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沫沙

從學生方麵來說,應該有“道之所存,師之所存”的尊重真理的精神;從老師方麵來說,也應該像孔夫子那樣,有一點“三人行,則必有我師”的雅量。

年過五旬的老先生,大概總讀過韓愈的《師說》。這篇文章裏很有幾句話值得今天當老師和學生的想一想。例如說:“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韓愈的原意,是因為自己接受了門徒,為了抵製當時輿論的非議,所以寫這篇文章自解。他的意思是說,自己雖是作了先生,並不一定樣樣賢以於弟子,從他學的人也不一定不如他,人們不必因此而大驚小怪。本來,隻要是一個人聞道在先,不管他是什麽人,都可以拜為師,要學習的是知識,用不著管他“生乎我前”或“生乎吾後”;也用不著要求老師精通百般武藝,隻要他有一門是比自己好的,就應該認他為師,向他學習。這是講給求學的人聽的。他也可以反過來講給“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們聽。

“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這是一個真理,並不是瞎說。老師和學生並沒有什麽不可逾越的界限。在這門知識上老師高於學生,在另一門知識上,學生也可能高於老師;今天老師高於學生,明天學生可能高過老師。這也是辯證法,對立麵的統一。老師和學生可以互相轉換,學生要向老師學習,老師也有需要向學生學習之處。

禮記的《學記》有一段著名的話,意思也和這相近:“雖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是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說命’曰:‘學半’。其此之謂乎!”禮記的話著重在自反自強,不如韓愈說得更徹底。但是它所說的:“教然後知困”,“教學相長”,所引起的“學半”(就是說教學各居其半,相反而相成),就是在今天說來,也還是顛撲不破的。

做先生的必然同時做學生,或者首先做學生,像馬克思所說的“教育者必先受教育”,這個道理說來很淺顯,但是人們在實際生活中卻很不容易承認。特別是當老師當久了的人,或者像韓愈所說的“術業有專攻”的人就很不容易接受這個辯證法。

老師們不容易接受這個道理,倒也事出有因。“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雖是封建思想的代表者韓愈所提出來的一個觀點,但是在封建時代卻並不通行。正好相反,“天地君親師”,在封建時代,老師是同“天地親君”在一塊,居高臨下,弟子在哪裏能同老師上下平等而又矛盾統一呢?老師畢竟是老師,師道遵嚴,神聖不可侵犯,弟子畢竟是弟子,怎可以超過老師?這個觀點相沿成習,直到不久以前,還有許多人沒有料到千古以來的老師和弟子,會有一個倫常大變的時候。

新的師生關係,倒真像韓愈所說的,是“不恥相師”。就是互為老師,互為學生,彼此平等,不分尊重,真正是“道之所存,師之所存”,誰有學問誰就是老師。

當然,學術思想批判和教學改革,是應當有方針、有目標的,方針是“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目標是提高學術和提高教學,不是為批判而批判,為改革而改革。從學生方麵來說,應該有“道之所存,師之所存”的尊重真理的精神;從老師方麵來說,也應該像孔夫子那樣,有一點“三人行,則必有我師”的雅量。

韓愈援引孔子的先例,作出判斷說,“聖人無常師”。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真正聰明有學問的人,沒有一定的教師;見人有學問,不管是誰,就認他為師。我想還得給他添一句:“師亦無常道”,就是當老師的並不經常等於真理。一個當老師的人,既要勇於堅持自己的真理,又要勇於承認自己的非真理。隻要能做到這樣一點,他就是“常師”和“真師”了。要保持師位的,不妨一試這條方案,同學們一道來為科學真理奮鬥。

在另一方麵,當學生的也應當了解:既然師和弟子的關係並不以師必賢於弟子、弟子必不如師為條件,那麽,今天的學生在看到老師的某一方麵的短處以後,也就不應該馬上得到結論說,老師再不能作老師了。某一方麵的短處並不等於一切方麵的長處。即令把學生和老師換個位置,對於比自己多一些知識的人也仍然應該“不恥相師”。何況位置還並不能互換;何況今天的學生擔負著重大的使命,更應該深切地認識到自己的知識還很有限,還必須虛心地向一切有所知、有所長的人學習,特別是向“術業有專攻”的老師們學習呢!

這就是我的《師說》解。

作者簡介

廖沫沙(1907-1990),著名作家,雜文家,筆名繁星,原名廖家權,湖南長沙人。1961年參加編輯《前線》半月刊《三家村劄記》專欄。代表作有《鹿馬傳》、《分陰集》、《廖沫沙文集》(四卷)等。1990年逝世,享年84歲。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國自古有尊師重教的傳統。但老師隻能起引路人作用,並非是真理的守護神。

“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作為學生,應當不唯書、不唯師,有善於鑽研、追求真理的精神。

教學相長。作為老師,也要善於從學生身上發現閃光點,和學生相互學習,這樣才能做一個合格的傳播真理的使者。

在真理麵前,沒有尊卑長幼之分。有值得我們學習之處的人,都可以稱作我們的老師。礙於麵子、不懂裝懂、敷衍了事,都不是對待學問的正確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