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江山更愛美人,哪個英雄好漢寧願孤單,好兒郎渾身是膽,壯誌豪情四海遠名揚,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東邊兒我的美人兒啊西邊兒黃河流,來呀來個酒啊不醉不罷休,愁情煩事別放心頭。

——李麗芬《愛江山更愛美人》

(二十三)

“喏,你的電話。”快下班的時候,在洗手間裏付心怡把手機給我。

“喂,你好。”我正洗手。

“知道我是誰嗎?”手機裏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清新悅耳。

“不知道。何方神聖,報上名來。”

“你老相好啊。”那頭的雄性動物樂嗬嗬的,可以想象到笑容溢於言表,似乎要從手機裏跑出來。

聽口氣那小子似乎跟我很熟。

“大叔你誰啊?我老相好那麽多。”我也不示弱。

“喲,生意不錯嘛。”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看過你**的,也被你看回去過的。”

羞出來一身冷汗的同時我也終於聽出來,看來陽子的數學和時間觀念最終還是好過我,他真的現身了。那個放電影《小兵張嘎》帶個紅薯坐我後腦勺放屁連連、上課同一張三八線課桌被我拿鋼筆甩了一身藍墨水、做第七套廣播體操站在我左側跳到第三節我們就打架、領新書老插我隊的小流氓現身了,消失數個月後橫空出世。我穩定了下剛剛緊張過度的心緒。

“最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那位,春——一——航。”他隆重地報出自己的大名,我猜得一點兒不錯。

“聽到小爺我的聲音激動吧?”

“你剛變聲呢?剛一聽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小姐呢……”

“你就盡情摧殘我吧。想死我了吧?”他說他現在在西堤島,要我過去幽會,“小爺我很民主的,你是同意,還是讚成,還是擁護,隨你挑。”我正想說要幹活,出不去。想到上次陽子說的他這次回來結婚的事,我對能讓他從良的洋妞備感好奇、尤為崇拜,正好會會,反正也這麽長時間沒見麵了。

“小樣,等著啊,姐姐馬上就到。”

(二十四)

揚城的四季異常分明,冬夏的氣溫忽上忽下,比過山車還威猛。那年的花季也比往年來得晚,四月中旬,含苞的桃樹、李樹才逐漸敞開懷抱,五月的大風一吹,粉色、白色的花瓣落滿地,花開花落,猶如生命的凋零,又是一季。

西堤島,遠遠看過去,門口恭恭敬敬站著一位帥氣男青年。快一年沒見我差點兒沒認出來,春一航完全顛覆以前開襠褲,進而牛仔褲的形象,西裝革履,人麵獸心。修身剪裁的西服一看就不是在地攤上買的,穿在身上倒也人模狗樣,我很少見到有人能把藍色穿得那樣好看。正看得入神,哐當,我就摔了一個狗啃泥,這禮行得夠大了。

“哈哈哈哈……”剛剛還一身英倫王子氣質的春一航在門口笑得前仰後合,就差在地上打滾了。

“你太隆重了。來,裏邊請,裏邊請。”春一航止不住笑地扭著腰肢在前麵導航。

“幹嗎站在外麵呢?我還當是站一迎賓呢。被趕出來啦?”

“這不是約你吃飯,以示隆重嘛,不然也見不到你這麽隆重了。”他依舊嬉皮笑臉。

“客氣,客氣啊。這一身打扮還不錯啊。偷你哥的吧,一年沒見,當刮目相看啊。”

“那是。”他神氣地朝後一甩頭。

“剛一看,我還以為是你爸來了呢。”我繼續說。

“去你的。怎麽樣?成熟穩重吧。”他很得意,還原地轉了一圈,也不管那麽多人看著,瞬間現出原形。

我摸了摸他的胡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這小子天生一張娃娃臉,卻特意蓄了一圈胡子,怎麽看怎麽覺得奇怪。

“嗯,真材實料。”

“怎麽樣?”他得意地問我。

我托著下巴認真考慮了一會兒,很認真地回答:“老實說,挺性感的。”然後哈哈大笑。

他也不介意,也跟著笑,沒臉沒皮。

“幹嗎這麽糟踐自己呢?”

“去,你不老嫌棄我不夠成熟嘛!”他吹胡子瞪眼,我一時分不清他是真生氣還是演戲。

“你豈止是不夠成熟,簡直就是幼稚。”

“是,顏子健那老男人熟透了吧。”他的表情還是跟從前一樣不諳世事,像個賭氣的小毛孩子。

“申明兩點:第一,我從來就沒有嫌棄過你,我是鄙視你。第二,他不是老男人,他是老爺爺級人物。再說了,你個花心大少什麽時候少過女人啊,怎麽,打算從良了?說吧,這次是定了哪家的白雪公主了啊?”

“白雪公主?”他盯著我,仿佛我剛說的不是地球文。

“不是傍了個洋妞嗎?哦,應該是黑雪。不是回來結婚的嗎?”我又重複了一遍,有些氣弱,“送禮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啊。”

他愣了兩秒,忽而笑得很詭異:“哦,你是說我們家寶寶啊,你知道了?小道消息挺靈通啊,陽子告訴你的吧,怎麽,你吃醋?”

“得了吧,我還不如吃水!”說著我開始找水喝。

又是一陣浪**的大笑:“老實說,是不是現在心裏酸了吧唧的特不是滋味啊?悔恨吧?現在知道離不開本公子了吧,以前幹嗎去了,欲擒故縱過頭了吧。傷心自責是應該的,但是也別太傷心了,你們就等著祝福我吧,哪天小爺我一高興收你們做側福晉好了。”

“我還節哀順變呢,一邊去。”

“怎麽這麽晚才來?很不給麵子啊。”他對等了我半個小時耿耿於懷。

“我哪敢啊?我一接完電話就溜出來了,恨不得直接從28樓跳下去,頂著隨時被公司開除的危險,最近查崗跟非常時期一樣,我這算是頂風作案了。再說了,我就算是不給你麵子,我也不能跟飯有仇啊。”

“嘿嘿,”他笑,“想不到這麽長時間沒見你,氣質倒還是之前那氣質啊,難怪說三歲定終身呢。”我把自己十年如一日慘不忍睹的爆炸頭攏了攏,我在他麵前何時有過形象呢?地基已經歪斜,再糟蹋都無妨。

小時候,電視機進入我們視野的年代,不似如今家庭必備之良藥的普及,全村最開始也就幾家有電視機。每次吃完晚飯後大家聚到有電視的親戚家,人都排到了房間外,看廣告都是稀奇的,看多了999飼料的大字報廣告,後來電視上周潤發的百年潤發廣告一出來就迷倒萬千少女,電視下,春一航深情款款地要給我們洗頭發。事實證明,懵懂少女是最善良純真的,何況他說給我們留最好的座位,三個涉世未深的花季少女在水缸前一字排開,春一航張羅著茶缸、梳子,洗發精沒找到,拿出來一塊巨大的馬頭肥皂,在我們頭上塗塗抹抹,手忙腳亂,偶爾還來個周潤發式的深情凝視,也不知鼓搗了多久,反正我醒來的時候頭發已經微卷,他說是在給我們做吳倩蓮的發型,出來後就成爆炸頭了,三個人拉都沒能拉直。我就頂著那一頭海藻,梅超風般在村裏飄**了一個禮拜,直到我媽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次輸牌過後手起刀落。

(二十五)

春一航這次回來完全改頭換麵,被家裏安排在他爸爸戰友的公司,他幫著搗亂,公關副總,但凡帶上副的,基本上也跟陽子一樣是屬於沒什麽事的職位,更別說公關了,純粹拿錢嘮嗑的活兒。

“你為什麽不跟你爸一樣從政?”我對春一航沒有子承父業比較好奇,又是法律,又是國際政治關係,他爸可是一直把他當儲備幹部培養的,那架勢是恨不能送到聯合國、外太空去,為世界和平宇宙安全發揮他的光和熱。

“他們是想來著,但是那樣的烏煙瘴氣不是小爺我想去的。”

烏煙瘴氣?春一航居然說他爸爸待的、他以後要去的、無數人心馳神往的殿堂烏煙瘴氣。

“改變不了,至少我可以選擇不蹚那攤渾水。”他一身董存瑞、方誌敏的正氣,這是我從死不正經的春一航嘴裏聽到的最正經的一句話了。

同一片藍天下,每個人的人生都是千差萬別,即使是與你喝同一口井水、共住一方土地、上一所學堂,小時候還看不出太多端倪,無非是方世玉你看黑白他看彩色,吃冰棍你吃一支他兩支,再大的溝壑也還在同一平麵。這種千差萬別在步入社會後便開始迅速鋪展開,離開校園那一方保護傘,所有人大踏步朝前走,有人移步跋涉,有人箭步飛行,沒有可比性,沒有任何道理,或者他甚至諸多不如你,成績、勤奮、榮譽感,你花了幾年的時間好不容易達到他的程度,鬆一口氣,再抬頭,他早已經更上無數台階。別人天生就比你擁有更多資本,你一開始就被發配到生物鏈的最底端,這種待遇無論如何爭取似乎都無力改變。如果不是多年的夥伴情誼,放在別人身上我怕是要極度不平衡的吧,但在他這兒,我沒有羨慕嫉妒恨。我定定地看著眼前著正裝的稚氣男人,臉上還是笑笑的沒有一絲腐氣,多年以來自己扭曲的仇富心態和嫉妒像是突然得到了釋放,送出去的那些大米也算是有個交代了。他還是從前那個善良正義的孩子,身上帶著早期港片裏周潤發影子的大男孩,痞痞的小性感,雖玩世不恭,但不管是為大哥報仇還是對小商販的照顧,從不缺乏血性和正氣。他真的長大了嗎?或者這是長大的表現嗎?我還持懷疑態度。

他的辦公室我去過,裝潢那叫一驕奢**逸、荒**無度,與我的艱苦樸素形成了鮮明對比。全進口的羊駝毛纖維地毯、有機防彈玻璃、意大利布藝沙發,整個辦公室比我看上的房子都要大,還分了辦公、會客、休息與健身區,高科技現代辦公用具、健身機械,一應俱全。連淋浴間、浴缸都有。我還想著,要浴缸幹嗎?又不是接客。

剛進去的時候我特沒出息,都看呆了,整個一劉姥姥進了大觀園般,嘴巴半天沒合攏。春一航一邊給我做導遊,一邊得意地問我:“怎麽樣?”

我整理了半天情緒,然後特高雅脫俗地說:“一個字,俗。”

他笑:“你就嫉妒吧。”

“你辦公室都這水準了,那令兄來了不是得在裏麵整一別墅啊?”我說。

“這算什麽,要我弄的話——”說著,他轉了個圈。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說他哥的他當作沒聽見。小時候我知道他們兄弟倆並不親近,但是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依然安於現狀,春一航的哥其實並非他的親哥,是他爸跟前妻的孩子,比他大了好幾歲。我們也算一起長大,隻是小時候他哥從來都不跟我們玩,我們過家家的時候他就捧著本誰也看不懂的書看,可能是葵花寶典之類的武林秘籍,我們老鷹捉小雞他也遠遠地冷眼看著,貌似在練內功,連話都很少說,年紀輕輕板起一張臉,特酷,跟大腦袋有一拚。

春一航繼續指指點點:“我得把我的辦公室全整成深綠色,弄得跟一原始森林似的,再整些獅子、老虎的雕像什麽的,堆砌些假山,噴泉,弄兩個帳篷、吊床……”他越說越離譜,充分發揮他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然後養些烏龜、蜥蜴……”

“你怎麽不養鯊魚或者野豬呢?”我打斷他,“然後再請個售票員阿姨在門口收錢,整個就一動物園了。”

“售票員阿姨找你怎麽樣?”他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你長得跟個售票的似的。小爺我很民主的,你是同意,還是讚成,還是擁護,隨你挑。”

“是嗎,同誌,我真是太感謝你了。”我握住他的手,感動得眼淚鼻涕一塌糊塗,“沒說我長得像鯊魚和野豬。”

我們就這麽嘻嘻哈哈,打打鬧鬧。有時候想著,這麽一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日後要掌控幾百號人的公司,聽著挺不可思議的。小時候跳皮筋、丟沙包、打遊擊我都不知道被他連累過多少次,一個玩東南西北總是抽到豬八戒、牛魔王,打陀螺總是被貼烏龜,切西瓜切得像挖地鐵一樣,在語文課本上批注“這裏寫得很好”,數學考試靠扔花生殼打卦決定選項,剛剛還在跟我搶雞排的人,怎麽可能遊刃於硝煙彌漫的職場,而又全身而退。春一航這小子,在我看來不過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簡單、快樂,沒有任何心機,喜怒哀樂全表現在臉上。

小時候玩坦克大戰,遊戲一開始他就橫衝直撞,純粹隻以消滅對方的坦克為樂,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左衝右突完全憑借當時心情,逮住一個是一個,消滅一個隻為博得當時開懷大笑,甚至犧牲大本營也無所謂,那是何等李白式的人生得意須盡歡的瀟灑不羈。而不像我,腦袋裏裝著條條框框,一開始飛快地俯瞰整個局勢,分析地形敵情後,不惜一切代價扼守最險要關鍵路口,瞻前顧後,身負重傷,一切努力隻為這個目標前進,誓死保衛著大本營。為了這個目標,我可以忍辱負重,千般萬般困難不放棄,即使發現最後的勝利也並非有那麽多的喜悅,或者隻是苦難過於沉重,所有的喜悅已經全用來承受它們了,還怎麽能快樂。

孩子式的簡單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你可以說他活得瀟灑,他的人生字典中沒有條條框框,完全隻崇尚快樂,沒有禁止、不允許的教條,不看從前也不問以後,活在當下的人生哲學,反而可以做到拋開所有繁文縟節,一切快樂至上,向日葵般向陽生長。

(二十六)

“秋小木小姐嗎?你好。”手機上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你是?”電話已經接通。我以為是一般客戶。

“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楊永。”

“楊永——”我在腦海裏搜羅。

“我們見過兩麵,上次在餐廳,還有在你們公司辦公室。”這話已經把我嚇出一身冷汗,資料撒了一地。黑襯衣,他打電話給我做什麽?擱平時、擱一般人也就算了,也真是麥芒掉進針眼裏——湊巧了,回頭,口水姚剛好從洗手間出來。

瞬間凝固的氣氛,呼吸都變得吃力起來。其他人莫名其妙地看看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啊……哦,不是。你打錯電話了。”反應過來之後,我努力調控龐大的中樞神經係統和已然僵硬的四肢,極力鎮定地舉著電話。

“哦,沒關係。”也不管那頭說什麽,我直接把電話掛了,煞有介事的。

我不知道自己裝得像不像,做完這一切我再看口水姚,“噔噔噔”踩著高跟鞋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看不到她的表情。

“誰啊?楊永?”付心儀驚訝於我的表情。其實更驚訝的是她問完這個問題後我的表情。

“你怎麽知道是楊永?”

“你剛剛不是在電話裏說了嗎?”

“我說了嗎,說了嗎?”

“神經。”

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