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完了時差睡安定了,也吃得飽了,我於是開始仔細的觀察我所生活的環境並開始構思新的小說。
萊芒湖畔的依雲小鎮之所以聞名得益於此地出品的清澈優質,行銷世界的礦泉水。“依雲”礦泉水是小鎮的名片,傳統,驕傲也是文化地標。鎮上有很多以礦泉水為主題的噴泉,雕塑,酒館和商店。因為地處在萊芒湖岸邊,此地氣候溫和濕潤,所以有很多富有的法國人在這裏安家,港口處係著那麽多的遊艇和帆船,天氣晴朗的時候,湖麵上白帆點點,大鳥飛翔。
我們住的是JP的公司在這裏的公寓,兩室一廳的房子,使用麵積有七十米左右,臥室和書房朝向萊芒湖。我在JP給我買的新的電腦椅上,對著萊芒湖打算開始一篇跟礦泉水有關的故事。
離我家不遠,有一大片封閉的園林,大鐵門鎖著,獅子口裏叼著門環因為年代太久生鏽發綠了,從一排一排高大的樹木間向裏麵看去,能看見青灰色的三層高樓,也是一樣的陳舊古老。
是老房子就一定有些有趣的故事:貴族,豔遇,情人,沒結果的一些感情,不能遵守的某段誓言。
男人一定要英俊瀟灑,個子高高的,體態不胖而且有著結實的流線型的肌肉,金頭發,純藍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嗓音低低的,因為英俊而且富有所以有些任性和武斷的力量。他身處花叢,但是內心寂寞。漫不經心的日子裏,他等待著一個姑娘。
姑娘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小鎮臨近大城市日內瓦,湖對岸就是洛桑,我在鎮上閑逛的時候總能碰到些中國人,大部分是來這裏念書的留學生。他們眼睛清澈,眉目可愛,身材和肌膚都因為年輕因為有著大把大把的青春而顯得健康而且結實。但是他們結伴的很少。很多人一個人旅行,觀光,打工,騎車,走走停停。
我在體育用品商店裏曾經碰到過一個打工的女孩兒,聊了幾句。她二十二歲,來自長沙,現在瑞士一間很不錯的學校裏學商科,每年的學費要三萬多塊瑞士法郎。這一筆錢由她父母來出,生活費自己打工賺取。來了三年了,前兩年念語言,一年回一次國,很有鬥爭經驗,知道在哪裏可以買到打折的大牌子的過季減價商品,也知道什麽時候定機票最便宜,隻是路途不太好走,可能要先搭火車去慕尼黑,再在機場等上五六個小時才行。她有一個瑞士人男朋友,男孩也是學生,跟她過著差不多的日子,學費貸款,自己打工賺生活費。無論是中國人還是當地人,應該說能念商校的都是家庭條件不錯的孩子,打工是學生族一種很普遍的生活狀態。
這讓我想起自己原來在南方的蒙彼利埃念書的時候,學期中在翻譯中心學習,因為功課太多不能去打工,也沒有什麽額外的收入,很小心地計算自己生活上的開銷。好不容易到了暑假的大假期,南海岸忽然多了很多很多遊客,結束學業的我跟好友什麽小工都打了一點,在餐館當侍應生,在旅館當門房,還替一個人手稀缺的旅行社當英文翻譯,嗚嗚喳喳地帶了一隊愛爾蘭的旅行團觀光,賺了不少。
辛苦學習和打工的時候也想,要是自己能更富裕一點該多麽好,要是能遇到丹麥王子該多麽好,我一定不放過他!
我當時覬覦丹麥王子可不是撒癔症。
我們當時租了一個使用麵積有105米的四居室的公寓套房,被我們三個中國女孩承租下來,然後又當了二房東招了一個丹麥女孩跟我們一起住。女孩叫做薩拉,身高一米七六,她說自己在丹麥隻能算個“中等身材”,她的哥哥,漂亮的卻因為太害羞而從來不會對著相機微笑的丹尼爾,兩米零二。
薩拉是個文靜善良又教養良好的姑娘,隻說英語,會一點點法語,但是當我們交談的時候,對我結結巴巴地英語非常有耐心,也許那是因為她一直以來都在丹麥作幼兒老師的緣故。也是在薩拉的身上,我學到了很多之前從來不曾注意過的禮貌和教養。她總是小心翼翼,說話做飯走路洗澡不出大聲;請朋友來玩的時候,或者想要留宿朋友的時候,總會事先征得我們的同意;當她出去買麵包的時候,也會跟室友知會一聲:“Claire,我要出去買根棍子麵包?你需要我給你帶嗎?”
“不用,謝謝你,薩拉。”
“那麽我十分鍾之後回來。”
“好的。”
當然了,薩拉最讓我羨慕的不是她的身高,也不是她的英文,也不完全是她的好脾氣和她的教養。她見過丹麥王儲!她見過丹麥王儲!她見過丹麥王儲!
女王有兩個兒子,二王子瘦高,他當時的王妃是中國香港女人文雅麗,王妃來了丹麥時日不久已經能說流利的丹麥語,而王夫——一個法國老頭兒,在丹麥呆了快四十年丹麥語也說不了多少句。
丹麥王儲殿下弗雷德裏克那時候還是個單身漢,在薩拉的媽媽給我們郵回來的那張王室全家福的明信片上,王儲個子沒有弟弟高,但是笑容可掬,神態熱情。
薩拉說:“我見過他。”
“真的?”我說。
“是的。”她笑嘻嘻的,不無炫耀的,“周末的時候我跟朋友們去迪斯高跳舞,你知道嗎?那種踩著旱冰鞋跳舞的迪斯高,我滑了一跤摔倒了,整個人飛出去,坐在地上。身後一個男士伸出手臂,讓我扶著他的手起來,我好不容易站起來了,回頭一看… …”
二十一歲的我雙手撐著臉,張著嘴巴說:“是,是王儲殿下?!”
薩拉咬著嘴巴,點點頭:“是王儲殿下。非常英俊而且溫和的王儲殿下。問我說,小姐,你的舞跳得不錯,可是滑輪要繼續練一練。”
“天啊… …之後呢?之後呢?”
“之後又各跳各的了。我真笨,我應該問他的電話,我應該請求他跟我約會。可是我當時呆了,然後直到現在,我每天晚上都會想起這件事兒。”她是真的懊悔的。
“我討厭你們!”我說,“你們這個小國家,小城市,居然出去跳舞還能遇到王儲!”
我說得她咯咯地笑起來。
二十出頭的我們,一個中國女孩,一個丹麥姑娘,我們都還沒有男朋友,誰不夢想著王子殿下呢?
所以說每個女孩都有一個共同的灰姑娘式的夢想。
於是新小說的女主角漸漸地在我們腦海中成熟了:她是一個留學生,家境貧寒,但是學習努力,過現實的日子卻有著浪漫的幻想。她愛上一個英俊的,富有的,多情的,溫柔的男人,他是一個礦泉水業的大亨,他們的戀愛波折多舛,有時候阻礙他們的是來自外界的變故,有時候是他們自己的心。
麵對著萊芒湖,我每日看書工作,做飯散步,日子過得挺舒適愜意的,有一天傍晚吃完晚飯,我跟JP走到一棵蘋果樹下麵,我輕輕地摟住他的腰:“親愛的,我覺得我的生活像是一個童話。”
可是,生活不可能是童話的,生活是生活,它更多的是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俗事,平凡瑣碎的矛盾構成的,尤其當你處於一個嶄新的環境,碰到一些初相識的人的時候。
再醜再笨的媳婦也要見公婆,終於,在我抵達法國三個星期之後,JP跟我說:“周末,我們去爸爸媽媽家吧?”
我點點頭,同時心裏也做好了一些準備。
從依雲小鎮到JP父母生活的嘉普(GAP),足有三個多小時的車程。我們星期六早上八點多出發,穿過阿爾卑斯的崇山峻嶺,前往那個位於法國上阿爾卑斯和普羅旺斯省的小城市。
初秋時節,空氣清新涼爽,河流和湖泊水量豐沛,懸崖邊還有飛瀑流出。山嶺上的樹木從高到低顏色分明,最高處已有雪頂,向下有楓樹槭樹葉子被霜露打得火紅,再向下的樹葉還是夏天時候翠綠的顏色,豐厚的形狀,在山風中起伏招展。
公路在山穀間蜿蜒,有時緊挨著峭壁懸崖,有時被茂盛的綠樹遮蔽。天幕上流雲,山穀間流水,古老的棧橋橫跨在兩座山頭之間,黑魆魆的山洞裏還有運送木材的小火車跑進跑出,有時我們停下來小事休息,發現濕漉漉的地上有些小的爪印,JP告訴我這裏盛產大尾巴的紅狐狸。
我們到達他父母家的時候,時間正是中午,他們住在距離嘉普七分鍾車程的小山坡上,從山上向下望去,小巧城郭被掩映在綠樹和田野間。
院子很大,比我跟JP在山上的房子大得多,兩幢房舍,一邊是住宅,另一邊是車庫,倉庫還有木工房。院子裏麵有數棵蘋果樹,梨子樹,核桃樹,一小株野櫻桃,還有一大片覆盆子,看得出主人侍弄得很是精心,除了過季的野櫻桃,每一棵果樹都碩果累累。
JP和我拎著旅行袋進屋,房子裏麵沒有人,汽鍋子在廚房裏麵發出嚓嚓的響聲,JP把東西扔在地上,我從來沒有聽見過他那麽大聲的說話:“爸爸!媽!”——在他的父母家裏,他用不著再做那個溫柔安靜的紳士了,他可以當一個大聲說話的小孩。
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拿著個裝滿西紅柿的籃子,胳膊下麵夾著一瓶葡萄汁從另一扇門後出來,一邊親吻JP,一邊碎碎地說:“哎呀,我在菜窖裏麵找西紅柿呢… …你們什麽時候到的?”
“剛進門。”JP說,“這是Claire。Claire,這是媽媽。”
話說還真沒在我那蠻橫的老娘之外喊過什麽人“媽”,我張了張嘴,又張了一下,那聲“媽”才出口,好在是法文。
西蒙娜走過來,笑眯眯地向我伸出雙手:“我親愛的,我們是擁抱還是握手?”
我說過了,JP的臉龐跟他的媽媽幾乎一模一樣,每一處都是方方圓圓的,這樣的人心地不會壞到哪裏去。我跟她的兒子已經結婚了,我暫停了在中國的一切來到這裏跟他的孩子共同生活,這個當母親的都心裏有數,她此時用她溫暖的擁抱歡迎了我。後來她見我喜歡看風光明信片,就把自己的老影集拿出來給我講他們四處旅行的經曆。後來我每次在她家裏寫作的時候,她就在我旁邊擺上一小碗剛采摘下來的覆盆子。她每次給我們塞零用錢的時候,隻會偷偷地放在JP的錢夾子裏,從來不貪圖我說一聲“謝謝”。她給我的聖誕禮物是一本諾獎獲得者克萊齊奧的新書,價格被用黑色的水筆點掉了… …她對我非常溫和非常好。
但是我不能忘記一個真理:老公公和老婆婆若有一人溫柔賢良,另一人必定大事兒腦袋。
忽然有人在我們身後推門進屋了,我一回頭,那老頭兒個子不高,眉毛好像立起來一樣,眼皮兒又有點往下走,臉像個漢語的“岡”一樣(我好像碰到過好幾個岡字型的人)。聲如洪鍾的莫裏斯過來抱了我一下,然後上下打量,稱呼我為“您”:“您沒有我想的那麽矮。”
我笑一笑:“您也沒有視頻上那麽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