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瘋子拴陽的誕生

每一條街道,都住著一個瘋子。

不記得是不是在讀狄更斯的哪本書時看到的這句話。當時我的腦海中立刻就冒出了一張瘋子的臉,煞白煞白的,上麵兩個眼珠子直瞪瞪的,隨著那張臉慢慢轉向你,一雙黑眼瞳會盯住你,嘴半張半閉。那表情很是神秘古怪,似乎這雙眼睛完全洞悉了你內心的秘密,卻又向你暗示會替你保密。這張臉,是小時候的我夜裏做噩夢的潛意識來源之一。我有時在家附近的街上,陡然遇見那雙眼睛時,會感覺到有什麽火熱的東西正從那雙黑眼瞳裏閃出,並沿著那道目光朝我飛射過來,試圖鑽入我的小腦袋。所以每次撞見這張蒼白的臉,我就和所有其他小孩兒一樣,打個激靈,然後邁開小短腿急急逃開。

這張臉,是我童年記憶裏的一個大男孩兒,叫拴陽,是漢口抱玉街上唯一的瘋子。

本來,在拴陽變瘋之前兩三年,街上有另一個叫傻寶的年輕瘋子,他病得不太重,平時在家待著還算老實。卻不料有一天,傻寶也不知道在街上看到了同齡人的什麽狂熱時髦,就學著別人,拿自己的被子打了個方方正正的背包,在午夜時分偷偷溜出家門,徒步遠行到長江大橋上去了。不料那守橋的衛兵,老遠見到這鬼祟之人,背著像是個炸藥包的玩意兒,深更半夜出現在大橋之上,嚇得毛發倒豎,趕緊端槍喝止。傻寶畢竟是個傻子,一聽哨兵的厲聲吆喝,就撒腳丫子開跑,結果被一槍打死了。

傻寶死了,我們這條街上也就暫時沒有了瘋子。這事如果往大了說,事關一方生靈的陰陽調和。老人說瘋子是替老天爺在陰陽界守驛站的人,那些馳騁往來於兩個世界的使者,比如黑白無常,在他們歇腳的驛站裏,驅役的很可能就是瘋子們的魂魄。所以,別以為瘋子平日裏啥都沒幹,不過是那些失魂落魄的肉身,在陽世裏看上去,似乎是在無所事事地晃**。

既然瘋子這麽重要,那麽老天爺就得再想法子弄一個出來。於是,在傻寶死後大約三年,老天爺出手了。

那個年代,多數人家都住在有地麵的平房裏。在大家都挖地洞那年,我們家就是在客廳裏擺的那張破八仙桌下開挖的,據說是為了不讓我們小孩兒進屋後,一不小心就掉進洞裏。那時奶奶帶著我和姑母一家住在一起,因為我還太小,她老人家嚴厲喝止了我想參加挖地洞的小小企圖,於是我就隻能看著表哥表姐們輪流挖洞,鑽出鑽進,一個個變成泥猴兒的模樣。地洞挖成了之後,奶奶才鬆口,讓二表哥帶我下到陰暗潮濕的洞裏轉了轉,裏麵也就比一張大床大不了多少,隻夠在原地打幾個轉的。

我家斜對麵的拴陽家,當然也在挖地洞,他和他哥哥兄弟倆輪流挖。

那時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半大男孩兒,不算聰明,卻也不傻,不過比較乖覺和聽話,有時有點兒蔫兒壞。這在野孩子成堆、以打架凶狠出名的抱玉街,已經算是不錯的孩子了。

話說,那個大白天,拴陽獨自來到他家小庫房,從一架梯子上小心往下攀爬,到了屋子角落那個黑咕隆咚的地洞裏,打開手電筒擺放好後,就拿起一把短柄鐵鍬,開始朝一側洞壁刨挖起來。他的哥哥已經按照家用防空洞的規定要求,向下挖到相當的深度,但空間狹小到僅能容納一個人繼續向側麵挖土。洞底很潮濕,似乎總是有水慢慢向上滲出來,所以拴陽和哥哥每次下來開挖前,都要帶上一小筐燒過的蜂窩煤炭灰,鋪在滲水的洞底地麵,然後放一塊木板,站在上麵刨洞壁。至於防空洞挖成了以後會不會被滲出的水慢慢灌滿,倒不必擔心,反正每家的洞一挖成,就趕緊跑去街道居委會,請那位管人民防空的大媽來驗收一下。她麵冷心善,來你家洞口打個手電筒看看,在小本子上打個鉤,這以後,就誰也不在乎家裏牆角落那個黑咕隆咚的地洞了。

我的家鄉漢口,在兩條大河的交匯處,實際上位於一個典型的河流堆積平原。所以,鄰居家男孩兒拴陽正在其中刨挖的,是一個河流衝積層。

打個比方吧,天地就像一個大磨盤,生命萬物不斷被時光之手抓住,扔進它的磨眼,在向下跌落的過程中度完一生,然後被碾碎成塵,又被流水帶走,去一層層堆塑這個古老世界的新麵孔,這大約就是我理解的河流衝積層。現在,拴陽的鐵鏟正在往前數三十多年一場特大洪水的衝積層之下挖掘,那一次,漢口整個城市被大水淹沒達百日之久。拴陽一家住的房子,是在洪水衝垮後的那家老屋的宅地上重建的,他們家搬到這個房子裏,也隻是近十來年的事。

洞壁,連同拴陽腳下的洞底,都開始簌簌發抖起來,那是不遠處的京廣鐵路上,一列蒸汽火車經過時引起的震動。在地洞裏你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那些大鐵輪子的碾壓下顫抖著。拴陽停下來等候了一會兒,待到那震動完全消失後才又開始挖起來。

拴陽喜歡一個人在幽暗涼快的地洞裏靜靜地幹活,這讓他感到很放鬆。在學校裏他可沒有這種感覺,像拴陽這樣老實巴交的孩子,因為家庭出身不好,經常會被一些同學欺負。這種欺淩其實沒什麽道理,但人類中的那條鄙視鏈可是永遠存在的,隻不過它最末端的那個群體,在不同時代會變換罷了。

比如,有一天,拴陽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校園裏獨自走著,幾個迎麵而來的男生中的一個,突然向他仰起臉,同時將拇指按住右鼻孔,將左鼻孔裏的一注濃涕,啪的一聲準確射到了他的臉上。拴陽的腦子頓時空白一片,耳邊卻聽到那群人在哈哈大笑。他隻能用母親給他打了補丁的袖子,抹去噴在自己臉上的鼻涕,默默走開,卻不敢反抗這種公然的羞辱,因為他很清楚如果那樣做,下場將會是什麽。

有時拴陽在學校受了同學欺負,回家就對那隻獨眼老黑貓出氣,趁貓不注意時,從它瞎眼的右邊一腳將這可憐的畜生踢飛。貓那一聲哇嗚的痛苦哀鳴,和落地逃走前轉頭用一隻眼望向他的怯生生的神情,讓拴陽本來壓抑著的內心,突然有了一種奇妙的舒暢感。

拴陽的爹,以前當過這個城市的偽警察,現在是個穿街走巷的剃頭匠,他每日一早就出門,右手拿隻叫作喚頭的鐵製響器,左手用一根鐵釺刮擦出“嗡——嗡”的聲音,在大街上或者居民家中給人理發。所以拴陽的同學中,有的就模仿他爹,一邊撥動小鋼尺發出嗡嗡聲,一邊大聲吆喝——都來剃頭囉。在同學們的哄笑中,拴陽窘得恨不能找個地洞趕快鑽進去。現在他就是一個人待在地洞裏,所以感覺比在學校輕鬆愜意很多。

手電筒的光暈已經很弱了,裝滿這一筐土就上去,這大男孩兒心中默念著,一邊刨挖著洞壁,卻聽到一聲鈍響,鐵鍬碰到了什麽東西。借著幽暗的光線,拴陽看到一塊腐朽的木片從洞壁上掉了下來,露出埋在淤土中的一個白色圓弧狀東西,像是個瓶罐什麽的。

會不會是埋在地下的藏寶罐?也莫怪大男孩兒拴陽這樣想,在地下挖到寶的事情,人們可沒少聽到過。拴陽家斜對麵的街坊,那位和善的彭姓大嬸在市政施工隊上班時,有同事在工地上咣當一鋤頭,鑿破了地下一個裝滿銀圓的壇子,大家一擁而上搶了個精光。可惜那街坊大嬸當時離得遠了點兒,隻來得及從撲成一堆亂搶的人群腿縫裏,掏摸到一塊袁大頭。

也是原來這方土地上的兵災戰亂太多了,先民們動不動就得撒腳丫子逃命,帶不走的錢財自然就埋寄在地藏王那裏了。地下積累的曆朝曆代無主財寶,經常給後世哪個幸運的家夥來個大驚喜。老漢口的人們登門拜年時,主人若是還在睡覺沒有起床,就會在屋裏答應道:在挖窖呢!用這句話來討一個開年發財的好彩頭。

拴陽一想到可能挖到財窖,心開始怦怦加快跳動起來。他用鐵鍬小心翼翼地除去那東西四周的黏土和朽木板,然後用手慢慢抹去它表麵的最後一層泥沙。很快他就看到,一雙空****的黑眼窩正在盯著他。原來,這是在地下黑暗世界中等待了很久的,一個人類骷髏頭。

我們這條街上久違了的瘋子,就這樣又誕生了。那個老實膽小的大男孩兒,現在變成了有名的瘋子拴陽,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人在家挖地洞的時候,挖出一個陳年骷髏頭,然後就瘋了。他現在最大的變化,是不再懼怕任何人,而變成了人人都懼怕的對象。他碰到人時,會稍稍低下頭,一雙黑洞洞的眼睛,卻定定地盯住你,嘴角微撇,似乎有什麽哀怨,又像是某種憤懣。這種古怪的神情會讓你全身汗毛倒豎,腦後頓時冷風颼颼的。

不光如此,拴陽時常會變得暴躁易怒,這與本街道的前一任瘋子傻寶相比,簡直就是青出於藍了。我記得一個夏夜,街上如同往常,遍布著竹床篾席和橫七豎八躺在露天裏納涼消暑的人們。突然一陣**,街坊鄰居們紛紛起身往家裏跑,我也隨大人跑進家門,揉著一雙惺忪的睡眼,從半掩的門縫裏向街上張望。

隻見空****的十字街口上,一個黑色人影正瘋狂地在原地打著轉,有人低聲說道:“他手裏捏了塊磚!”人們隻好戰戰兢兢地等著,看那瘋子拴陽像鐵餅運動員一樣旋轉著,最後嗖地將那塊磚扔得不知所終,又在他家人的拚死拖拽下,消失在咣當一聲閉上的門後麵。眾人這才定下驚魂,紛紛走出來重又開始納涼。膽小如我者,還嚇得小心髒緊跳一會兒,才能慢慢入睡。

但這條街上原來那些橫行霸道的大小流氓,卻幾乎不再敢公開搞欺淩行為了。原因很簡單,隻要拴陽一見到他們欺負弱小,就會衝過去和那些壞小子發瘋地廝打。俗話說硬的怕橫的,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那些家夥雖然壞,卻還是要命的,再說被一個瘋子打壞了,傳出去也會被江湖上的朋友笑話,所以那幫狠人,竟然都開始躲著打架不要命的瘋子拴陽走了。有個吃過虧的家夥,遠遠地拿一個破瓷碗扔向拴陽,給他的額頭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疤。

還有更可笑的事,往日這條街上很多人家管教小孩時,大人下手都相當重,經常是打得孩子哭聲震天。現在連大人在家打小孩兒,都不敢鬧出太大動靜了。不然的話,瘋子拴陽聞聲而來,這家就一定會雞飛狗跳了。

因為拴陽的狂躁與惹事,讓家人頗受困擾,他武瘋子的名聲也在遠近一帶傳開了。拴陽的爹媽為此也想了很多法子,西醫西藥一定是試了的,中醫的方子也用了不少,連十三鬼穴針灸和驅鬼藥方都偷偷試過,就是不見效。六角亭精神病院又因為住滿了,沒門路進不去。正在拴陽家一籌莫展之際,意想不到的訪客登門了。

來人是兩個,一位八十多歲的拄杖老者與攙扶他的中年人。老人長髯雪白,因為耳朵背,嗓門有點兒大。拴陽爹認得這老人,是幾條街外,原來一個叫藥王殿的道觀裏的老廟祝①,喜歡做善事和幫助鄰裏街坊,人們都尊稱他德生公。這曾經的藥王殿雖然不大,以前在本地卻小有名氣,原來道觀裏麵的庭院四季花木蔥蘢,遊人香客絡繹不絕,香火還算興旺。後來道觀被關,德生公就和養子一起住,這位神態恭謹的中年人,就是德生公從前在道觀門口撿到的一個棄嬰,後來成了他的養子。

德生公一進門,就對著拴陽爹習慣性地抱拳拱手,幾句寒暄之後,大聲說道:“聽說你家老二得了痰蒙清竅的病,而且這病來得還有點兒蹊蹺,我來看看你兒子,再尋思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拴陽爹趕緊請德生公父子到後麵房間,探視了一回那鎖在房裏、木木地呆坐**的拴陽,然後賓主回到堂屋坐下。端上茶水後,拴陽爹又將小兒子那天如何被他媽發現,暈倒在家中的地洞裏,手中緊緊抱著一個骷髏頭,渾身冰涼,弄出地洞後變瘋,延醫用藥卻諸般無效,他又怎樣驚擾四鄰,好管閑事,與街上的混混打架。如此這般講了一通。

① 寺廟裏管香火的人。

德生公聽罷,皺皺他那兩道長長的壽星眉,問道:“你們在那骷髏頭旁邊還發現了些什麽?”

拴陽爹回答:“除了一把都已經鏽穿了的短刀,幾片朽了的木板,什麽都沒有,連屍身骨架也無,可見這原來不是個墓葬,應該是哪個遭橫死的人的腦袋。我已經將這惹禍的地洞回填了。”

“那個骷髏頭,你後來拿它怎麽安置啦?”德生公又問。

拴陽爹答:“那個鬼物摸上去冰冰涼的。我一開始請居委會的人叫上兩個戶籍民警來看了一下,那老戶籍說這應該是上幾輩子的死人了,也沒有拿走骷髏,讓我送去衛校,看他們要不要當個骨頭標本。他們走了以後,我本來想澆上煤油一把火燒了它,卻被一個長輩街坊攔住了,說還是讓它重新入土為安吧,這樣對你兒子也好。我就和孩子他媽過河跑到城南的魯山上,在半山腰找處沒人看見的地方刨了個坑,把那東西埋了。”

德生公點點頭,說這樣安置比較穩妥。然後告訴拴陽爹,孩子的病不見好,可見這骷髏生前應該是帶著很大的怨念死去的,所以那股不平之氣鬱結不散,碰巧被你兒子遇上了。從令郎突然變得喜歡打抱不平來看,這個鬼魂應該不是一個惡靈,隻不過被困在你兒子的身體裏麵了,它也希望得到超度。還需做一場法事去幫它一把,讓它解脫去到該去的地方才是。

拴陽爹聽到這裏一臉肅然,連連點頭,說這事還得勞累您老了。德生公擺手說:“我這把老骨頭,不足為惜,隻希望你家兒子的痰疾癲症,早日安康才好。”於是老人家掐指算定了一個合適的日子,說回去還要給亡靈準備一份告地文書,得花點工夫。拴陽爹愕然問那是什麽文書,德生公嘿嘿一笑說,現在出門到哪裏不都要一封介紹信嗎?告地書就是鬼魂去地府時需要用的介紹信啊。當然這是眼下要破除的封建迷信,所以你千萬不要對外人透露,以免有人撥弄口舌,又生出是非來。

拴陽爹連連點頭答應了。

到了那天下午,拴陽爹領上德生公父子,兩個挾著一個,乘坐長辮子無軌電車過河,又鬼鬼祟祟地摸上城內漢水南岸的魯山。德生公讓養子攙扶著來到一處向陽的僻靜之地,在一棵柏樹下坐地,說這個地方風水不錯,應該會讓亡魂滿意的。然後讓拴陽爹去埋骷髏之處重新挖出它,又讓養子拿出背包裏的一把短柄鐵鍬,在他指定的柏樹旁地麵挖了一個深坑。

拴陽爹翻到了魯山的另一麵坡,在四顧無人之後,彎腰扒開一塊大岩石下土層的表麵沙礫,伸手掏摸出一個牛皮紙包裹,拍拍泥土,打開,現出了那個骷髏頭,連同一柄鏽得幾乎隻剩下刀柄的短刀,然後爬上山脊,去與南坡的德生公父子會合。

德生老人將手上的拄杖遞給攙扶他的養子,伸出顫巍巍的手,先從拴陽爹那裏拿過了那把鏽刀,撫摸著刀柄,上麵現出一行繁體刻字,有幾個字尚依稀可辨:□兵鬥者□□列□行。老人在心中默念出這行字的全文: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然後他接過那個看上去十分完美的人類頭骨,看著它在夕陽殘照的餘暉下,靜靜地泛出玉質一般的白光。老人將這個觸手冰涼的頭骨移近到麵前,眯起他一對渾濁昏花的老眼,與那雙黑洞洞的眼窩長久對視著,仿佛它是一個久別的故人。

沒錯,它就是七十多年前,出現在當時少年人德生那雙清澈的眼睛中,再熟悉不過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