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細雲是老周的女兒沒有錯,仇新文與另外六個人害死了周細雲也沒錯。
錯的是,老周沒有想過複仇。
或許他想過,但他隻想向多年前的自己複仇。
而別墅的這場鴻門宴,根本不是老周為七個人準備的,而是仇新文為老周與另外六個人準備的一頓斷頭飯。
夏茗印象中,仇新文與秦凱的性子似乎差不多,雖然比較沉默寡言,但氣質儒雅隨和,眼神幹淨清澈,或許帶了一絲世故的圓滑,但很難讓人相信他會是暗夜森林中的一匹孤狼,在荊棘叢中蟄伏許久,隻為最終縱身一躍將仇敵撕成碎片。
仇新文的仇敵是老周,是周細雲,是另外那六個人,是夏茗,是蒼海,也是江成。
他自以為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麵,以為隻有殺了他們,讓一切往事與現實隨風而逝,他才能徹底心安。
可說到底,他也是可憐人。
“你鋪墊了這麽多,能不能趕緊說重點?”夏茗依偎在蒼海懷裏聽他喋喋不休地說著毫無重點的形容詞,再加上兩個人擠在一張單人**實在又熱又悶,她忍不住踹了他一腳,聽到他吃痛悶哼一聲,催促道,“要麽你去把結案報告拿給我,我自己看也行。”
蒼海一聽這話緊緊摟住她,翻身把腿壓在她身上,悶聲道:“我還不知道你,我走了以後你肯定得偷跑出醫院去抓江成。”
夏茗躺在他懷裏,聽他一點點將仇新文與老周,與周細雲之間的陳年往事掰開揉碎了,細細講述。
每個人的一生都會經受挫折,這些挫折,扛過去是磨礪,扛不過去就是苦難。
對周細雲來說,所有挫折都是磨礪。
但對仇新文來說,所有挫折都是苦難。
周細雲是千千萬萬普通人中最普通的那一種,事實上,除仇新文以外的六個人對她施加的惡意其實很常見,但這些惡意在段時間內接二連三的發生,或許是導致周細雲崩潰的原因。
南瀾是周細雲的初戀男友,他為了進入某俱樂部打球,拋棄了周細雲轉而同俱樂部老板的女兒談起了戀愛。
失戀是件小事。
樊天嬌是周細雲在公司裏的頂頭上司,一個部門五個人,不知道為什麽,樊天嬌總是擠兌周細雲,在領導麵前搬弄口舌是非,默默無聞,埋頭苦幹的周細雲終於被樊天嬌以作風不檢點為由,勸離公司。
被孤立是件小事。
周細雲離開生活多年的家鄉來到青琴市開始新生活,鼇山景區辦公室的工作並不繁重,但工人胡功看準了周細雲背井離鄉外出打拚不敢得罪人的性格,時常以男性老員工的身份給她找麻煩,為自己謀私利。
被逼迫是件小事。
後來周細雲在青琴市換了一份工作,結識了男友呂黎,那段時間的周細雲急需用錢,萬般無奈之下從網貸平台借了一筆數額不小的錢。
原本她正常的工資足夠她及時還清貸款,重新過上正常的生活,但張媛媛的突然出現讓一切都變了,她不光以借網貸影響信用為由讓公司勸退了周細雲,還順便撬走了周細雲的男朋友呂黎。
被背叛是件小事。
而李堯作為周細雲出租屋的房東,在知道了她的這些變故後並沒有伸出援手,反而一味幸災樂禍,並毫無理由地上漲了房租,迫使周細雲搬離。
被嘲笑是件小事。
周細雲從來沒有覺得這些接二連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多麽絕望,她就像一株即便天黑了也要想方設法追求太陽的向日葵一般,永遠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所有人。
在夏茗看來,這六個人的行為雖然令人所不齒,但這樣的人將永遠存在於人類社會中,他們並不認為他們做的一切事是道德所不允許的,隻不過他們永遠將利益放在第一位,這是價值觀的不同。
總之,周細雲雖然有輕微抑鬱的傾向,但她還是積極生活,直到某一天,仇新文在開車時意外撞到了周細雲。
周細雲重傷,在醫院救治多日後死亡,而老周收下了仇新文的幾百萬元賠償不再追責。
事情到這裏原本應該已經結束了。
曾經傷害過周細雲的那些人繼續生活,老周拿了賠償款後回老家度晚年,而仇新文花錢免災,下半輩子即便良心受譴責,也總好過蹲監獄。
死去的人已經死去,改變不了什麽。
但活著的人,總是會想著要做些什麽,彌補過去的錯誤與遺憾。
老周用仇新文給的賠償款給兒子買了房子娶了媳婦,匆匆多年過去,老周想到女兒曾經生活過的青琴市去看看。
在鼇山景區他見到了胡功,見識到了他的蠻橫粗鄙,囂張無賴。
老周被胡功對周細雲毫無根據的詆毀氣到發抖,曾經他一直不明白抑鬱症究竟是什麽病,但在那一刻,他對周細雲的遭遇感同身受。
彼時老周年過六十,終於想將女兒生前的生活軌跡看一遍。
如果不是因為抑鬱導致在路上走神,周細雲也不至於躲不過仇新文的車。
“老周說他對周細雲的感情遠沒有對自己兒子那樣深,他調查周細雲的過往,也隻不過是想要知道女兒生前都經曆了些什麽,僅作緬懷罷了。”蒼海講到這裏停頓了一會兒,偏頭看向夏茗,“你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你的父母。”
夏茗一僵,微微低了低頭,眼神有些落寞:“先講案子吧。”
蒼海不由自主地摟緊她,繼續講著。
仇新文發現老周在調查周細雲的過去後,沒來由的開始害怕。
畢竟,是他撞死了周細雲。
不論他給了老周多少補償款,雙手沾滿的鮮血,永遠洗不掉。
隻要他活著,就得日日遭受良心的折磨。
這一點他與江成想要懲罰的罪犯不一樣,他雖然用錢擺平了老周,免去了牢獄之災,但無時無刻不在懺悔。
但仇新文害怕老周想要追責,於是他在暗中同步對周細雲的調查。
老周查的越深,仇新文知道的也就越多。
知道的越多,就越是害怕老周會來找自己的麻煩。
他不知道這個老頭的目的,他以為,老周調查後一定會對那些傷害過周細雲的人報仇,包括自己。
“你們的秦顧問說,其實仇新文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他一直在怪責自己,即便他花了幾百萬,但他一直覺得自己很過分。”蒼海忽然一聲冷笑,“他覺得自己花錢免災的行為很不道德,認為這種行為也屬於老周報複的範圍。良心日夜難安,仇新文決定給自己一個痛快。”
他想方設法找到了周細雲人生每個挫折的始作俑者,擺出老周對他們進行調查的證據,說服他們自保。
為了增加可信度,仇新文特意提到了江成。
有了之前Leia和戲子的先例,六個人雖然有些不敢相信,但最終還是決定跟隨仇新文賭一把。
集結六個人,擴大他們對老周的恨意,這是仇新文計劃的第一步。
接下來,是想方設法激起老周的憤怒,讓他堅定殺害那六個人的信心。
不知是該說可惜還是慶幸,老周從來沒有過殺人的打算。
在知道仇新文想在別墅區擺一場鴻門宴後,老周的想法是製造一個自己被燒死的假象,讓仇新文他們知道自己不會再對他們構成威脅,讓所有事情結束。
但夏茗與蒼海的出現,讓仇新文覺得恐慌。
普通人也就罷了,偏偏夏茗的身份讓七個人倍感威脅。
於是便有了後麵那出荒誕的投票遊戲,在真相被夏茗識破後,他們隻能將蒼海與夏茗關了起來,四散清理別墅內關於他們存在的所有線索。
仇新文也是在這個時候準備借老周的手謀殺那六個人,他要這個世界上所有知道他曾犯過錯的人去死。
老周不希望再有人死了。
周細雲彌留之際對老周說:“爸爸,你不要怪那個撞我的人,是我走神了才被撞的。小時候家裏窮,你帶著我一起去收破爛,撿垃圾,那是我一輩子最幸福的時候。每天都能從別人不要的東西裏看到不一樣的人生,真好。”
垃圾,一直都是垃圾。
隻不過周細雲從裏麵看到了來自生活的寶藏。
這個世界是美好的,老周想,那些人即便做過對周細雲不好的事,也是可以原諒的。
老周將六個人帶到地下迷宮,給他們每個人都留下了地圖,讓他們自己想辦法逃出去。然而仇新文之前對六個人洗腦太過徹底,他們瘋狂逃避著老周,甚至想與老周決一死戰。
這便給了仇新文可乘之機。
“咱們走散之後不久,我就遇到了老周。”蒼海似乎有些困,看了一眼手機強打著精神,“老周從囚牢把你救出來,讓我帶你先走,他要留下來救仇新文最後的目標,南瀾。”
夏茗傷得很重,蒼海帶著夏茗逃出來後就遇到了專案組,他們在通道中找到了南瀾與老周。
南瀾傷重搶救無效死亡,老周恢複得不錯,結案後回了老家。
仇新文下落不明,但江成發郵件給專案組,說要和仇新文合作。
“二隊好像追蹤到了江成的IP地址……”蒼海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沒過多久便響起了鼾聲。
而夏茗輕手輕腳翻下床,悄悄溜出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