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租界內的東文譯社樓房裏,唐才常正埋頭寫著什麽。與他一起回國的留日學生沈藎,興衝衝地拿了一份西人報紙跑過來,對他說:“看,這慈禧老太婆,真的要對光緒下手了!”

唐才常冷靜地說道:“我已經讀過了,慈禧已經搞到天怒人怨,現在正是反擊她的大好時機。我們得好好想想,怎麽出手最恰當。”

沈藎說:“你佛塵兄的文字向來犀利如刀,痛快淋漓,寫一篇向天下人揭穿西太後的雄文,刊登於我們在租界辦的報紙上,罵她個狗血淋頭,吾兄手到擒來之事耳。”

唐才常說:“愚溪老弟,在租界裏寫篇文章罵慈禧一頓,你我倒是痛快了,但那皇宮中的老太婆卻還是不痛不癢,照樣幹她的廢立之事,卻是奈之若何?”

沈藎撓了撓腦袋:“那麽,佛塵兄有何高見?”

唐才常思忖片刻,說道:“辦法倒有一個,就是擬一份長篇檄文,用電報發向全國,揭露和聲討慈禧太後的廢立陰謀。”

電報是當時最快的訊息傳送方式,而報紙是覆蓋麵最廣的傳播媒介。

任何消息,隻要送到電報局拍發給其他城市的電報局和報社,各地電報局、報社收到消息後,再通過當地的報紙刊登出來,就可以迅速讓天下人皆知。

沈藎大喜:“老兄真是足智多謀啊!”

沈藎是唐才常在湖南長沙時政學堂的學生,為人性情非常耿直,在上海協助唐才常聯絡組織維新政治團體,成了他的好朋友兼得力助手。

唐才常卻皺起眉頭,說:“就是通電全國這件事,讓我犯難了。我們花不起這一大筆電報費啊。”

沈藎一聽也笑容盡失。確實,要拍那麽多份長文電報,得花費一筆巨款。他們聽說過,李鴻章曾經專門給張之洞發過一封電報,提醒他拍電報時不要長篇大論,無事勿再多言,因為一個字要花兩角四分銀子,即使對李中堂這樣的一品大員,也實在是太昂貴了。

兩人開始在屋子裏來回踱步,苦思對策。突然,唐才常猛一拍腦門,說:“我怎麽一時沒有想起電報局有這個人!”他這麽一說,沈藎也如夢方醒,兩人指著對方,同時喊出一個名字——經元善,然後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經元善,是以江蘇候補知府之銜,經營上海電報局多年的總辦。這個一向廣行善事、憂國心切的老官紳,自從結識了甲午戰爭後旅居上海的康有為、梁啟超之後,就經常與他們交流時局,探討強國之策。唐才常來上海後與經元善有過交往,後者知道唐才常與康、梁之間的關係。

事不宜遲,唐才常與沈藎出門叫上一輛人力車,匆匆趕到外灘的上海電報局,進入這棟氣派的多層洋樓,在經元善寬敞的辦公室拜會了他。

二人剛坐下,唐才常開門見山說明來意,經元善就興奮地說:“老夫也有此想法!這可真是不謀而合了。”他因為過於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唐才常微笑著對經元善說:“前輩德望非常,名重滬上,有您領銜通電,定當一呼百諾,天下響應。”

經元善此時卻沉吟了片刻,他用手指輕叩桌麵,緩緩說道:“我所慮者,在於急迫之間,找不到幾個名流人士在通電上聯合署名,如此,則有人微言輕之憂。”

唐才常與沈藎對視一笑,然後對經元善說:“前輩不必擔心,我們可以馬上聯絡逾千之數的江浙與滬上士紳,參加到這個聯名通電中,以壯聲勢。”

經元善一聽大喜過望,承諾一旦名單到手,他就立即向全國各地發出通電。三人擬定了通電內容後,唐才常、沈藎與經元善告別,各自分頭行動去了。

光緒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年,一月二十七日,上海電報局總辦經元善領銜,眾多知名士紳聯署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聯名通電,反對清廷的己亥建儲。通電警告慈禧太後:已聽說各國將調兵幹預,要求她收回成命。通電還要求各省共同力爭,揚言如朝廷不理,就舉行罷市、集會。

簽名者中,著名人士有章太炎、唐才常、沈藎、蔡元培、黃炎培等一千二百三十一人。上海通電如同一聲驚雷炸響,馬上在全國引起了巨大回聲,隨後廣西、湖北、廣東、四川、湖南等地士紳也紛紛發出通電反對廢立。同時,從海外四十六個國家地區的華僑,也紛紛發通電阻止立儲。各國公使也對清廷提出了警告。

唐才常能在短短兩天內,奇跡般地完成一千多社會名流的聯合署名,個中秘密,就在於他正在從事一個政治團體的組建。

唐才常從日本回國後,就在流亡海外的康有為、梁啟超授意下,在上海組織正氣會,作為日後起事的策動機關。為此他廣泛聯絡名流士紳。這些人剛好在己亥建儲風波之際,成了經元善為首的聯名通電中一千二百多維新人士和紳商名單中的主力成員。否則,以經元善一人之力,倉促間不可能聯係到逾千名維新人士馬上簽名。經元善在回憶通電之舉時,也曾說過:適寓滬維新誌士,開名單亦來發電。由此可見,是維新誌士組織在先,而經元善領銜通電在後。

不過,作為幕後秘密推手的唐才常,並沒有對外聲張自己的關鍵作用。一向為人低調的他,隻是在寫給二弟唐才中的信裏簡短說道,自己確實參與了經元善電奏一事。

清廷地方大員中,隻有洋務派重臣、兩江總督劉坤一挺身而出,首先公開表示反對。他先是約了另一位重臣、湖廣總督張之洞聯銜上奏,反對廢立大事。張之洞一開始同意在劉坤一的奏折上簽署自己的名字,但馬上就後悔了,因為他突然想起自己定下的一條鐵律:惹慈禧太後生氣的事,千萬別幹!

於是他命人中途追回已發出的奏折,刪去了自己的名字。劉坤一得知後哈哈大笑道:“張香濤這個人啊,見小事勇,見大事怯。我老命一條,有什麽好怕的。”

劉坤一對張之洞的評價“小事勇,大事怯”,可謂刻畫入骨,不過,南皮大人可不比劉坤一、李鴻章這些靠軍功起家的大臣,他走的是傳統讀書人的上位之路,所以沒法像湘、淮軍頭們那樣硬氣。而這一套死活不當出頭鳥的圓滑官場術,也是張之洞在急流洶湧的晚清政壇上,一直得以逢凶化吉的不二法寶。

慈禧太後對自己信任和重用的大學士榮祿在廢立之事上的態度,還摸不清底細。於是當大臣徐桐和崇綺將廢立奏稿密請慈禧太後閱後,慈禧說:“你兩人須先同榮祿商定。”於是兩人便去見榮祿,說奉太後懿旨,將此稿給榮祿看。

為人狡猾異常的榮祿,接稿隻看了一眼,突然以手捧腹大叫道:“哎呀,這肚子到底不容啊,適才我正在茅廁,瀉痢未終。聞兩公來有要事,提褲急出,今乃疼不可忍。”

說完,榮祿丟下他們兩個,踉蹌奔入,良久不出。這時京城正處嚴冬,徐桐、崇綺二人隻得納稿於袖中,移座到圍爐旁取暖。

再說榮祿,其實他哪裏是什麽肚子疼。在把徐桐和崇綺兩老頭撂在客廳的時間裏,他是偷偷溜出去找心腹幕僚樊增祥商議對策去了。等商議好了,榮祿回來又說:“剛才還沒看明何事,今請一看。”於是,他又接過奏稿看了數行,隨後便突然將稿子往火爐裏一塞,火焰騰起,榮祿還連聲說:“我不敢看啊!”

一向喜歡倚老賣老的徐桐頓時大怒,說:“此稿太後閱過,奉懿旨命爾閱看,何敢如此!”

榮祿答道:“我知太後不願做此事。”徐桐、崇綺二人爭著說立儲實乃太後之意。榮祿說:“我即入見,果係太後之意,我一人認罪。”於是榮祿便去見慈禧太後,痛哭磕頭,說冒此大險,萬萬不值,一旦招起大變,恐怕禍及太後。慈禧太後聽罷,這才懼而不敢做。

且說上海通電的電文,到達北京總理事務衙門後,軍機大臣王文韶一看卻默然不語。北洋大臣榮祿也看到了,他發怒道:“這經元善是何等人,膽敢妄言幹政,一定要把為首的殺幾個,看他們怕不怕。”

王文韶是經元善的舊相識,見榮祿要興大獄,就假裝糊塗道:“那經元善不是在辦電報局嗎?許是別人冒他的名,想免付電報費吧!”榮祿卻不肯罷休,第二天麵奏慈禧時,依然堅持“經元善案一定要殺幾個,以昭炯戒”。

王文韶聽罷隨即奏道:“立大阿哥是天大的喜事啊!殺人忌諱,老佛爺原喜歡吉祥的,怕是不便吧!”

慈禧見王文韶說得也有道理,便僅僅隻下旨緝拿經元善。老太後也確實恨極了國內士紳與海外華僑的集體鼓噪,讓她不得不將廢掉光緒帝的企圖,暫時擱置起來了。

消息傳到上海,年屆花甲的經元善隻得逃之夭夭,跑到澳門去,這才堪堪躲過了太後的鬼頭刀。

在幕後出力挫敗慈禧“己亥建儲”的企圖,隻是唐才常回國後的牛刀小試。在他心中,有一個更大的目標:起兵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