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晨光,剛剛照亮武昌城門樓頂的時候,一輛馬車踢踏作響地走著,慢悠悠地出了麵臨大江的一座城門。押送這輛車的幾個清軍兵勇,大聲地跟城門口的守兵們打招呼,後者中,有的還在不停地打著哈欠伸懶腰。
馬車停在了城門口外邊,跟車的幾個清兵,馬上開始忙活起來了,有的開始往城牆上刷糨糊,張貼處決人犯的督署告示,有的從車上往下卸下一堆木籠子。這些木籠子都製作得很簡陋,上下兩塊方木板是籠子的頂和底,三個麵用很少幾根木條圍成,一個麵是空的。幾個兵拿繩子將這些木籠分別係在城牆上一長溜鐵鉤子下麵,一共掛了十一個。
然後,他們掀開馬車上的一張草席,露出下麵的一堆人頭來。兵勇們抓住頭發提著還在滴著血的腦袋,一個一個往上麵噴幾口白酒之後,放進木籠子裏,把臉孔朝外,向著籠子空著的一麵擺好,以讓觀者能夠看清楚他們。這些兵都擺弄得很熟練,看起來,他們不是第一次幹這個活了。
一個年紀稍大的兵,一邊來回搬弄這些腦袋,一邊自言自語地說:“總督大人這回怎麽挑在二更夜裏殺犯人,真是奇了怪了。”
明清兩朝,多選在正午時分行刑斬首。選擇午時,是為行刑人著想,因為午時陽氣最旺,鬼魂難以作祟,監斬官和劊子手就不容易被厲鬼纏身,從而遭到報應。張之洞總督這次的反常之舉,也許是因為害怕這些死囚的江湖會黨朋友,要在大白天來劫刑場。所以,就在抓人後的次日深夜,月黑風高的二更天,由親兵營嚴密把守了武昌城內的紫陽湖畔刑場,秘密將唐才常等十二人斬首。
一個守城門的兵,讀了剛剛貼上牆的殺人告示,又數了數掛在牆麵上的那一溜木籠子就跑了過來,問正在將人頭逐個擺正的那個兵:“老哥,告示上明明說的是這一批殺了十二個人,怎麽你們這籠子裏才十一個人頭,還有一個跑到哪裏去啦?”
這個老兵說:“有個犯人家裏大有來頭,說是要個全屍,就沒有砍斷他的脖子,讓他家屬當晚收屍取走了。其他的十一個無頭屍,給城裏慈善隊拖走,埋在小洪山北麵亂墳崗子去了。喏,你看,這個闊嘴方臉的人頭,就是姓唐的會黨首領,幾個時辰前,他還在刑場上連聲大呼:‘天不成吾事!’這人一定是個豪傑。”
守城的兵好奇地湊近,向那顆人頭端詳了一會兒。又問:“旁邊這年輕的,眼睛還睜著,麵孔倒是很英俊啊。”老兵輕輕歎息一聲,說:“聽說這姓華的年輕人,還是個副頭領,從日本留學回來的。他被砍頭前,隻喊了一聲‘救四萬萬同胞’。話音一落,頭就掉下來了。”
那守城的兵也歎息了一聲,說道:“可惜,何苦哉,何苦哉。你老弟好好地去留學,回來還愁他媽的榮華富貴?老子有你這個命就好了,還造什麽反。救四萬萬同胞,怎麽不救救你自己?”這個兵說完,打著哈欠,開始朝他在城門邊的哨位走回去。
老兵沒有再搭理他,在逐個擺正了那些人頭之後,他對著他們,恭恭敬敬地低頭合掌,鞠了個躬,就喊上自己的弟兄們,帶上馬車回城去了。
一切歸於安靜後,這些人頭在木籠子裏,一動不動地麵朝著大江。他們多數都閉著眼睛,有的是微微睜眼,隻有那個死前的刹那間大喊過一聲的年輕頭顱,因為當時用力叫喊的緣故,死後那一雙眼睛還大睜著,像是在眺望那條遼闊的大江。這顆頭顱曾經與兩個同鄉一起,坐船渡過江麵,來到這座城門前,看見過城牆上懸掛著別人的頭顱,此時這個掛人頭的位置是他的了。隻是,他現在已經不知道這件事了。現在,這顆頭顱已經擁有了無窮無盡的時間,世上熙來攘往的人們,在他的時間坐標裏,就像一群蜉蝣那樣,隻是短暫得可憐的存在。
白天過去了是黑夜,又是一個白天,然後又是黑夜。那雙眼睛就這麽一動不動地睜著,似乎看見了那些在它麵前聚了又散的圍觀人群。人群中有高聲咒罵的,有冷眼嘲笑的,也有搖頭歎息的。圍觀人群中,人們竊竊私語,交換著種種剛聽來的傳言。其中有長江流域各地相繼發動的同一場起事,但因為群龍無首,都被官府鎮壓了,受死者可能數以百計。又有一個傳言是關於兩湖學堂某個學生的,人們說,他因為救不了自己的好友,就去上吊自殺。又有人說,他因為好友認為是他出賣了自己,這人覺得冤枉,就想自殺明誌。但最終還是給人發現,救下來了。
這顆頭顱隻是靜靜看著、聽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麵無表情。一場黃昏雨下過之後,他的睫毛上掛滿了水珠,那雙眼睛依然安靜地睜著。
他也許看見了,在白天像流水一樣進出城門的人流車馬轎子中,有兩頂同行出城的轎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經過的時候,其中一頂轎子的簾布悄悄掀開一條縫,有個他曾經很熟悉的麵孔,在簾子後麵閃了一下,那是他一位正出城逃亡的戢姓好友在悄悄向他注目,做最後的告別,然後在漸漸離去的轎子裏,那個人淚流滿麵,掩口痛哭。因為他原本也會像自己的好友一樣,變成一顆頭顱,安靜地待在某個籠子裏。現在,這顆睜著眼的頭顱就算知道了那位朋友在痛哭,他的眼中也不會再流出一滴淚水了。但這雙眼睛,還是大睜著,像是固執地守望著,在期盼什麽人的出現。
第三個白天到來了,通向碼頭的城門,喧囂聲像江水一樣,陣陣拍打著城牆,漲了又退。到了下午,炙熱的陽光,開始猛烈地照射著這座朝向西麵的城門,守門兵士們都躲到城門洞子裏的陰涼地去了,平時來看人頭籠子的閑客,在毒辣的大太陽下一個也沒有了。就在此時,這顆頭顱上,因為脫水開始渾濁起來的眼瞳裏,終於映現出了兩個女人的身影。
這兩個女人,一個很年輕,另外一個年齡稍長。她們都一身黑衣,各自挎著個籃子。隻見她們走近這一溜人頭籠子,逐個仔細辨認著,到了這雙睜著雙眼的人頭麵前,兩個女人停了下來。她們揭開各自籃子上的黑布,開始拿出線香、紙錢等祭奠之物,擺在這顆人頭麵前的地上。年輕的女人開始跪在地上,雙手合掌,一動不動。年長一點兒的女人也在側後方站立合掌,低頭默哀,看上去,她們就像兩尊雕像一樣。
躲在門洞陰影下納涼的幾個守門兵勇,也早就發現了這兩個奇怪的女人。他們先是注視著兩人的一舉一動,見到她們正拿出祭奠物品擺放時,一個兵想上前去盤問,被另外兩個兵拉住了。其中一個兵說:“長官也沒有叫我們過問來吊唁的人,算了,就積個陰德,讓這兩個年輕娘兒們,去哭哭她們家裏的什麽人吧。”於是,這幾個兵就又縮回陰涼一點的門洞裏去了,隻有一個年輕些的兵,還時不時伸出頭來,去瞧一瞧那兩個吊祭的美貌女人。
兩個女人和那顆人頭,現在都在大太陽下一動不動的。隻有他們之間,那些紙錢焚化後生成的紙灰,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離人頭近一點兒的年輕女孩兒身邊,打了好幾個旋兒,依依不舍似的,又飛舞了一會兒,然後向空中飄**著,慢慢遠去了。那個年輕的兵見到這個情景,驚得張大了嘴,隻顧呆呆地看著。
就在這時,下午三點多的白日天色,突然奇怪地暗了下來,而且越來越暗。守城的兵丁們都有些驚慌,一個兵說:“這應該是天狗吃日,不要緊,過一會兒天就會重新亮的。”這個兵從門洞裏伸出頭去,隻見在突如其來的昏暗之中,那兩個女人也在快速收拾著籃子,看樣子是準備匆匆離開。也難怪,兩個年輕女人,麵對一長溜砍下的死人頭,大白天又突然黑下來了,不害怕才怪呢。
短短幾分鍾裏,天地就幾乎變得一片漆黑。城裏傳來一陣陣瘋狂的敲擊銅盆聲,那是迷信的人們在試圖嚇唬吞下日頭的那隻天狗,讓它將太陽再吐出來。幾個守城的兵心裏也在犯嘀咕:這剛剛殺完人才過了兩天,頭還都掛在城牆上,就突然來了一個天狗吃日,這會不會是什麽不祥之兆?
他們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緊張地想。
又過了幾分鍾,天色總算有了一點兒幽暗的光亮。那個較年輕的兵來到城門外看了一眼,發現那兩個女人已經不見蹤影,心想她們走得還真快。他就回到城門裏,告訴了同伴一聲。
等到日色完全恢複了,幾個兵才又開始有說有笑起來。過了好一陣,一個兵說:“剛才那個臉很白淨的小娘兒們,模樣真是太俊俏了。她那麽年輕,會不會是這個死人的望門寡啊?”另一個笑著說:“這都什麽年月了,還有女人想守出一塊貞節牌坊嗎?”第三個年長一點兒的說:“要說是寡婦來祭奠,怎麽不見她們穿白色的喪服,卻穿一身黑?奇怪。”
原來清朝喪製,寡婦雖然在服喪期穿黑衣服,但在行祭禮時仍要穿白衣服。老兵想到這裏,不禁打了個激靈。他趕緊跑出去,查看外麵城牆上的那一排木籠子。
隻見十一個籠子都還好好地掛在牆上,但有一個籠子是空的,姓華的亂黨年輕副首領,就是那顆睜著雙眼的人頭,不見了。
當晚,在離武昌城不遠的鄂城,一個十四歲的學生,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他這天的一篇日記:
八月初一日(公曆八月二十五日)今日下午三時日食。三時半天黑如漆,有大星一,人謂太白經天雲。餘有小星亦可見。予今日在程師母家,歸途見此現象。近聞省城人歸述張製台殺唐才常事,輿論極壞。
傳說,早在那個庚子年的上半年裏,自立軍起事被鎮壓之前的幾個月,漢口街頭巷尾,就有小孩子用當地方言傳唱著一首奇怪的童謠:乾坤自有定數,書生空勞一休。師不師,徒不徒,秋後士子出頭。塘無魚,宜取土,天機不可泄露。
有人說,歌謠中隱隱包含了漢口自立軍事件和那位起事總頭領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