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子確認死亡。

專案組衝進現場後,焦郊看都不看屍體就下了結論。

“服用了高濃度大劑量的氰化鉀,不死才怪。”

夏茗沒接茬,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外手足無措的劉綺,眉頭一皺。

“氰化鉀這種嚴格管控的東西是怎麽弄到的,真要查起來其實很簡單。”薑皓月小心翼翼地將戲子手邊的水杯放進證物袋,杯中水還有氯化鉀成分殘留,她也回頭看了一眼劉綺,心中所想與夏茗無二。

幾個月相處下來,專案組所有人早已建立起了足夠的默契,秦凱看到夏茗與薑皓月兩人的眼神,立刻便明白她們在懷疑什麽,於是走到門邊對劉綺說:“戲子平時的生活用品和衛生都是你負責……”

他話沒說一半便被劉綺打斷,似乎是覺得被懷疑是一件相當侮辱人格的事情。

“是我負責,所以我就是凶手了唄?”

秦凱微微一愣,知道她心中有氣,摘下金絲眼鏡擦了擦,衝她溫和一笑,然後重新戴好:“我隻不過是例行詢問,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激動。”

不知是他的笑容讓劉綺感到放鬆,還是秦凱的話語給她提了個醒,劉綺的情緒果真緩和了下來,但仍然冷著臉道:“你問吧。”

“你上一次到戲子家來是什麽時候?”

“昨天,昨天下午五點半,我來送食物和水,順便打掃衛生,然後跟戲子匯報了一下最近粉絲群的動向,六點半我就走了。”

秦凱匆匆在筆記本上記下她的話,劉綺微微踮腳瞥了一眼,見他記得雖快,但筆跡幹淨,字體流暢,一看就是經常同文字打交道的文化人。

秦凱並沒注意到劉綺一直在觀察他,照例問了幾個問題後走到夏茗身邊,小聲道:“滴水不漏,這個姑娘不簡單。”

“帶回去吧,要辛苦你審一審了。”夏茗用眼睛餘光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沒動的劉綺,轉念一想,“這事兒真的跟江成沒關係?”

秦凱摸了摸下巴,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有沒有關係我不清楚,但經過戲子這麽一折騰,所有人都知道江成的存在了,他本人應該不怎麽願意吧?”

“這麽說來,咱們得抓緊時間把這起案子給辦完,我總覺得江成這一次的行動非常反常。”夏茗壓低聲音同秦凱竊竊私語,其他幾人忙活完手邊的工作後紛紛湊到他倆身邊參與討論。

戲子死亡的案子比夏茗想象中還要簡單,薑皓月很快查出了氯化鉀流出的原因,所有證據都直接指向了劉綺,鐵證如山,無從狡辯。

而劉綺一開始還試圖抵抗,在看到證據後調轉話頭繼續辯白,前後證詞矛盾,根本無法自圓其說。

“嘿,這次根本不用老秦做什麽心裏分析,我來就行。”焦郊趴在單麵鏡外看著劉綺無法自圓其說的緊張模樣,不由得打趣道,“我這次調查了劉綺的過往,一句話概括,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當一個人手中沒有資本與籌碼時,想同命運較量,就必須得付出上百倍的努力。

劉綺就不是這樣一個人。

努力配不上野心,才華配不上想象,自以為是卻又自甘墮落。

“她一直都很想過人上人的生活,想有錢有地位,但是每天幹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網上羨慕別人;想有一份輕鬆又多金的工作,但不想提升學曆和工作經驗;想做網紅,但又狠不下心減肥或者學習技能。”焦郊翻開小本本講得頭頭是道,語氣中充滿鄙夷。

夏茗沒有反駁焦郊的話,她要做的事是揭開案件真相,懲治每一個觸犯法律的人。

對別人的生活狀態品頭論足,不是她重點要做的事。

但秦凱對她這種想法嗤之以鼻,堅信可以從一個人的生活入手深入挖掘他們犯罪的深層動機。

而劉綺謀殺戲子的動機很簡單,戲子死後,她就可以接手他的賬號,然後借他的死因撈錢。

“這個動機也太奇怪了吧,且不說戲子死後他的賬號會不會交給她處理,就算真的交給她,大肆宣揚戲子的死因然後撈錢這不是吃人血饅頭嗎?”薑皓月很不理解劉綺的行為邏輯,但仔細一想,當一個人劇烈膨脹的野心超越理智後,那麽這個人做什麽事都不奇怪了。

“戲子原本想和劉綺合作,偽造江成死亡威脅的視頻搞個大新聞,但沒想到劉綺真的對他起了殺心。”聽著大家的討論,夏茗將一個硬盤放到大家麵前,“我在戲子的電腦裏找到了一些拍攝花絮,能夠證明視頻中的兜帽衫男人就是戲子本人,整件事都是他和劉綺商定好的炒作。”

戲子的案件了解後,專案組集體到王局辦公室挨批,二隊按慣例站在門口幸災樂禍。

“夏茗啊夏茗,你讓我說你什麽好。”王局在辦公室裏走來走去,抬頭看那五個人在自己眼前站成一排,氣得高血壓都快犯了。

自從戲子在直播的時候死後,王局的電話就沒停過。

“江成三月份越獄,現在眼瞅著要7月了你們連他的影子都沒抓住,再這麽下去,你們是不是還打算讓他在外麵過個年?”王局長憤恨地在凳子上坐下,喝了口水把杯子重重放下,氣呼呼道,“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們打算怎麽辦?”

焦郊小聲嘀咕道:“一開始也不知道江成這麽難對付啊。”

聲音雖小,王局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瞪了焦郊一眼,提高聲音道:“抓不住就換人,換人!讓二春去抓!”

夏茗低著頭沒敢接茬,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丟人。

門口的二隊聽到王局喊他名字,臉上笑容一僵:“啊這……”

王局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二隊一眼,轉而對著夏茗歎了口氣:“夏茗啊,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抓緊點時間!”

專案組五人像沒交作業的小學生般,垂頭喪氣地走出了辦公室。

“好了,不管怎麽說,戲子的案子算是結了,咱們回去討論討論下一步的任務。”夏茗知道大家挨了訓心裏不好受,她的心情更糟糕,但此時她必須首先振作起來。

幾人開著車回方陽分局,三個大男人擠在後座上睡著了,薑皓月坐在副駕駛上無聊地玩著手機,戲子的粉絲在他常玩的遊戲裏刷屏“R.I.P.”哀悼他的離世。

在薑皓月開始困倦,眼皮子差點合上的時候,一則消息在深夜被刷上社交平台話題榜首。

又一次收到了江成的挑釁信。

又是一個不眠夜。

然而專案組所有人都無比興奮,摩拳擦掌準備同江成較量。

大家聚精會神地坐在屏幕前,盡管剛剛那則消息已經被平台撤銷了,但專案組保留了備份截圖,此刻正坐在一起津津有味地閱讀著。

“親愛的專案組,親愛的青琴市民們,親愛的網友們。你們好,我是江成。三年前我因觸犯法律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三年來一直在第二監獄服刑,6月份我按照正常流程出獄,出獄後我從事著互聯網工作,一心一意想要改邪歸正,做個講良心的好市民。幾天前某主播以我的名義播放了一則死亡威脅視頻,盡管警方已經辟謠,但他還是死亡了。我無意去評價專案組的工作,但我有必要為自己辯駁。

“首先,三月份二監舉辦過一次越獄的演習,我因刑期快要結束且服刑期間表現良好有幸參與了此次演習,我想這大概就是該主播誣陷我是越獄犯的原因吧。

“其次,我一向不關注娛樂圈的新聞,雖聽說過女星Leia意外死亡的事,但對其中原委並不清楚。而至於演員白蓮與企業家鄭前去世等事情,彼時我正在監獄,對此也是一無所知。而主播口中的胡大茂,我更是一頭霧水。

“這是一個娛樂至死的時代,我隻想把自己的生活過好,無意牽扯到主播的工作中。這幾天我一直在到處求證,早就想發一則聲明為自己正名,但耽擱了幾天,而該主播也已離世,因此我不會再對此事有過多關注,讓一切結束吧。

“感謝當初審判我案子的夏警官,感謝你將我從黑暗的邊緣拉了回來;感謝二監的獄警虞警官,感謝你這三年來對我的教導和照顧。

“相信在幾位警官調查下,謀害主播的真凶已經落網伏法。或許並不是每個人都生而向善,但每個人都渴望公正,渴望在法律之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裏,道德能夠粉碎所有惡意。我相信總有那麽一天,人們會像敬畏法律一般敬畏道德,所有向他人施以惡意的人,都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未來,總會到來的,我期待著,希望你們也是。

江成。”

夏茗表情淡然地看完了這則消息,忽然感慨道:“我終於明白江成一開始說的雪山是什麽意思了。”

大家齊刷刷轉頭看向她,卻見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不斷滾動的網友評論上。

字符與圖片在這方小小的屏幕上聚集,仿佛正落向雪山的一片片雪花。

雪花從天而降,飄飄然落在雪山上。

這是雪花的宿命。

“叮咚”一聲響,夏茗低頭看手機。

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

“我錯了,我會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