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漸醉了夜更深,在這一刻多麽接近,思想仿似在搖撼,矛盾也更深,曾被破碎過的心,讓你今天輕輕貼近,多少安慰及疑問偷偷地再生,情難自禁,我卻其實屬於極度容易受傷的女人。
——王菲《容易受傷的女人》
(七十一)
我收拾好東西,跟行政部銷了假,開始重新上班,一切又恢複到了從前的樣子。旅行是一個好東西,一次遠行,所有的傷心與不快都被遺落在異國他鄉的土壤裏,掩埋、發酵,新生活才剛開始。
陽子當初幫我請假的理由是男友車禍去世,所以,同事們剛見我都是滿腔悲憫地拍著我的肩膀,秋小木,節哀順變。我也隻能一邊裝出一副真死了男友的樣子,更加悲憫地點頭。
罷工這麽久,手頭上的事情已經堆積如山,突然消失不知道嚴某是不是以為我潛逃了,也不知道到法庭告我進入哪個流程了。不過至今沒收到傳票應該還好,會不會他已經掛了?遠鴻的合同沒完,還不知道口水姚要怎麽折磨我。
“姚經理。”一大早,我就被叫到了口水姚辦公室。
“不錯啊。”
“嗯?”
她沒理會我的一頭霧水繼續說道:“恭喜你,所以說高才生就是高才生,能力非凡。你把這合同好好交給法律顧問那兒審核下,確認無誤的話交公司蓋章簽字……”
我當然聽出她的諷刺,等我看到合同上乙方赫然印著遠鴻公司時,著實嚇了一跳,怎麽回事?
(七十二)
日子就這麽唰唰地過著,飛快地飛轉。時間的彌足珍貴也就在此了吧,永遠無法重來。
“秋小木,樓下有人找。”宿管阿姨的聲音洪亮得我在三樓依然聽得清晰,響徹在2004年的A大女生宿舍,低碳環保。
“OK,I'm coming.Thank you.”我把英語單詞手冊作好記號收起,大一我就已經在為考四級而辛勤努力,聽從了學姐學長的過來人之見。那一年,我基本上算是一個好學生,用一年的時間把四年要考的證悉數考完了,雖然過程相當曲折驚險。從來,我就是大院裏完成家庭作業最快的孩子,為了證明左撇子也有春天。
宿舍樓下,當顏子健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時,我的好心情瞬間化為了空氣。
“幹嗎?”我沒好氣。
他滿臉笑容,居然捧了一束花。“你好,給。”他彬彬有禮。
“給我幹嗎?下毒了吧。”我依然沒好氣。
他表情嬌羞:“沒有。”
喲,他不會是想追我吧?想到這裏,我眉頭一挑,得意揚揚居高臨下。
“不……是。”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
“那你平白無故地送什麽花?上墳呢?”白眼一翻,我自討沒趣地轉身就走。
“等一下,等一下……”
“你幹嗎,別碰我,你要是讓我轉交給誰你就死定了。啊——別碰我——你這個流氓——”隨著他的拉扯我的聲音一聲聲飆高,最後全宿舍樓都知道了一樓來了個流氓。宿管阿姨早已經豎起了耳朵,拿掃帚躍躍欲試。
“不……不是……”顏子健急得脖子以上全部紅成一片。我本意也不是如此,不過見此情景似乎有一場好戲,也就誤打誤撞,樂得觀賞。
“不要摸我——”我把他的手甩開,抹著眼淚,梨花帶雨地就往阿姨懷裏鑽。
顏子健焦急地搖著左右手:“阿姨,沒有,不是……”
“阿姨……誤會,我沒有摸她……我怎麽會摸她呢?我怎麽會摸她呢?她這樣……”
“我什麽樣?”顏子健“她這樣”這句話火上澆油,話還沒說完,我又一次大爆發,“啊,我有那麽醜嗎?醜到你都不想摸嗎?啊?你說啊,你說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
“我有醜到你都不想摸嗎?啊?你不想摸,醜到不想摸嗎?”
“不是,想。我想。”
“啊——死流氓。”
“不是,不是。剛剛我沒說完,我後麵的話是,你這樣激動是因為誤會,我不小心碰到的,正常人一看都知道你多漂亮了。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你不要誤會,你很漂亮,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發現了,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生。”
他的這一大段討好的話顯然水準不夠高,但是我還勉強受用,算是些許平緩了我的不快。
“謝謝,大家都這麽說。”我滿不在乎地說,沒好語氣,沒絲毫不好意思。
“是的,是的。而且你很搞笑。”
“你才長得搞笑呢。”
“不是,我是說性格,性格。”
“還有呢?繼續。”
“還有眼睛,還有鼻子,都很漂亮。”我挑著眉毛看他努力在腦海中搜尋,比剛剛辯解還窘困,相當享受。
“我從沒有見過這麽美的,都不像真的了。”
腦海裏所有能想到的英語罵人單詞變得鮮活起來,剛看的那一詞典的英文單詞前所未有地生動,即使是那一束鮮花也不足以平息我的憤懣。言辭的深刻程度,他的不露痕跡,他的不費吹灰之力,讓他萬般謙恭也沒辦法讓人認為是無意,即使是美好的話語和念想在他嘴裏都變得讓人生氣。
“滾——你怎麽不問我在哪兒做的呢?”要不是阿姨還在旁邊,我說不定能掐死他。
“不是,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緊張起來就不會說話……我是來給你賠罪的,上次在廁所對不起,我不是特意摔倒你的。”弄巧成拙的顏子健嚇壞了,脖子以上已經全憋成豬肝色。
“好,要是真想要我原諒的話也可以,你就站著不許動。不許動,聽到沒?”
“啊——好。”
噔噔噔噔,我反身,轉眼就端了一臉盆水出現在三樓,英姿颯爽。
“好,你潑吧,隻要你肯原諒我。”顏子健閉上了眼睛,高昂著頭顱。
“大家都聽見了吧,他叫我潑的哦,不是我欺負他,我真的潑了,我真的潑了……”盡管他的鎮定已經讓我方寸小亂,可是豪言已經放出,覆水難收。
立在兩棟宿舍樓之間,他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視死如歸。瀑布一樣的水流直接從十來米高的高處流瀉下來,砸在他身上,砸在地上,水滴四濺,看著顏子健此刻像一條泥鰍一樣立在水花裏,那一刻,無關原諒,我心裏的天平起了一點小波折。
隨著整個宿舍樓響起了一陣巨大的哄笑聲,我這才發現一條Hello Kitty的“小可愛”此刻正掛在顏子健的頭上。神啊,那是誰的啊?
顏子健將“異物”從腦袋上取了下來,看清是何方神聖後,臉漲得火紅火紅的,右手腕還在不停顫抖,這時,水盆的主人小花也捂著臉進了廁所。
“你……”
“不是我的。”我打斷他。
“還……”
“不要了,你自己留著穿。”我又快速打斷他的話。
“你……”
“你什麽你,你不要客氣。”
“我……”
“我什麽我,你有種就再圍著宿舍樓跑50圈。”我沒料到他真的會不讓開,“小可愛”還在他手上,我臉上掛不住,也不想就此罷休,反正已經成了千古罪人了,我不在乎再來個破罐子破摔,高高地站在陽台,我依然不解氣,不可理喻地再次開出和解的籌碼。也許,打心底裏我是不想跟他握手言和的,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那樣無理的要求,在他的溫順麵前,我簡直就是豺狼虎豹,這是我所不願看到和承認的,在其他人麵前我裝得多溫婉啊。
我隻不過希望他可以知難而退,我們依然順理成章地勢不兩立。我害怕敵人的妥協與退讓,那樣會使得那場戰役變得無與倫比地無聊。可是他不由分說的腳步似乎在告訴我,那時候即使我是要他取來木星人的心髒他也是義不容辭的。地板上的濕腳印,一串一串,伴隨著他跑步的節奏,夏日驕陽中有些艱難的步調,像是踩在了我的心上。他褲腿上飛濺起的水花,一點一點地泛起了漣漪,在我的心裏。
(七十三)
去了趟超市,叫了陽子和春一航晚上在家裏吃飯,準備買點好吃好喝的回去撐死他們,跟顏子健分手的那段日子,多虧了他倆,不然我不定頹廢成了什麽樣,早歇菜了也不一定。
最重要的是,春一航兌現了他的承諾出麵幫我搞定了遠鴻,讓嚴某乖乖地不再追究任何責任。雖然詳細情節他一直跟我胡說八道,但是他的能力我是知道的,海內存知己,要說遠鴻某個高層裏就有他的前女友,或者前女友的父親,我絲毫不感意外。
“就憑我的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無所不能,神通廣大,所向披靡……你碰到我真是祖上積德,祖墳上冒三尺青煙,我天生就是你救命恩人。你準備怎麽謝我呢?”
“你說怎麽著都行。”
“以身相許。至少也得一夜情。”他得寸進尺。
“我一腳踹死你信不信?”
關於春一航天生是我的恩人這點,我雖然嘴上不承認,但是他背著我蹚過漲水的六水河、借他錢不用還、跟我一起趕老鼠蟑螂,幫我爬到樹上撿風箏的日子一幕幕在我眼前像放電影一樣,感動就那樣來得悄無聲息,時光就是這樣,一晃眼,小胳膊小腿的小生命一晃長大成人。這麽多年,無償享受他的庇護,我無以為報,物質上我能夠給予的他很早就擁有,滿滿當當,就連一句感謝的話也不曾鄭重說出口,心理上我始終是虧欠他,現在似乎還要一直虧欠下去。
一起哭一起鬧,這個青蔥時光裏一直陪伴我長大的小屁孩,轉眼成為清俊挺拔的大男孩,身邊綻放著各色各樣美麗的麵孔。八九歲時,手工活很讚的冬彥妮爸爸給我們做的風箏是一隻老鷹,五顏六色的尾巴,能放上很高很高的天空,有次來不及收線,風箏一頭砸到棗樹上下不來。四個人麵麵相覷,沒有梯子,樹幹也太直,我們隻得疊羅漢。因為我是罪魁禍首,所以毫無懸念排在最底下,冬彥妮、陽子、春一航依次踩著我柔弱的肩膀往上爬,毫不留情。
“還差一點,你站起來。”還不懂得憐香惜玉的春一航在頂上下達指令。
我就像上了發條被念了咒語一樣,翹著小**,抱著樹幹不撒手,一點一點艱難地往上蹭,小草發芽般。三個人的重量全壓在身上,臉憋得通紅,不一會兒我就發現大事不妙,而且相當不妙。
“啊?我要拉屎了,要出來了。”身體內部劇烈反應,我來不及思考,端著向來溫婉淑女的形象提著褲子掙脫肩上的雙腳就往茅房跑。半路隻聽得稀稀落落劈裏啪啦往下掉的聲音,哎喲聲一片,從哎喲,到哎——喲,到哎——喲,聲調、音調不一,三個肉球並不同時落地。
“一共289元。”收銀員小姐禮貌地將我拉回現實。
拉開包,一摸,錢包不見了,挎包內側被劃出半尺長的一條口子。真夠倒黴的,早幾個小時還助人為樂來著,提醒一個老人的錢包免遭小偷洗劫,懷揣著一肚子做完好人好事的燦爛心情,像小時候幫鄰居媽媽篩穀子,撒了一地,把幼兒班小朋友的書包背回家……末了還不忘說句:“不要問我叫什麽名字,我的名字叫少先隊員”一路上小鳥在為我歌唱,花兒在向我招手,太陽公公也對我露出笑臉,仿佛在說,真是好孩子,居然沒發現自己的錢包不翼而飛了。
一堆零錢把收銀台都鋪滿了,連硬幣都算上了也就湊夠了一百多塊。
“那,那氣墊床我不要了。”我開始退東西。
“別,別,還是麻煩退睡衣吧。”我說,她的手剛碰到床就反悔了。
她把床放下,伸手又去拿睡衣。
“對不起,還是退帶魚和蝦吧,對,帶魚和蝦。”我又反悔。看,我應該是我爸爸的親生女兒。
她又去拿帶魚和蝦。
“別,別……”
“我來吧。”隊伍後麵的一個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讓人如沐春風。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個帥氣的男青年帥氣地把一張百元大鈔遞出去,不過,當我看清是冷冰冰先生時,我的臉又成了一隻泄了氣的皮球。尤其是聽到他後麵招牌性的冷冰冰話語,像剛從冰箱裏拿出的綠豆冰,還冒著一層白白的寒氣。
“沒錢就別裝闊綽。浪費大家時間。”
他還是一臉冷峻,不知道的肯定以為我強迫他付款,而且我們至少是一對剛吵過惡架的情侶。沒見過助人為樂還這樣冷酷到底的人。如果眼睛能夠噴火,憤怒又可以點燃的話,冷冰冰先生任嘉寧應該早就被我燒為灰燼。
“等一下。”我說。
在他們的注視下,我心安理得地把口香糖、香煙、巧克力一股腦兒往台麵上堆,直到收銀台被塞滿,“這些一起。”我說。然後雙手抱胸,居高臨下瞪著他。
“這個你確定要這麽多嗎?”
我低頭,當“第六感”某某某等包裝精致的小方盒一一躍入眼簾,隻覺一股血氣直衝腦門,似乎要衝破頭頂,有感官功能的身體部位全是火辣辣的燒灼感,全線飄紅。
(七十四)
提著兩個大袋子健步如飛,恨不能一下子飛出地球,遠離這個是非之地,遠離這個陰魂不散的冤家,冤家,絕對的冤家。每次見麵總能在江湖上掀起一股腥風血雨,讓我無地自容,狼狽落敗,更恐怖的是一向伶牙俐齒的我那一刻像中了化骨綿掌,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我正在搭車還是步行的兩項選擇中舉棋不定,黑色本田在身邊停了下來,車窗搖下,我的眼睛再次竄出熊熊火苗,還能有誰。
“上車。”“冷冰冰”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們都得承認,講文明,有禮貌,我們從小被教導的美德真是居家旅行之必備良藥,即便是不太好聽的話隻要穿上這件錦上添花的花花衣裳,說出來也不那麽令人討厭,但是,反之亦然。就好像剛剛幫我付錢,明明美好的一句話到他這裏全都不再是助人為樂的美德。上車,我憑什麽要上車,最重要的是我憑什麽要聽你差遣?
“喲,黑車吧,還強迫拉客呢,舉報電話多少來著……”
“你上不上?”他打斷我,右側車門已經推開。
“不上。”我劉胡蘭的視死如歸上身,“怎麽著,光天化日,你還準備強買強賣啊?怎麽,上次算我誤會,這次你還真打算劫色不成……”
我話還沒完手腕已經被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捉住,左手被牢牢控製,身體便不再接受我的主觀意識,砰的一聲腦袋巨響,眼前一黑後,無數星星在眼前撲閃,疼得我眼淚瞬間湧出,強大的撞擊力讓我直接跌倒在座位上。
“救……命……”
他冷冷一笑,迅速發動了車子。
我已嚇得脊背發涼:“色魔,色情狂,我決不會讓你得逞的,你讓我下車,我死也不會屈服的,停車,我要咬舌了,我要跳……車……”我在車裏揮舞著雙臂,手機、紙巾盒,能抓到的武器全部派上用場,頑強地進行殊死抵抗。
他不示弱,手上似乎已經掛彩,但是,在與女人的肉搏戰中男人當然占據明顯優勢,力氣大的他看準時機,反手一把捉住了我的左手腕,另一隻手腕被他的胳膊壓住,這時我已經再無法動彈。
“你總覺得我要對你圖謀不軌,我不做點什麽豈不是太虧了?”
再一次身陷絕境,尤其是看著他帶著勝券在握的氣焰,囂張、邪惡,臉一寸寸靠近,我又氣又急,垂死掙紮總比坐以待斃好,我努力試圖把腳從座位下拔出來,不成人就成仁,喵了個咪的,老娘我拚了。
“你這個死變態,我真的咬舌了……咬——”
可以清晰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越來越近,作用在身上的力道突然鬆開,大約還有半寸的距離,他停住了,鬆開我的手。麵對驚恐又驚訝的我的臉孔,笑笑,輕輕偏頭示意了後麵。轉過頭,這一看,讓我驚出一身冷汗,後麵的“舌”字再也沒說出口。站台後不是幾小時前公車上的兩個小偷還能是誰?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呢?看誰都像要對你劫財劫色謀財害命。”
我自知理虧,埋下頭不說話。
“誰讓你每次出場都這麽驚心動魄來著?對了,你怎麽知道他們要對我不利的?”
“他們跟了你一路了。”
我咋舌。原來他們還一直伺機報複呢,錢包一定是掉他們手中了,居然還不罷休,想想就覺得恐怖。
“那你也跟了我一路?”
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沒那閑工夫,算你命大而已。”
我其實是心生感動的,嘴上卻說著:“哦,好人一生平安。”
他眼珠子又甩過來:“你總是自我感覺良好啊。”
“嗯,條件太好,想自卑都難,沒辦法。唉!”我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
就這麽針鋒相對鬥著嘴,坐在副駕駛上我的鼻子額頭依然生疼生疼,眼睛裏殘留著幾顆小星星在閃耀,後視鏡裏小偷已經被甩到路的盡頭,看不見。
我一動不動,眼珠子骨碌碌地看著冷冰冰先生——任嘉寧為我的鼻子止血,又拿來雲南白藥,熟練地,一點點地,為我擦上,全程再沒有說一句話,甚至表情裏都沒有關懷,沒有心疼,更像一個警察,而我隻是一個陌生人,救我隻不過是他的職責。畫麵如此熟悉,我鼻頭一酸。
“這點疼都受不了?幾歲了還哭鼻子?”
“我是容易受傷的女人不行嗎?”
不是因為疼痛,思緒飛到兩年前,這樣的關懷我不是沒有享受過,隻不過那時候顏子健的眼裏滿滿的全是溫柔啊。那年大四實習,一整天的戶外作業第一次穿高跟鞋我的腳腫得跟包子樣,烏腫烏腫的,腳上已經磨起了四個大血泡,摸著腳丫子我號啕大哭起來,眼淚噴薄而出:“我要死了……要死了……”我特傷心。哭天搶地的。直到我發現了一邊擦藥的他的眼淚,跟我一樣泣不成聲,我發現玩笑開大了……
“我還年輕呢,還沒結婚呢,我還沒開豪華的皮卡,沒戴一斤重的鑽戒,八大菜係還有兩大沒吃到,十二星座還差獅子座的帥哥沒泡到呢……”良心發現,我才輕鬆地說。
分手的那個時候,對顏子健,我心中是有些許悔意的,即便最後是他移情別戀,可是,我想,這輩子我大概再也找不到比他對我還好的人了。
“放著我來。”看著他笨拙地使不上勁,我從任嘉寧手中搶過藥膏,一點一點地給他的手背上藥。
五分鍾後,一切完畢,我頂著新造型坐在任嘉寧車上一動不動,整理好車上的一片狼藉,他遞給我一瓶水。我接過。沒有對話。車子行了一路,兩個人都懷著各自的心事和情緒。
(七十五)
“哎,這個是我之前住過的地方。”
手指的方向是一年前我搬家的房子,這麽些日子過去,樓還是之前的模樣,甚至一點沒變,包括門牌、窗戶和燈箱的位置,隻是少了點人氣,看來那海歸買了這裏之後並沒有住進來,隻是地麵卻依然潔淨,沒有生活的痕跡。
“不是,我是說以前的,你停車幹嗎?我現在不住這兒了。”任嘉寧熄了火停了車,整個過程沒看我一眼,又像沒聽見我說的話似的,盯著那棟老房子,若有所思。
“真的,不騙你,我住三樓,我還知道房東是一對中年夫妻,他們住二樓,我的樓上是一對老夫妻,其中一個打牌隻做大胡子,還每次我都點炮,都趕上炮兵團了……”
我還在說著什麽,他已經下了車,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趕緊跟著下來。任嘉寧進了鐵門後在房子麵前站定,我還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他已經換了一副神色,臉上迷迷蒙蒙,原本幽深的眼神也變得更加深邃起來,深不見底,眉頭緊蹙。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寒冷而帶憂傷的眼神,抓不到焦點,讓看著的人也哀傷起來。
沿著幽暗的樓梯,我惡作劇的心一下被提起。
“你不知道吧,這是一座凶宅呢,聽說這裏曾經住了一家八口,一夜之間突然全部離奇死亡了,窗戶上全是赤紅的血,牆壁上滿是血手印,地板上血流成河,凶手至今沒有抓到,每天晚上,房子的閣樓上就傳來女人的嚶嚶哭聲,呼呼呼的,每一次下雨天,牆壁都會有血跡滲出來……”
我粗啞著嗓子唾沫橫飛,正滿心思沉浸在自己杜撰的故事中,任嘉寧突然的一個轉身,嚇得我一個激靈,媽呀,倒退數步,元神半天沒歸殼。
“你幾歲了?”他甩出一句話。任嘉寧的目光冷冷沒有一絲生氣,一絲熱度,讓我想起我杜撰故事裏的僵屍,倒吸一口涼氣。
台階上下來一個50來歲的女人,手中還拿著掃帚。“你來了。”女人居然對任嘉寧點頭含笑,放下了手中的凶器,沒有追究我們的私闖民宅,說話親切熟絡,或者還帶著一絲敬畏,兩人看起來認識。
“今天我已經打掃完了。”
任嘉寧點了點頭,依然沒有太多表情,女人似乎也已經習慣。
“啊——”我尖聲驚叫起來。
任嘉寧再次轉過頭看我,一個“又怎麽了”的表情。
可我隻能驚異地張大嘴巴,有太多話堵在喉嚨口,不受控製,此刻啊——啊——除了這個誇張的音節,似乎說不出其他話來。除了引來兩個人同時莫名其妙的關注,我這突如其來的感歎把體內的飽嗝也勾了出來。
欸——欸——
“沒事吧?”
“你……你……你……你……就是那天那啞巴,哦,管家,哦,欸——”
“管家?”
“欸——不是,就是幾個月之前有一個海歸買下了這棟樓啊,欸——是你過來交涉的,還給了一筆安家費,是——額——嗎?”
“海歸?”
“哦,歸國華僑。”我再次規範我的用詞,“你當時太年輕了,我猜你是他的管家,你知道富貴人家這種事一般不用親力親為的。”
“是我買下的。”他不顧我的吃驚,繼續道,“你見過我?”
“我剛跟你說了我當時住這裏啊。”看來我說的話他一點沒聽進去,從停車開始,他就像是著了魔一般,光顧著一個人徜徉在所謂的記憶裏。
“對了,你當時就是這個表情,太像了,太像了。”
“你肯定不記得了。”
“我還問你是不是有一段情事呢。”
任嘉寧今天的反應明顯不一樣,本來話就少的他今天更是少得可憐,沒有了平時的鬥嘴,你來我往,本來對口相聲的節目變成了我一個人的自娛自樂,我覺得索然無味。任嘉寧今天一反常態的失魂落魄,更確切地說應該是落寞,看著他挺拔清俊的側臉,我更加肯定了自己這裏有一段曠世愛情故事的猜想。隻是什麽樣的故事情節會讓一個年輕男人出手闊綽地買下了一棟老樓,不住,但是還找人每天打掃;是什麽樣的纏綿悱惻讓一個七尺男兒,擁有錦衣玉食的物質、財富和社會地位,依然眉頭不曾舒展,有待考證。但可以肯定的是,任嘉寧絕對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身上有著與他年齡完全不符合的深沉,甚至滄桑。我覺得自己的心態像一個考古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