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既已漏春光,寧不甘身守。權宜持正絕無痕,才是鶯求友。

    彤管驟風雲,題得花和柳。準擬烏紗百輛迎,牽盡紅絲偶。

    右調《卜算子》

話說趙媽媽以窺壁之日期未定,要守候十餘日,以試驗司空約之心堅與不堅。誰知司空約甘心守俟,不生易悔。趙媽媽傳與如子,如子方欣然許見。及至定期相見,司空約已癡癡的守侯了十餘日。

到了臨期這一無,司空約起個絕黑早,吃飽了,就遮遮掩掩的閃到趙伯娘家裏來。趙伯娘接著,隨即將他送到草堂西半邊一間堆柴草的廂房裏來坐下。因再三囑付,在內不可聲響。司空約應承了,隨即將所擬下的四個詩題,遞與趙伯娘。趙伯娘接了,忙忙出來,將廂房門鎖上。

此時是六周初間,天氣才熱,池內的荷花都開了。趙伯娘叫人采了許多來,檢好的,插了一大瓶,供養在草堂之上。自卻假裝做病後新起的模樣,卻在草堂旁邊賞玩。草堂中間卻橫鋪著一條長書案。書案上,一頭卻放著一方大石硯。石硯上,卻斜橫著一塊香墨,石硯旁,卻是一個筆筒、一個水注。筆筒裏,卻豎著三四管毫筆;筆筒旁邊,卻是一條書界尺,壓著七八張箋紙。書案中間,卻是小古銅爐現燒香,案桌上早放下西個茶瓶。一個仆婦,卻在草堂上東半邊靠著前檻的壁間煽爐烹茶。事事俱端正的,隻候如姑娘到,卻不見來。因他是自來看病,又不好去催。隻等到將近小日中,方才一乘小轎,兩個田夫抬了來。因是一家,直抬到草堂前方才歇下。趙伯娘看見,忙迎到堂前,叫仆婦替他開了轎門,請他出來。

起如子走出轎來,內穿一領半舊半新的白紗衫子,因是來問安,不好穿白,外麵卻又罩上一領玄色的花水杉子。下麵穿一條素灑線的荷花裙子,卻不為金蓮遮掩,而金蓮之舉,更覺分明。頭上烏雲,盤成金髻,單橫插著一枝碧玉簪兒與一根金柁,其餘珠翠,並不飾裝。望將去,竟是一片空青,走將來,恰似一泓秋水。司空約在廂房隙裏看見,隻驚得神魂都斷了,身子將酥了。早聽見趙如子走上堂來,對著伯娘說道:“聞知伯娘飲食違和,三四日前,侄女就要來問候,不期有事耽擱,故來遲了,望伯娘勿罪。”伯娘道:“連日身休偶然有些不爽,也非大病,怎麽又勞你記念來看我。”說罷,就請他在東半邊靠著書案坐下,伯娘就坐在西半邊陪他。仆婦送上茶來,他因是一家人,又不分賓主,又是時來慣的,茶到麵前,他也不拱不請,拿起來就吃。仆婦又捧出些果子來,他也不為禮,隻檢可口的便吃。

吃了半響茶,方放下茶杯說道:“伯娘雖感天好了,但天氣漸炎,還要保重,也不可十分勞動。”伯娘道:“勞動是不敢勞動,但睡蒞房裏,殊覺悶氣,心下歡喜出來散散,卻愧毫無智識,不能開發。幸今賢侄女來看我,正合我意,何替我閑談閑談,使我心中爽快。”如子笑道:“侄女年紀幼小,曉得甚麽,伯娘反要問我?”伯娘道:“諸事且莫論,隻這兩首詩,我看見賢侄女朝夕吟哦不去口,其中若沒些會心的滋味,決不貪戀若此。賢侄女不妨對我說說,使我歡喜。”如子道:“詩之為教,聖賢取其美刺,居六經之一,其中立意甚深,侄女一閨娃,雖曰酷好,如何得知底裏。既伯娘下問,隻得竊據所知者而推測之。大都人有喜怒哀樂之七情,皆欲暢遂而不欲閉塞,故此有所感有所觸,不能一一告人,故借吟詠以宣之。吟詠不能遍及,又借筆墨以傳之。此詩之所以為性情所貴也。侄女的性情,幼失父母,又鮮弟兄,其不能暢遂而閉塞為何如?況孤獨一身,凡有感觸,又無人可告,若不於長吟短句中發泄其一二,則此喜怒哀樂之七情,不幾枯死耶?故侄女於朝夕間吟詠不釋者,非博名高,不過欲救活此七情耳。”伯娘笑道:“原來如此,但不知賢侄女今日的七情,還是死的,還是活的,可要救救?”如子聽了,不禁也笑將起來,道:“侄女的性情,今正在半生半死之際,伯娘若有意垂憐,替侄女救救也好。”伯娘又笑道:“我心雖要救你,卻恨無妙藥,今喜得半月前有一個少年過客在此借宿,他想是害了侄女之病,口裏不住聲的吟哦,臨去匆匆,卻遺下一個題目的藥方在此。我老身不在行,不知好與下好,賢侄女可看看,若不大俗,可發興題他見句與我老身看看,豁豁我的心眼,也不辜負你來看我一番。”如子道:“題目在那裏?”伯娘遂在銅界尺壓的箋紙下取了出來,遞與如子看了。見一個是:“落日池上酌”,一個是:“清風鬆下來”,一個是:“荷風送香氣”,一個是:“竹露滴清響”,懼是賦體。如子看完,十分驚喜道:“此詩人美題也,又合時宜,隻得要奉伯娘之命了。”遂移過筆硯來,就有個要題詩之意。伯娘忙止住道:“且慢,吾聽見人說,李白《清平》,出之醉後;張旭露頂,方傳草聖,豈有個香奩生韻,彤管構思,而無一卮潤潤筆墨之理。”一麵說,一麵仆婦早拿出一盤家常的果品肴饌來擺在案上,又一個仆婦便斟一杯香醪奉上,又斟一杯與伯娘相陪。

如子雖按杯在手,微微而飲,因屬意在詩上,便不甚說話。飲不到兩三杯,胸中詩興發作,便推開了麵前爐香等物,取過一幅長箋來,鋪在案上。忙舒纖指,磨起墨來,提起筆來,輕輕揮灑。有時兔起,有時鶻落,有時停毫而注想,有時潑墨而縱橫,有時得佳句喜而銜杯,有時搜枯腸定而擱筆,題詩之幽情俊態,無不堪畫堪描。伯娘坐在旁過細細觀看,見他風流百出,還打帳催熱酒來助他之興,早見他喜孜孜放下筆,對伯娘說道:“幸不辱命。”伯娘見了大喜,因說:“賢侄女題詩,怎這等敏捷。可借你伯娘是個土木偶人,全不知昧,空費了一番心想。說便這等說,你既為我做了,也須朗誦一遍與我聽聽,住我病體霍然,也不枉了賢侄女來看我一番。”如子四詩做得得意,正要吟詠一番,宜暢其妙。恰值伯娘叫他朗誦,正合其心,遂取起詩箋來,先念題目後念詩,念一句,就解一句,直將詩意之徽妙都解將出來,連伯娘聽了也有眉歡眼笑,以為精妙入神。

如子正要高談闊論,使人傾聽,此時六月,不期一陣狂風吹起一天黑雲,欲做大雨之意。兩個抬轎的田夫忙忙進來催道:“天要下大雨了,快快回去罷!再遲了,便走不及要住下了。”如子聽了,便立起身來看看天,道:“這雨隻在頃刻了,伯娘,隻好再來看你了。”伯娘恐怕留下他遇著雨許多不便,隻得聽他慌慌張張上轎而去。正是:

    病裝邀至誰人力,雨意催歸都是天。

    若不彎彎還轉轉,安能成就好姻緣。

如子去後,趙伯娘方開鎖放了司空約出來。司空約走到草堂上,一聲不做,先深深的向著趙伯娘大拜了四拜。趙伯娘忙忙扶起他來道:“這是為何?”司空約道:“我司空約虛生了十九歲,無一日一時不思量美人與才女,卻不曾見一個不塗脂粉之佳人與一個拿得起筆來的才女,每每歎沉魚落愜俱是謊說;詠雪題蕉無非虛言。若非老親母今日開恩,使我鑿東壁而窺,那裏得知人世上原有如此之美人,這般之才女。今日雖死,也不為虛生了。”趙伯娘聽了,就讓到如子坐在位上坐下,笑說道:“相公一個大貴人,怎說些小家子話。今日舍侄女人雖看得分明了,隻怕詩是遠聽,還不仔細,幸得方才慌張而去,詩稿忘在案上,相公可再細看看,果是如何?”司空約道:“詩稿我見令侄女卷在手中,隻道他帶去了,正要托老親母暗暗抄來,不期遺忘在案頭,真快事也!”忙忙取過來,再細細一看,隻見第一首是

    賦得落日池上酌

    影轉炎才去,萍開風早來。

    思涼先到酒,手滑已擎杯。

    水氣夕如動,荷香晚更催。

    快心深淺酌,未使玉山頹。

第二首是

    賦得清風鬆下來

    蒼陰聊偃息,涼氣正颶颶。

    觸耳帶濤意,拂衣飄翠思。

    阻枝吹欲斷,隔葉到何遲。

    起立就高枕,炎煩了不知。

第三首是

    賦得荷風送香氣

    忽從萍末起,悄悄竊蓮心。

    投魚宛知己,遺芬如惠音。

    襲人情不淺,撲鼻意何深。

    隻恐南薰息,池空沒處尋。

第四首是

    賦得竹露滴清響

    夜氣濕蒼翠,滿林垂綠珠。

    凝枝停木鐸,漏籜咽銅壺。

    冷韻嫌泉急,閑聲厭雨粗。

    此君天籟靜,聽有宜如無。

司空約看完了又看,直喜得滿臉笑卻堆將下來道:“古人相傳才女之侍,不過一句一聯而已。從未見賜體之詩,頃刻之間竟做了三四首者,且無一字不香不豔,不切於題,誠詩人中之大匠也。怎叫人不敬之愛之而癡心妄想也!”此時,案上肴核尚未收去,趙怕娘因叫人送上酒來,道:“大相公若不嫌殘,請飲一杯,賞賞四詩何如?”司空約接了酒道:“仙人餘瀝,勝似瓊漿,分明愛我,何敢嫌殘。”一飲而幹,仆婦斟上,又飲而幹。於是,看看詩又吃,吃了又看,一霎時就是十數杯,宣吃得薰薰然。忍不住,又出席向趙伯娘一跪,道:“我晚生有一句不知進退之言,要求老親母垂聽,不知可敢上告。”趙伯娘忙忙扶他起來,請他坐下,道:“既已相知,相公有話,不妨直說。”司空約道:“我晚生雖年幼不才,卻愛才有如性命,一向無人,尚奔馳四誨去訪求。今既見了令侄女西子複生之仙貌,杜陵再世之美才,生也於此,死也於此,斷不他圖矣。不知老親母可肯垂憐,將紅絲一係?”趙伯娘道:“相公貴介,舍侄女村姑,若欲再作浣紗之遇,亦有何難。隻可惜相公說遲了,舍侄女已有所許矣。”司空約聽了不信道:“那有此事,這是老親母明明拒絕我了。”趙伯娘道:“我若要拒絕相公,為何今日又裝病哄他來與相公偷看?”司空約聽了,方吃驚道:“正是呀!若果許了人,我司空約就是死了!”遂驚慌半晌,又說道:“這且慢論,且請問老親母,今侄女既有所許,所許的卻是何人?”趙伯娘道:“這事連我也不知道,隻因前日與舍侄女閑坐,勸他早早嫁人,他說:‘不消伯娘費心,我已許與人家了。’我問他:‘許與甚麽人家?’他說:‘不是村中人家,說出來伯娘也不認得。此時且不消說,後來自然知道。’我又問他‘人家不說也罷了,且說是那個的媒人。’他說:‘媒人不是人,卻是兩首詩。’我又問他:‘兩首詩如何做得媒?’他說:‘一首原唱,隱隱求我;我一首和詩,明明許他,豈非媒人。’我又問:‘詩既如此唱和分明,想是會過麵了。’他說:‘一男一女,婚姻尚未結成。如何見麵?’我又問他:‘既未見麵,又無媒灼通言,那裏去行財行聘?那裏去問姻期?此乃渺茫之事,如何認真?’他說:‘婚則我又有詩訂了道:金榜若標郎姓字,自然花燭洞房春。’”司空約聽見趙伯娘所說,皆是他心窩之事。真喜得眉歡眼笑,手舞足蹈。因又問道:“老親母所傳說的令侄女這些話,果是真麽?”趙伯娘道:“若不真,我那裏得知。”司空約聽說是真,更加歡喜,因又問道:“老親母可知這題原唱的詩人是那個?”趙伯娘道:“舍侄女以婚事雖暗約,尚未明揚,不曾說出其人,我怎麽先知?”司空約笑說道:“這個人,老親母不知,我晚生到先知道了。”趙伯娘笑道:“這個未必,莫要哄我。”司空約道:“凡事正要求老親母周旋,焉敢哄騙。”趙伯娘道:“既不哄騙,你就說這個人是誰?”司空約道:“不是別人,就是我晚生。”趙伯娘聽了吃驚道:“怎麽到是相公?”司空約道:“令侄女這首和詩,現在我處,怎麽不是我。”趙伯娘聽了又驚又喜道:“和詩既在你家,為何不早認?”司空約道:“和詩雖在我家,隻道出之他人,焉敢妄認。今據老親母說的原唱與和詩緊緊相對,方知和詩正是他,原唱正是我。老親母若不信,待我細細念與親母聽一聽,方知是實。”因高高先念出來《求美》的原唱來。念完了,又將他伏韻奉和的也朗朗的念了一遍。趙伯娘聽得分明,不勝歡喜道:“這等看來,果是一痕也不差。相公,恭喜了!”司空約道:“是便是了,但俱是詩中無端的意,竟未曾有意一言,況我之原唱,雖是求美,卻是泛論,未嚐深深注意於他,他的和詩‘西子有村’雖明明指點,卻出之偶然,焉敢以為實據。今幸蒙老親母無心中說出令侄女許可之高情,我晚生在春夢中方有所感悟。然細細想來,他之高情與我之感悟,俱屬空懸,無一實際,不知老親母可能發一慈悲,將兩地苦衷,尋個巧機道破,使他知我之至誠,令我受他之垂愛,多端的歸於一定,豈不彼此俱有個著落。”趙伯娘聽了,連連搖頭道:“這個斷使不得。”司空約因問道;“為何使不得?”趙伯娘道:“相公,你不知我那侄女兒的性情最難捉摸。縱是多情,必須持正。他正在相公麵上和詩可許,雖不無君子好逑之思,然未見其人,卻非私意。我老身若於其中妄添口舌,巧弄機關,倘被他慧心察出,不獨向後無增,隻怕轉要於前有損。”司空約聽了吃驚道:“晚生短見,若非老親母提醒,幾乎做出。”沉吟了半響,因又說道:“據他金榜洞房之詩,諄諄勉勵,敢不努力而前!但思秋春兩闈,一去經年,漸疏漸遠,倘此中之高材捷足,又生他變,教我如何放得心下?”趙伯娘道:“此事相公但請放心,我侄女兒做事認真,一言訴來毫厘不苟。若無堅忍力量,他父母亡過久矣,一個十餘歲女兒,且莫說他治家之才日有所增,隻就讀書而言,若操三歇五,不終始如一,安能至此。至於婚姻一道,他既心上有人,焉肯變而苟就,豈至今日?相公隻管放心,努力功名,遂他之望,其餘都在我老身身上。相公若再不放心,可題詩一首,將心中所疑細細寫出,交付老身,等相公去後,倘有風吹草動,我便悄俏送與他看可也。”司空約聽了,不勝歡喜。道:“老親母所教,言言金石,敢不如命。”因取過筆硯,磨起墨來,題詩一首:

    求美常愁美不知,何期流入俏詩脾。

    題雖黑黑八行宇,已是紅紅一縷絲。

    唱出鬼神先遣也,和來天地實聞之。

    好將百輛安排定,少待烏紗禦不遲。

司空約寫完,雙手送與趙伯娘道:“晚生心事,盡於此詩,求老親母取巧呈於今侄女一覽,則感恩無盡矣。”趙媽媽接了道:“這都在我,相公不消慮得。今秋闈甚近,隻消努力功名,令婚姻早遂,也可完佳人才子相逢之一案。”司空約聽了,不勝之喜,見有酒,又放量飲了數杯。此時下過一陣雨,天已睛了,遂起身謝別。趙媽媽道:“此時正在嫌疑之際,我老身也不敢強留。”遂送司空約出門而去。有分教:心上人無夢,路旁目有情。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