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婉儀在閨中之時,很少社交。

這陳小姐和她雖是同齡人,兩人卻完全不相熟。

其中也有多半原因,是因為她是陳皇後的侄女,兩人的身份存在差距。

莊婉儀見她落落大方的姿態,想來是有些真本事的,便也起了好奇心聽她彈奏。

結果卻很差強人意。

這位陳小姐的琴藝尚可,隻是為了吸引商不換的目光,強行要彈奏一曲高山流水。

琴是心聲,這高山流水的境界,她還達不到。

何況那焦尾並非凡品,也不是她能輕易駕馭得住的。

兩相加在一處,結果慘不忍睹。

座中之人的麵色尷尬了起來,礙於陳皇後的麵子,卻也不能說什麽。

那陳小姐一彈奏完,滿心歡喜便去看商不換。

依著商不換一向的性子,和誰都不為難,他應該會對陳小姐禮貌地一笑吧?

莊婉儀看過去,卻一下子對上了他的目光。

他連看都沒有看陳小姐一眼。

那陳小姐的臉色一下子難看了下來,又怕自己的神情嚇壞了有情郎,努力擠出笑臉。

一張美貌的臉,一下子扭曲得不行。

莊婉儀低下了頭,避開商不換的目光。

對方也很識趣,沒有看她太久。

他暫時還不舍得,讓莊婉儀受太多的嫉妒目光,怕她招架不住。

座中一時陷入了沉靜,一道笑聲突兀地響起。

“陳小姐這琴音,可比商大公子差遠了啊。看來這焦尾名琴,也不是一般人能彈奏得來的。”

這話雖是事實,說的未免直接了點。

鳳貴妃卻絲毫不顧忌陳皇後的顏麵,直接就說了出來。

眾人看向上首,她紅唇妖嬈,是上首一眾嬪妃之中,容貌最美豔的一個。

叫人心中一動,不由想起了那個傳聞。

傳說之中,三年前商不換上山修行,就是因為鳳貴妃入宮,使得商不換受了極深的情傷。

如今鳳貴妃又當著眾人的麵,這樣不客氣地說陳小姐技不如人,莫非……

陳皇後麵上有些不好看。

“這……商大公子是長安出了名的才子,又有幾個人敢和他匹敵呢?陳小姐年紀尚小,比不過也是尋常。”

她隻好給陳小姐找了個台階下,也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鳳貴妃卻不領情,隻是看著在座人多不好再爭執,便冷笑了一聲。

陳小姐卻是自小嬌生慣養,一直被人誇讚到大的。

鳳貴妃忽然這麽一說,她自然氣不過,便起身福了福。

“貴妃娘娘說的是,臣女技不如人,那不如請貴妃娘娘來示範一番,教一教臣女。”

她話還沒說完,已經被坐在她身旁的中年美婦,拉了拉衣角。

這話說出來,未免有些和鳳貴妃賭氣的意思。

她的姑姑雖是皇後,可鳳貴妃在後宮得寵了那麽多年,也不是好得罪的。

陳小姐坐了下來,朝她母親低聲嘟囔。

“這有什麽的?是她先說我的不好,我客客氣氣請她示範,不行嗎?”

年紀輕輕的女孩子,當著心愛的男子麵前,自然不肯服輸。

她的聲音雖輕,殿中之人隻看她的神情,也知道她和她母親說了什麽。

鳳貴妃若不應戰,倒顯得她隻會打嘴炮,沒有真本事了。

她待要起身,卻見聖上冷然看她。

“好了,小孩子家的一句氣話,你也當真了?今日是讓他們這些未婚的晚輩,給老臣長輩們表演助興的,你湊什麽熱鬧?”

聖上並不願意她上場,出這個風頭。

不僅因為對她和商不換那個傳言的忌憚,也是因為她的身份。

他朝商不換看去,後者仿佛完全沒看到這場插曲,隻是端著茶盞輕輕抿著。

不知何時,酒樽已經換成了茶。

這副神態看起來,不像是他為了鳳貴妃,上山修行三年的樣子。

反倒像是不相幹的陌生人。

鳳貴妃臉色白了白,很快又反應過來。

“臣妾自然不會和陳小姐賭氣,臣妾方才也隻是想說,陳小姐其實彈奏的還不錯,是臣妾要求苛刻了。”

莊婉儀隻聽著這話,沒有抬頭,已經能夠想象鳳貴妃的麵目了。

一定帶著無可挑剔的笑容。

她和鳳蘭亭,的確不像親生的姊妹。

雖然都喜歡打扮得濃豔如花,心智卻差許多。

鳳蘭亭若是個被寵壞的孩子,沒頭腦又自私,那鳳貴妃就是個進退得宜的“別人家的孩子”。

譬如她方才那一番話,明明是嘲笑了陳小姐,讓陳皇後沒麵子。

連聖上都不高興了,她卻還能處變不驚地圓回去。

這段插曲很快過去,接著又有別的小姐一一上來表演。

隻是再沒人敢碰那張焦尾古琴了。

表演的全程,那些女子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投在商不換身上,商不換卻一眼都沒看。

這副神情,可不像是心儀之人就在殿中的模樣啊……

一輪表演下來,諸位小姐心裏都憋著怨氣。

看來商大公子的心儀之人,不是自己。

一圈表演下來,也沒見著什麽特別精彩的,莊婉儀的神情就索然無味了起來。

自鳳貴妃入宮之後,便沒再聽聞長安城中,有什麽出挑的美人和才女了。

這長安第一美人的名號,一直無人超越,難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卻聽見一直沒有開口的蝶妃,忽然笑道:“我還沒看盡心呢,聖上,讓大家繼續嘛。”

聖上轉頭看她。

“可是未嫁的小姐們都已經表演過了,還是你想看看哪位公子的表演?”

看過了商不換,應該沒有人會再想看別家公子了吧?

蝶妃嬌憨道:“臣妾想看大將軍夫人表演!”

說著纖手一指,便指向了莊婉儀。

莊婉儀正端著茶盞,低頭飲茶,便覺得四周的眼光全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她沒有急著抬頭,而是裝作什麽都沒聽見,慢慢飲下了那一口。

這座中的大將軍夫人,可不止是她一個。

時間就像靜止了一般,眾人看著那如畫中走出來的美人,正慢慢地飲一盞茶。

她十指纖纖,指尖瑩白,未施蔻丹。

卻出人意料地好看。

那雪白的茶盞,映著她如雪同色的肌膚,下頜的一角精致得不像話。

隨著她吞咽的動作,眾人屏息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