光潔耀眼的漢白玉石柱,心神微擰暗歎一聲:皇帝已不再是從前的皇帝,此後歲月恐怕伴君如伴虎矣!

待到退朝,是否發動與吐蕃的戰爭之事再沒有人提起過,但順和皇帝的心裏卻一直有些不舒服,有些什麽東西積聚在心底深處,急於想要尋找一個突破口。

那一連串身著顏色鮮豔的官員如潮水般退去,看似像赤練般又如一條自燃的火帶,時不時地提醒著他自登基以來卻一直未曾親政的壓抑歲月,灼燒著他久經壓製而變得脆弱的神經!

“皇上……”身後新上任的太監總管元公公關心地扶著他。

“擺駕回宮!”順和帝的聲音略顯疲憊,但手心摸過隨身攜帶的玉璽讓他感受到滿滿的權欲,它們正充斥著他的身體,讓他生生打起了精神,日子還長著了!

百官退去,一個身著綠色官袍的人避開了所有大臣,悄悄地用銀錢買通了一個小太監問明了順和帝的所在朝禦書房走去。

禦書房裏,從權勢之中找回自信的順和帝十分勤政,正俯身在兩頭翹的金絲楠木桌案上批閱奏折。

“這個要銀子,那個要糧食的,這些地方沒有了朝廷就轉不動了嗎?”他有些惱火地看著麵前堆得高高的奏折。

這麽大一堆,竟然沒有幾個好消息!也不知道以前皇叔到底是怎麽樣批閱的,他竟不會煩嗎?

他氣哼哼地按下,近身的元公公適時端來解暑的涼茶伺候他喝了,然後才報:“皇上,杜大人求見!”

杜文潛?順和帝腦海裏下意識湧出這個名字,隻是疑惑道:“他來幹什麽?宣吧!”順和帝沒多想,想著正好此時有煩心事,就讓他替他解一解。

可等到他看到進來的人之後頓時吃了一驚:“怎麽是你,不是杜尚書?”

杜文潛此時已經榮升至戶部尚書,手中錢糧銀子一把抓。

而麵前這個分明是一個看著有些陌生好像又有些熟悉的臉。

“微臣姓杜名一清!獨一無二的一,清潔廉明的清!”杜一清恭敬而自信地自我介紹。

順和帝皺了皺眉,他不悅地看向元公公:怎麽是個無足輕重無關緊要的小官,這樣的人讓他進來做什麽?

他頓時失去了說話的興頭,揮揮手表示自己累了。

一般情形來求見的官員看到他這般都會自動退下。

可眼前的杜一清卻好像雙腳被禦書房裏的波斯地毯給粘住了一般半晌不肯動彈。

“還有何事?”順和帝本就心情不悅,看他這般不識趣就更不高興了。

“微臣確有一點小事!”杜一清被上位者那低沉威嚴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跪下俯在地上,一副順從的模樣。

這回他也不用順和帝問了,自己就說了出來:“微臣是來勸皇上同意趙大人不要與吐蕃開戰的建議的!”

“哦,你為何這般說,難道是趙晉讓你來的?”順和帝的怒火已經在遊走到了四肢百骸,眼看著就要爆發出來。

趙晉,趙晉,竟然是他,他好大的膽子,難道嫌先前在朝堂上下他麵子下得還不夠嗎?他一直隱忍不發,他居然還敢派人追到禦書房來……

“不,不是他,是微臣自己要來的!”杜一清心中“突突”地跳著,但是家中那位高人所說的話還言猶在耳。

如今他一個沒有了攝政王後台的小官想要出頭唯有緊緊抓住皇上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否則他將會與所有在小官位上熬到老到頭的老官員一樣,沒有任何建樹,也永遠都出不了頭!

不,他不是甘於平凡的人,他做夢都想著有朝一日能夠放開手腳做一番大事業出來。

而現在朝堂更迭,人心未定之時正是最好的時機,心頭想著他強自鎮定侃侃而談。

“吐蕃一向仗著山高皇帝遠,時常侵襲我朝西境,令西邊百姓煩不勝煩,皇上願意為他們出頭乃是西境百姓之福……”短短幾句話便聽得順和帝心情放鬆了兩分。

他說這話分明是支持他向吐蕃出兵的,隻是又為何不堅持呢?

難道……

“但皇上在朝堂上想必也看見了,趙大人的話一出來,附議者無數。皇上雖權高,卻也犯不得眾怒……”

“你住口,朕乃九五之尊,他們若不從,朕便將他們一一罷免……”順和帝被他的話勾出了氣性,冷冷地甩話。

反正這裏不是朝堂,隻是他的禦書房,這裏也沒有百官,更沒有能堵他話頭的人,有的隻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官,他的生死捏在他的手心,弄死他就跟踩死一隻臭蟲一樣容易!

杜一清看著皇上跟那位高人所說的反應一模一樣,心頭卻還放下了幾分心,揚聲拍馬屁:“皇上威武,微臣服氣,皇上有經世治國之才,一統四方之能,此時卻唯獨缺一忍字,若能忍下他日稱雄四方亦不在話下!”

這個馬屁拍的好,拍得妙,聽得順和帝心下微動,隻是表麵上還保持著嚴肅和不動聲色,起了聽杜一清分析的心情,沒有再趕他走。

杜一清的口才著實是極好的,從開了一個頭直到他說完,順和帝再沒從中打斷過。

甚至有了這樣的想法:這人倒也是一個忠心的大臣,處處為他著想。

杜一清說完了那番不知道由多少個人做出來的分析後,靜靜地等待著順和帝的發落,可上首卻遲遲沒有回音,他不由揪緊了心輕聲喚道:“皇上!”

順和帝目露疲憊突然道:“跪安吧!”

“皇上……是皇上!”杜一清適時打住話頭,恭敬順從地退出禦書房。

“小元子,下回再來大臣看清楚了說清楚了!”

杜大人杜大人,哪有那麽多杜大人?

翌日臨朝之際,順和帝宣布了他決定暫時不攻打吐蕃之事,百官既驚卻又覺得似乎在情理之中!

唯有趙景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