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不換順著人群,一路朝著花燈最燦爛的地方走。

莊婉儀年紀輕輕,又是個少出門的閨閣女子,難得出來賞花燈,必定會往佳境遊玩。

卻不想一路走過來,並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大公子,街上好多人戴著麵具,夫人她會不會也戴了麵具?”

商不換輕輕搖頭。

莊婉儀的衣裳首飾,身形步態,他都認得。

就算她戴了麵具,自己也沒有認不出她的道理。

這樣想著,忽見一旁的河中有人放蓮花燈,朵朵璀璨綻放在漆黑的河道上,映出動人的光彩。

細細看去,河岸上坐著一個女子,麵上戴著慘白的玉兔精麵具。

她抱膝麵對著河水,一動不動,似乎在出神地望著蓮花燈。

商不換朝她走過去。

“婉儀?”

原本耷拉著腦袋的莊婉儀,聽見熟悉的聲音,忙回過頭來。

待看到來人是商不換,她徹底鬆了一口氣。

商不換把她的麵具解了下來。

“發生什麽事了?”

雖然跟兩個男子同行,讓她有些尷尬,可她出門的時候還是頗為歡喜的。

畢竟有花燈可以看。

這會兒獨自一人在河邊發呆,顯然是發生了什麽事。

莊婉儀聲音悶悶的。

“我見到他了。”

不僅見到了,還碰到了,他的手就抓著她的手腕。

那種無可撼動的力量,一碰到,莊婉儀便知道是他。

這個世界上除了嶽連錚,她還沒見過任何人有這樣的力量威壓,讓人覺得麵對他無從掙脫。

商不換眉頭微蹙,朝四周看了一眼。

他自然明白,莊婉儀口中的他是誰。

見人群之中沒有可疑的身影,他才轉身去看莊婉儀。

“他對你做了什麽?”

莊婉儀連忙搖頭,“沒什麽,他就是替我付了麵具的錢,還給我戴在了臉上。我一時失神,忘記把麵具摘下來了。他也戴著麵具,可我就是知道,那是他。”

嶽連錚於莊婉儀而言,是名義上的丈夫,也是隻正式見過一麵的人。

那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他身上的那種氣息,她可以確認。

那就是嶽連錚。

商不換冷笑了一聲。

“他既然主動現身,又不打算劫持你,為何還要戴著麵具藏頭露尾的?”

是他讓莊婉儀成了寡婦,卻又多番出現在她身邊,就像她揮之不去的一場噩夢一般。

每回他出現,莊婉儀必然情緒低落。

她搖了搖頭,似乎對此也有些不解,更有些不悅。

“或許他是想暗示我,他還活著,讓我繼續在將軍府守著,等他活著回來的那一天。”

商不換聞言,不由看向莊婉儀的眼睛,隱隱有些擔憂。

倘若他光明正大地回來,她還會無所顧忌地改嫁給自己嗎?

卻聽莊婉儀鄙夷地輕哼了一聲。

“若果真如此,至少也該在我麵前露個臉,告訴我他什麽時候才能‘活著’回來。而不是劫持我、試探我,把我像個醜角一樣耍得團團轉。”

商不換微微鬆了一口氣。

他忽然發覺,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以莊婉儀的剛烈,連他都見不得嶽連錚對她的傷害,她身處其中,又怎麽可能輕易接受和原諒?

她從來都不是逆來順受、三從四德的柔弱女子。

“對了,你帶錢了嗎?”

她突然冒出這麽一句,商不換無奈地笑道:“帶了,你要做什麽?”

“方才那個小攤麵具極多,我因沒有帶錢不好多買。既然你帶了錢,我要去買那個豬八戒的麵具。”

商不換眉頭微蹙,有些不祥的預感。

“你這個玉兔精的麵具……很好看,比豬八戒的好看。”

他說得很是違心。

事實上,要不是這個麵具煞白得嚇人,他方才還未必能一眼在幽暗的河邊找到她。

莊婉儀斜睨了他一眼。

“當然好看,不過豬八戒的是給你的。”

商不換:“……”

兩人回到方才那個小攤處,正好遇見了嚴華實追趕而來,一眼認出了商不換的隨從。

“你們大公子呢?找到大將軍夫人了不曾?”

被他抓住問個不停的隨從,詫異地看著他,目光朝商不換和莊婉儀看去。

別說,商不換戴著豬八戒的麵具,一掃溫潤儒雅的氣質,活潑俏皮了許多。

而莊婉儀戴的玉兔精麵具,煞白似倩女幽魂,和她一向的雅致出塵,也相去甚遠。

怪不得嚴華實沒認出他們兩人。

“嚴大人,勞你費心尋找,我沒事。”

玉兔精的麵具後頭,女子的聲音熟悉,嚴華實這才看向隨從身邊不遠處,那戴著麵具的一男一女。

這兩個麵具,分明都是帶著搞怪的意味挑的。

像他們兩人俊男美女,不挑那些什麽嫦娥、將軍的麵具,卻專往醜的挑。

還真是越美貌之人,越不在意美貌。

商不換看著他要笑不笑的眼神,心道你以為我樂意戴豬八戒麵具嗎?

莊婉儀笑著遞了一個麵具給嚴華實。

“嚴大人,這是給你的。”

“我也有啊?”

他不禁歡喜起來,待把那麵具接過來一看,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那麵具尖嘴猴腮,分明是一個猴頭,頭上還戴著金箍。

商不換得意地看著他。

“嚴大人還不戴上?這是婉儀親自替你挑選的,說是和你最合適不過了。”

最合適不過那幾個字,他加重了口氣。

嚴華實隻能裝作沒聽懂他的揶揄,老老實實戴上了孫悟空麵具。

誰叫那是莊婉儀親自挑選的呢!

三人都戴上了麵具,再同行賞燈,氣氛似乎就好了許多,不再像先前那般尷尬。

畢竟彼此看到對方的醜臉,再想到那麵具底下原本的容顏,未曾開口就會忍不住笑起來。

不知是有了這層麵具的阻擋,還是為了讓莊婉儀更自在一些,商不換和嚴華實倒不像先前那般針鋒相對,反而正常的交談了起來。

談的都是些應景的話題,或是花燈上的詩詞字謎,或是長安城中的風土人情。

三人皆是博聞廣記之人,聊起來倒也投契,一直到天色頗晚才盡興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