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凱說,每一種犯罪都有動機。

因為人類,既複雜又單純。

眼前這女人叫黎秋,40歲,她殺死林小刀、季小茶、於小含等人的動機很簡單,她恨她們。

確切來說,她恨所有勾引男人的女人。

在她未說出理由前,夏茗以為這又是一個老公被年輕漂亮的小三勾引後,原配一氣之下攜子出走,孤苦多年心理變態最後決定對所有同質女孩展開屠殺的老套故事。

然而現實遠比她想象的更精彩,更狗血。

也更加難以相信。

黎秋的兒子黎無雙,也就是那個黑衣少年,嚴格來說並不完全是她的兒子。

某種意義上來說,黎無雙也算是她的弟弟。

故事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久到夏茗對那個時間隻有非常模糊的記憶。

黎秋尚未成年,和自己的幾個小姐妹結伴從千裏之外的大山深處來到青琴市打工。她們和所有外出謀生的女孩子一樣,沒日沒夜的埋頭在機器前辛苦工作,隻有在入夜後才能抬起頭看一眼這個無比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期待著未來有一天能在這裏遇到一個真心愛護自己的男人,和他一起建造獨屬於彼此的溫暖小窩。

亂花漸欲迷人眼,掙錢是一件辛苦的事,但掙大錢不一定辛苦。

不過卻足夠危險。

黎秋結識了一個大她許多的中年男人,他成熟,穩重,有錢,體貼。

當身邊的男孩子還一門心思的想著如何將姑娘們騙上床時,這個男人就已經告訴黎秋:“我給你錢、追求你,不是為了睡你,我混到現在這個地位,想要什麽樣的女孩都能有。你和她們不一樣,我對你動了真心,你值得我的所有。”

涉世未深的黎秋很快便沉浸在男人帶給她的紙醉金迷中,她知道男人有家室,但她固執地相信她與他才是真愛,他與他名分上的妻子不過是商業聯姻。

男人對她的厭倦突如其來,黎秋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她做出了在那個年代看來令人驚訝的舉動。

黎秋通過各種方式學習情趣“知識”,然後悉數用在男人身上。

男人覺得新鮮,很快與她重修舊好。

某次她給自己和男人用過迷情藥,瘋狂地放縱後,她坦白自己懷了孕。男人暴怒,逼著她去流產。但這個時候的黎秋已經完全被自己臆想出來的感愛情衝昏了頭腦,她偷了男人的錢離開了他,在鄰市養胎生子。

一年多後,她帶著兒子黎無雙回到青琴,見到了他身邊那個不知是第幾任的年輕女孩,黎秋忽然知道自己錯了。

隻是她現在不是孤身一人,她可以受盡天底下所有的委屈,但她的兒子必須得過上好生活。

黎秋帶著兒子去找男人,男人記得她,但半是嘲笑半是譏諷地質疑黎無雙是否真的是他與她的孩子。

那年夏天,男人帶著她和黎無雙去做親子鑒定。

當命運的樂譜奏響時,沒有一個人可以捂住耳朵,仿若未聞。

負責鑒定的工作人員或許是一時失誤,或許是見男人給了雙倍的加急費,於是不僅鑒定了黎無雙和黎秋、男人之間的親子關係,還順帶著把黎秋與男人的關係也鑒定了一遍。

黎秋和男人是親生父女。

黎秋的一生有過兩次春天。

第一次是男人捧著她的臉,在她耳邊說“你值得我的所有”;第二次是黎無雙出生那天,她猶記得那日春風和煦,陽光溫暖,苦痛值得。

黎秋的一生也有過兩次冬天。

第一次是拿到鑒定報告,白紙黑字寫明她和自己所深愛並誕下孩子的男人是親生父女那天;第二次,是她後來帶著黎無雙輾轉各大城市,醫生說黎無雙患有的先天性自閉症無法治愈時。

拿到鑒定報告那天,黎秋以為這是男人為了推卸責任故意聯合鑒定機構做的一出戲。但多年後,黎秋的母親病重,她回老家時旁敲側擊向母親提起過自己那從未謀麵的父親,母親從塵封多年的鐵盒子裏拿出一張蒙塵泛黃的照片時,她抱著黎無雙嚎啕大哭。

她這一輩子流的淚,都沒有那一天多。

黎秋何嚐不想帶著黎無雙一死了之,可就在她抱著黎無雙往海裏走時,整整七年沒有說過話,沒有露出過任何表情的黎無雙抬頭望向璀璨星空,指著遠處的海天交際處,笑得眉眼彎彎。

黎秋為了他的這一笑,辛苦勞累,堅持到現在。

“我得了治不好的病,我死沒關係,可是無雙怎麽辦。”黎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沒有流淚,“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他說隻要我幫他做事,以後他就會照顧無雙。”

起初黎秋也不信,但當她見識到那個人強大的能力後,她決定為了黎無雙賭一賭。

因為黎無雙雖然患有自閉症,但在計算機軟件方麵的天賦十分過人。

一個患有自閉症的天才,即便黎秋突然死亡,那個人也會好好照顧黎無雙。

於是她用那個人給她的錢成了無人售貨**店的供貨商,讓黎無雙在監控記錄被覆蓋後通過購買記錄找到購買男性壯陽藥或迷情藥的年輕女性,經過對她們的簡單調查後,在她們與目標男性發生關係後,趁著目標男性離開,對她們下以毒手。

黎秋口中的那個人很厲害,他教著黎秋該如何將犯罪現場的證據栽贓到那些男人身上,林小刀和季小茶的案子發生後一連數日她都安然無恙,她這才真的相信那個人的厲害之處。

或許真的是巧合,也或許黎秋口中的那個人有意為之,最一開始死的人恰好就是與秦凱、蒼海發生過關係的林小刀與季小茶。

幾天後,結案。

不管怎麽問,黎秋就是不交代她背後的那個人是誰。

而黎無雙雖然是從犯,但鑒於他患有自閉症,郭大才隻能將他送去特殊機構看管。

這些事情都是郭大才在忙,夏茗這幾天一直在看江成電子設備裏的那些資料。

那些資料基本都是江成出獄後犯下的前幾起案子的謀劃記錄。

雖然對抓住他提供不了多少幫助,但至少江成歸案後,這份資料能讓他重判。

越獄加教唆犯罪,夏茗希望最終的審判結果是死刑立即執行。

結案的那天下午,她開車去接秦凱和蒼海,半路上車胎忽然爆了。

她撥打救援電話下車查看時,不知誰朝她扔了一塊石頭。

夏茗心跳得很快,朝著石頭扔來的方向去看,一個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的高大男人的身影在巷子中一晃而過。

她追到一片無人處時,高大男人忽然在她麵前出現。

盡管較量多次,這人還是戴著口罩和兜帽,生怕有人認出他。

江成朝她揮了揮手:“夏隊!”

夏茗伸手便要去掏槍,江成直直衝上來一拳砸在她的右肩膀上,手槍甩了出去。

兩人廝打起來,一招一式都下了死手。

就在戰況焦灼時,不知從哪兒出來一輛摩托車,江成跳上車,與車手以極快地速度離開了這裏。

夏茗看著摩托車離開後塵土飛揚,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瘋狂跑回自己的車子,還好,裏麵的東西都在。

隻是為什麽?

道路救援來到後,夏茗打了車去接蒼海和秦凱。

到了地方後發現秦凱已經被秦朵接走,而蒼海蹲在大門外,垂頭喪腦的樣子像個流浪漢。

夏茗走近他時,蒼海站起身想要抱她,但胳膊張開一半卻停止不前。

他低頭自嘲般笑了笑:“你是來跟我提分手的吧。”

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想看看時間卻發現早已沒電。

夏茗走近他,攬住他的脖子,額頭抵在他的下巴上:“你這次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但出手收拾你的卻不是我。”

蒼海把頭埋在她的頸窩,嗅著她身上的味道,聲音悶悶的:“不用收拾我,我自己良心就很痛。”

不知為何,夏茗腦海中又浮現出江成高大的身影,他今天來找她,其實是想聽她道謝的吧。

說實話,她在得知蒼海出軌背棄她的一瞬間就恨不得把他的頭擰下來,但這次江成身邊那不受控的同謀出手殺了季小茶,栽贓給蒼海,讓他在裏麵受了不少委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懲罰了吧。

天色將暗,夏茗與蒼海開車駛離,而沒過多久,郭大才也從裏麵出來,登上不遠處的一輛車,他懷孕數月的妻子正在等著他。

“你可算下班啦。”郭太太笑嘻嘻地摟住郭大才的脖子,貼心地替他紮好安全帶。

汽車開到一處公墓時停了下來,郭大才小心翼翼地扶著妻子往裏麵走去。

他們二人在一處墓前停下,郭大才蹲下身清掃著墓碑上的落葉和灰塵,郭太太將鮮花放在碑前,臉上帶著溫柔的笑:“爸爸,我和大才來看你啦。雖然你沒能親眼看著我長大、結婚,現在我懷了寶寶,爸爸,你有外孫啦!請你在九泉之下一定要保佑你的外孫平安健康的長大,爸爸,我很想你。”

郭大才掃完墓後終於第一次近距離看著自己那從未謀麵的嶽父的照片,總覺得這老人的眉眼有些眼熟,似乎不久前才見過,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究竟是誰。

起風了。

春風走過十萬裏,再回來時,秋天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