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誌成
醜角畢竟是醜角，按理不應當讚美。但在一種情況下，你不妨先讚美一下。在什麽情況下呢？答曰：在我們自己並無像樣的德才質量的時候。
曆史上遠遠近近的某些人物，曾被一代一代、一夥一夥的人嘲諷過，隨即便成了很難平反的醜角。其實細究起來，真可憐、真可笑的恰恰是我們自己，特別是我們以學問家、聰明人自居的時候。
在我稍稍清醒一點的時候，我便驚愕地發現，我們曾經嘲弄過的那些“醜角”，在見識上和品格上竟然比我們高明得多，值得讚美。
由於篇幅關係，先不必點名太多，我隻提三位：一、當年曾擔心天塌下來怎麽辦的杞人；二、天天嘮叨“一代不如一代”的老農婦九斤；三、陶醉於“精神勝利”的阿Q。
“杞人憂天”是個貶義十足的成語，指的杞人也自然是既無知又發昏的可笑角色。清朝的學問家兼才子趙翼，還特意以詩諷之：“陰陽變化何關汝，偏是書生空自憂！”我倒認為，2000多年前這位杞人就為了“天（大自然）”的命運去思考，去憂患，這是一種精神品位（包括道德品位和智能品位）！幾千年前中國就有那樣的人，說明我們中華民族有很高的智能（至少還成）。何況在實際上，“天”確實“塌”過。6500萬年前，直徑10公裏的流星撞擊了地球，物種大滅絕（恐龍死光光），這還不是“天塌”麽？今天，如果我們“現代人”被利益戰車驅動得發瘋，總以破壞大自然（即“傷天”）為代價，使環境汙染，生態惡化加劇，我們頭上的天其實也是很可憂的。
魯迅在小說《風波》中提到一個人物九斤老太，此人的口頭禪是“一代不如一代”。她常說過去的天沒有今天這樣熱，過去的豆沒有今天這樣硬，連過去鬧造反的“長毛”也比今天的“假洋鬼子”美。此後，“九斤老太”就成了僵化落後者的綽號。
對九斤老太式的人，做一點批評是對的，也是應該的。但不要刻意搞矯枉過正，不要聽不進一點“一代不如一代”的話。如果過分偏激，對一切帶有傳統意味的事和理都搞徹底否定，研究曆史和現實都懂一點“反向思維”，我看盲目式的、狂躁式的喊叫“一代總比一代強”，很可能與“一代不如一代”是異曲同工的東西。“文革”中某些人幹的事，連衣裝帶行為都比“長毛”醜得多，在品德上這一代也比前代差得遠！今天呢，搞改革開放，搞經濟建設，如果我們隻拜一神（即“物質之神”），此外便喝令諸神退位，使精神任其消亡，我看“一代不如一代”不僅是可能的，甚而是注定的，包括世界的物質景觀本身。過去的天氣沒有今天這樣熱，過去的豆沒有今天這樣硬，並非都是賭氣話。臭氧層破壞，天氣必然更熱；豆子裏注進了太多的化肥、農藥，硬度也可能加大。如果再聯想到腐敗現象加劇，黑惡勢力猖獗，在程度和幅度上都有“今勝昔”意味，九斤老太麵對眼下的世風說上幾句“一代不如一代”，你能不承認她的誠實麽？
阿Q的“精神勝利法”曾經是“有功”的。“文革”中成千上萬的人被折磨、被侮辱、被冤枉，若是人人都搞“士可殺不可辱”或“舍生取義”的壯舉，會有很多人活下來嗎？在這種時候，搞一點阿Q主義，是保命的第一要道。不過，我崇拜阿Q還有另外的理由。阿Q自稱“老子”，蔑視“假洋鬼子”，對任何“貴人”、“名人”都未服從過。至少比今天某些直接或變相哄喊“歡迎八國聯軍來中國”的人，在精神品位上還是要高一點。
醜角畢竟是醜角，按理不應當讚美。但在一種情況下，你不妨先讚美一下。在什麽情況下呢？答曰：在我們自己並無像樣的德才質量的時候。
作者簡介
毛誌成（1940-），雜文家。北京人。曾任首都師範大學中文係教授。1973年開始寫作，著有長篇小說《神秘的箱子》、《對門兒》、《大地的脈搏》、《歸來的叛國者》等，雜文集《毛誌成雜文精品選》、《上帝對人的最後談話》，隨筆集《昔日的靈魂》、《學會沉默》、《喋喋人世間》等。
對待杞人、九斤老太、阿Q等文學作品中的醜角人物，我們早已形成了慣性的否定思維，很少會想到他們還有值得讚美之處。
但是，如果換一種思維，就會發現他們身上還是有一些閃光點：杞人，雖然有點自尋煩惱，但在另一方麵卻善於深思遠慮；九斤老太，雖然思想有點僵化落後，卻勝過一些夜郎自大的人；阿Q，更是帶著一點樂觀的人生態度。
世界是多元化的，人們看問題的角度也不盡相同。一些人，自己的德才還不如那些醜角，反而“以五十步笑百步”，這才是真正的笑柄。
所以，要練就一雙識人慧眼，看人要全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