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人苦,莫勸人善。”——來自萬惡的互聯網

2023年8月30日,中元。

自從何喬被關進第二監獄,網絡上的輿論總算消停了幾天。

然而好景不長,很快便又有人開始質疑第二監獄的防護係統,並直指當初牽扯進戲子一案的江成就是十足十的越獄犯,而且至今在逃,負責偵破此案的專案組不作為,任由江成在在外興風作浪。

夏茗這些天沒幹別的事,單是記者的邀約采訪就將她所有的私人時間全部擠占,方陽分局門口停了好些車,一見到有人從局裏出來,也不管他是傳達室大爺還是其他專案組的警察,隻要是個人就圍上去一頓問,逼得大家每天隻能從方陽分局後門進出。

主流媒體和部分自媒體新聞工作者在王局與相關領導的約談後開始重視江成這個案子,他們明白,如果他們將江成犯下的案子擴大宣揚,必然會有更多不辨是非的人成為江成的同謀。

然而在某些人眼裏,隻要一件事情能掀起輿論,能增加點擊率,他們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像蒼蠅遇到糞便一般一窩蜂撲上去,津津有味地對那些事大談特談,絲毫不顧及事態失控後可能造成的惡劣影響。

江成越獄已經快半年了,此間雖然第二監獄沒有發生過越獄事件,但這件事始終是青琴市所有警務工作人員心頭的一根刺。夏茗作為專案組的組長更是恨不得把一天過成四十八個小時,她幾乎犧牲了自己所有的時間,甚至很久都沒有回過家了。

她與蒼海原本商定年末領證辦婚禮,但照目前的態勢,他們的婚期隻能一拖再拖。

晚上八點,夏茗和虞安平剛排查完一棟可疑的老舊寫字樓,一無所獲。

他們開車回到方陽分局,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正纏著秦凱喋喋不休。

夏茗雖然很疲累,但同焦郊這麽長時間相處下來,她也知道越是在困難的時候越是應該調整好心態,苦中作樂,見秦凱麵對女人手足無措的樣子,不由得同身旁的虞安平打趣道:“瞧,你大舅哥犯桃花了。”

虞安平照舊憨憨一笑,看著那個女人:“嘿嘿,沒有朵朵好看。”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時,秦凱不住向他們拋出求助的眼神,夏茗和虞安平抱臂站在原地看好戲,最後隻聽秦凱憤怒地指著遠處的夏茗,衝那女人大聲吼道:“我怎麽知道!問我們隊長去!”

被忽然點名的夏茗一驚,見那女人邁著小碎步朝她跑來,自己臉色一僵,心裏咕噥著多半又是哪家的記者來問江成越獄的事,於是還不等那女人靠近便主動開口道:“關於江成越獄的事情,我們王局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有任何問題去問他。”

而那女人聽到夏茗的話腳步微滯,皮笑肉不笑道:“隊長,我不是為這件事來的,我今天來主要是想問問這幾個人的消息?”

夏茗眉頭一皺,接過那女人遞來的紙。

紙張有些皺,上麵依稀可見幾個指甲印,夏茗想到剛剛秦凱那氣急敗壞的樣子,看來多半是他掐出來的印子。

紙上寫著幾個她無比眼熟的名字:安泊、陳曉如、劉綺、仇新文、何喬。

這些人,都是江成越獄後炮製出的道德整肅案件中,犯下過謀殺罪行的凶手。

安泊,在季辰對自己的女兒安妮割腕後置之不理並將她放入浴缸導致安妮加速死亡後,選擇在一個暴雨滂沱的夜殺了他。

陳曉如,因為看不慣高檀拿王亞田被強暴後的視頻威脅她並導致王亞田自殺,選擇在鼇山風景區的小店裏砸死高檀,並將她的嘴縫了起來。

劉綺,和戲子商議用江成越獄的事上演一出死亡威脅的戲碼,但假戲真做,用高濃度的氰化鉀毒害了戲子。

仇新文,誤以為自己多年前撞死的女孩周細雲的父親準備報複自己,於是費盡心機找到曾經陷害過周細雲的幾個人,在廢棄的密室逃脫迷宮中殺死了他們。

何喬,為了讓知道自己曾經做過惡的莫妮卡永遠閉嘴,引爆廣播室炸彈炸死了她。

這些人,除了何喬,都已經被判了死刑。

區別隻是在於是否緩刑,緩刑多久而已。

虞安平站在一旁自然看見了紙條上的名字,他瞥了這個女人一眼,伸出胳膊想把她請離,但夏茗卻製止住他的動作,平和道:“這位女士,這些人目前都在監獄服刑,其他事情,我們專案組不知情。”

這女人似乎早就料到夏茗會這樣敷衍她,不死心般繼續追問著,非要夏茗詳細說說案件細節與他們的現狀。但這已屬於機密,夏茗怎麽可能告訴她。

她禮貌且疏遠地同她打著太極,心裏還急著回專案組開會,偏偏這女人邏輯縝密,思維敏捷,每句話都剛好問在曾經案件的關鍵上。

夏茗鄭重地打量了她一眼,心裏揣測著她的身份,目前看來她絕非是那種想要嘩眾取寵的自媒體記者,再加上她問問題時直搗黃龍,一針見血,顯然另有目的。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裏,夏茗設想了很多種可能性,最令她自己信服的一種想法莫過於眼前這女人多半是江成的同謀,否則江成犯下的那幾起案子偏偏都被她問了出來。

夏茗帶著這女人進了辦公室,秦凱彼時正在飲水機前喝水,見夏茗帶了人進來,先是驚得嗆了一口水,然後指著她“這這那那”半天都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子上晃來晃去的焦郊跟夏茗之前的想法一樣,見狀哈哈笑道:“老秦是不是走桃花運啦?”

他話音剛落,站在門口那女人一改方才在樓下時的嚴肅認真,竟也與焦郊嬉皮笑臉道:“我可沒這個想法,不過如果秦警官不介意的話,我倒是很願意追求他。”

原本秦凱正在喝水壓驚,但一聽這女人這樣說,沒忍住一口水噴了出來,正好噴在路過的薑皓月身上。薑皓月輕輕尖叫一聲,嫌疑地用秦凱放在桌子上的手帕把水漬擦淨,轉而看向夏茗,想聽她怎麽說。

然而尚不等夏茗開口,這女人開門見山地表明了自己的來意。

女人名叫林小刀,這是一個乍聽起來有些草率,細細一咂摸卻又帶著幾分江湖氣的名字,一如這女人帶給人的初印象:強硬,但圓滑,且不好惹。

而現在,敞亮則成為了林小刀的第四個標簽。

她說自己曾是江成的同謀,她被江成的主張所吸引,信仰江成之所信仰。她甚至稱,關鍵朱立、於娉婷與廖成等人的案子她都以各種身份參與其中。

隻不過她做的事最多屬於推波助瀾,並沒有接觸到命案的核心。

江成似乎並不十分信任她。

“大概是因為我和江成在理論上有些分歧,所以他對我非常不滿。”林小刀自嘲般笑了笑,“廖成死了以後,我就離開了江成。但我一直密切關注著江成的動向,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家圍坐成一圈,聽到林小刀這樣問便猜測她接下來多半要嘲笑專案組的工作效率,誰知她卻道:“你們有沒有發現,自從廖成的死後,江成在幕後掌控的案子的那些凶手都沒有死。”

大家對視一眼,虞安平翻了翻之前的案件記錄,果然如此。

夏茗默不作聲地看著林小刀,腦子飛快轉著,知道這多半就是林小刀一開始見到她時給她那張紙條的原因。

但她還是警惕道:“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從廖成以後,江成的策略就變了。或者說,從那之後,犯案的人就不再是他了。”林小刀語出驚人,說完後便仔細觀察著專案組眾人的神態。

“這……這說不通啊。”焦郊率先提出質疑,且不說江成在每次案發前給專案組發來的信,前不久夏茗還在南海岸追緝過他,倘若後麵的案子並非江成所為,或者說不是按照他的心意發生的,那麽按照江成萬事都要追求完美的性格來講,他一定會及時修正後來的案子。

因此,隻有一種可能。

江成改變了自己的策略與原則,不再無條件的對所有凶手實施殺戮。

或許他也開始認為,應當給那些人一個懺悔和改過自新的機會。

大家開始三言兩語討論著這則信息所隱含著的信息,隻有夏茗一言不發地盯著麵前的林小刀。

這個女人有太多讓她看不透的地方。

至於江成,背叛者的下場她見過太多,她很難想象林小刀會有什麽下場。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林小刀對上夏茗的眼神,坦誠道:“我會盡我所能給警方提供與江成有關的信息,當然,我希望專案組能給予我一定的保護。”

夏茗點點頭,口袋裏的手機一陣振動,她看了一眼,蒼海已經看好了幾棟樓盤的房子作兩人的婚房,但一些細節他拿不定主意,希望夏茗拍板決定。

夜色已深,再討論下去已沒有太大意義,夏茗讓大家回家休息,明天一早再討論。

方陽分局後門,秦凱拉開自己車的車門坐進去,尚未發動便聽到從後車門上來一個人。他嚇了一跳,回頭去看正是林小刀。

林小刀係上安全帶後衝秦凱一笑:“夏隊說你家就住在方陽區,跟我家順路,秦警官方便捎我一程嗎?”

秦凱又氣又好笑,但目光越過後玻璃看到夏茗不露痕跡地衝他打了個手勢,心下了然,立刻明白夏茗此舉的深意。

他要找出林小刀來專案組的真正目的。

晚高峰已經到來,路上的車已半小時未曾挪窩。秦凱右手放在手刹上,左手有節奏的在方向盤上敲擊著,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正偏頭望向窗外的林小刀,在心中謹慎措著辭。

林小刀許是被他手指敲擊的細微聲音吸引,忽然轉過頭對上後視鏡中他的眼睛,一臉玩味的笑:“讓我猜猜秦警官在想什麽,現在的路況十分鍾內我們隻能原地不動,但你的手一直放在手刹上,希望快點發動起車子離開,秦警官這麽著急回家嘛,還是不想和我共處太多時間?”

秦凱眼睛微微眯了眯,並未開口。

而林小刀繼續笑道:“秦警官一路上精神一直保持高度集中,身體和頭部微微前傾,時不時從後視鏡看我,我猜你是怕我在後麵對你做出一些危險動作,或者你懷疑我在路上搞鬼?”

“哦,還有,今天我這麽煩你,你卻同意開車載我回家,是不是出發前夏隊長囑咐過你,務必要從我身上挖出點什麽東西?”

秦凱敲擊方向盤的手指一滯,從後視鏡望向她的目光低了低,溫和道:“既然江成都不信任你,難道我們專案組就會相信你嗎?”

林小刀笑了笑,並未就這個話題多說什麽。

她忽然前傾,伸手抱住秦凱的駕駛座,拉近兩人的距離,她身上的香水味鑽進秦凱的鼻子,在一瞬間勾得他有些心癢。

林小刀開口,聲音帶著無盡的纏綿與曖昧:“秦警官,想不想知道夏隊和她的未婚夫在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