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啊,無論是我還是安德蕾都沒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樣徹底不見對方,在接下來的幾次家庭聚會中,我們都狹路相逢了。因為對她的心理想法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和準備,我再也不會去主動尋找話題了,而是暗中的仔細觀察她。

此人說話聲音低沉,語速很快,動作利落而且整潔。大多數的情況下,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當家裏發生了什麽有趣的事兒,或者餐桌上誰講一個什麽笑話的時候,她就又會做出那種奇特的,眼睛鎮靜,唇邊有些笑紋的似笑非笑的形狀。因而這個人給人的整體的感覺就是:她是個嚴肅安靜而且專注的人。

這樣的一個人,這樣的一張臉,很容易給人一種壓迫感和領導力,人們會有一種錯覺:她很有原則,她的主意總是對的。而且畢竟是個多年的虔誠教徒嘛,一些身體上的語言,比如總是腰杆挺直,微微含胸前傾——那一幅隨時準備為他人祈禱,為世界祈福的樣子,也總在提醒別人:她在為所有人著想。

我分析到這裏的時候,JP簡直驚呆了:“你,才見了幾次麵,你怎麽說得這麽對?”

“有多對?還有誰也是這麽說了?”

他撇撇嘴巴:“媽媽。”

“媽媽怎麽說的?”

“去年暑假,安德蕾跟羅傑去海外旅行,走了整整一個月。兩個孩子就放在媽媽這裏,要不是中間姐姐回來住了兩個星期,媽媽簡直都要累病了。”JP說,“而且,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這麽做了。”

“我打賭你媽媽什麽也不敢說。”我說,“因為安德蕾總是… …”

我還沒說完,JP就接口說道:“把自己當成一個受難者。”

“孩子是你們老Chantier家的,她覺得自己那麽大的年齡生小孩,完全是為你們家服務,甚至是犧牲,是嗎?”

JP點點頭:“她跟舅舅,舅媽,還有鄰居凱瑟琳就是這麽說的。說的時候,是替所有人下地獄的表情。”

“真討厭。”我說。

“… …”

話說天主教徒,神秘安詳的安德蕾到了關鍵時刻還真是厲害,老實巴交的婆婆西蒙娜在我眼前就被她收拾過兩次。

一個周末,我跟JP,羅傑和安德蕾不約而同,同時返家。他們先到一步,住在樓上的臥室裏,我們後到的,住在一樓的書房裏。

周六晚上,西蒙娜又做了拿手菜蔬菜湯作為頭盤。安德蕾帶著兩個小孩理所當然的先於所有人開飯。公公莫裏斯,哥哥羅傑還有JP還在書房裏麵研究股票,西蒙娜拿著影集在餐桌的另一端跟我講他們在約旦的旅行。

忽然安德蕾低沉地吼了一聲:“西蒙娜!”

我麵前的婆婆肩膀分明抖了一下,我們同時回頭,安德蕾手裏拿著湯勺,湯勺裏麵是半口湯,半口湯裏麵有一條白色的蠕蟲,還在翻滾呢。她是那樣一個可怕的樣子:怒目圓睜,咬著牙齒,嘴唇和手指似乎都在發抖。

“看看你的湯裏是什麽!”

西蒙娜看了一眼,然後馬上收回眼光,繼續跟我說話:“我跟你說啊,約旦啊,我們去的時候啊,好幾天一滴雨都不下啊… …”

“西蒙娜,我在跟你說話呢。”她不依不饒。

婆婆指了指放鹽的盒子,又聳聳肩膀,半是解釋,半是道歉,語氣十分虛弱:“是我沒看清可能,但是也有可能是鹽裏麵的蟲子啊,你自己也應該好好看看啊。”

“哦,天啊… …”她放下湯匙,手拄著額頭,半天不動。

當西蒙娜開始繼續跟我說話之後,安德蕾把勺子扔在湯碗裏麵就離開了餐廳,再沒出現在晚餐的桌子上。她的兩個孩子:四歲的小哥哥克萊芒和兩歲半的妹妹拉斐爾一直一邊吃東西一邊看著自己媽和自己奶奶發難。

我心裏不由得對安德蕾翹起大拇指:到底是發達國家長大的人,生活品味太高端了,一個還沒被她吞掉半截的小蠕蟲就把她惡心成這樣,真應該送到中國大學的食堂裏麵錘煉一下——錘煉死她!

還有一天晚上,我上網上的很晚,準備去廚房裏麵找點吃的的時候已經快一點鍾了。正躡手躡腳的摸到餅幹罐子附近,忽然身邊出現兩個人,我嚇了一跳,打開燈一看,是婆婆西蒙娜和公公莫裏斯。深秋的夜裏,他們身上披著睡袍,還披著外套,正要往外麵走。

我說:“你們要幹啥去啊?嚇了我一跳。”

婆婆先是把食指擋在嘴巴前麵“噓”了一聲,然後小聲說:“去木工房。”

“這麽晚了去木工房幹嘛?”我說。

“上廁所。”

“哦。”

他們說完走了,我拿了幾個餅幹出來,不想老頭兒莫裏斯又回來了,尿急還管我呢:“晚上還吃零食啊?”

我:“給你兒子拿的。”

我回去房間裏麵覺得好詫異,JP還在興致勃勃地打遊戲,我問他:“你爸和你媽為什麽去木工房上廁所?家裏又不是沒有廁所。”

JP說:“晚上他們不能在家裏上廁所。安德蕾會不高興的。”

靠,真是新鮮啊,還真有人管別人拉屎撒尿。

“為什麽?”

“她神經衰弱,孩子們又小,衝水的聲音會把她和孩子們驚醒的… …”

他話音沒落,我抬腿就走,去客廳旁邊的洗手間解手,然後狠狠地衝水。

洗手間衝水的聲音再大能大到那裏去?

我推門出來,孩子們的房間沒有一點動靜。至於樓上的教徒嫂子,我真但願她能因此醒過來然後永遠睡不著。

安德蕾在這個家裏的威懾力強大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

十一月份的萬聖節是一個挺重要的節日。羅傑安德蕾帶著兩個小孩,姐姐米歇爾和姐夫馬努,我和JP要一起回到他的父母家過節。

人一多,必然就會有矛盾發生。那天早上我早早地就起來了,梳洗準備想要盡早跟JP出發,他窩在被子裏麵遲遲不肯起來,非等我一口咬在他下巴上才睜開眼睛:“著什麽急啊你?”

“早點走。”我說,“好去占領二樓的臥室。上次睡書房,一點都不舒服。”

“不會睡書房的。”JP說,“姐姐和姐夫這次要待好幾天,他們喜歡書房,他們睡在那裏。”

“那很好。”我說,“走吧。別磨蹭了。”

在路上我就問他:“三個孩子一起回家的時候怎麽住啊?沒看見另一張床啊。”

“有的。”他說,“在二樓的倉庫裏有一張很好的折疊床。朝陽的那一麵。你喜歡朝陽的房間。你記得嗎?”

聽到這裏我笑了:“老公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我可不會睡在曬核桃的地方。我就喜歡二樓的臥室,我喜歡那張床,那個櫃子和書桌,還有獨立的衛浴,我起的這麽早就是要住那個房間。”

他什麽都沒有說。

果然是我們先到的,吃完了中午飯之後,我對西蒙娜說:“媽媽,我要睡午覺了,我要把行李拿到樓上的臥房裏麵去了。”

西蒙娜馬上犯了難:“哎呀,這個… …睡午覺的話沒有問題,因為羅傑和安德蕾要在今天晚上才回來的。所以,今天晚上,還是他們住在那個房間裏的… …”

“為什麽?”我問,我看看婆婆和公公,“我先到的,為什麽我不能住在那間臥室裏麵?”

“因為,哎呀,如果不讓安德蕾住在那裏,她會生氣的… …”婆婆慢慢地說。

“那我呢?”我說,“我也會生氣的。”

婆婆為難極了:“可是,安德蕾畢竟比你們年紀大了很多啊,親愛的,你知道嗎?她比羅傑的年齡還大呢,我們也要有長幼的順序的… …”

“因為Jean-Paul出生最晚,所以我在這裏要睡倉庫嗎?”我說,“在我的家裏,我媽媽是把最好的地方給我們住的啊。”

我越說聲音越大,JP忽然抓住我的手,笑著看著我說:“走,我帶你去水庫玩兒。那裏現在還有野櫻桃呢。”

我知道爭下去恐怕也沒有什麽結果,就氣哼哼地跟著JP出去然後鑽到他的車子裏,追出來的人是公公,莫裏斯把支票本給了JP,對他說:“給Claire買點好吃好玩的。”

我心裏想:想什麽呢,難道拿點錢打發我,我就會不生氣了?

不過在山下,用老頭子的支票買了一雙靴子之後,我確實好受一點了。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跟著JP把行李拿到二樓。那裏已經被打掃得幹幹淨淨了,沙發床被鋪好,專門給我們用的鵝黃色的床單和被套,還放了一個挺好看的小屏風。婆婆給我洗了一碗鴨梨,跟我說:“你看,我跟莫裏斯畢竟是歲數大了,其實家裏完全有地方整理出來好幾個臥室,但是我們沒有精力弄了。你們是小孩,這次又隻住一宿,你就讓一讓安德蕾他們吧。”

她幾乎是在請求我了,我看看鴨梨和裝著新靴子的盒子,再看看西蒙娜一頭銀白色的頭發,心裏也不好受了,就說:“嗯。”

那天晚飯的時候,羅傑和安德蕾帶著兩個孩子到了,我既沒有跟他們行禮,也沒有寒暄,在餐桌上,我跟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晚上,我躺在**琢磨這個問題。

顯然,小的應該讓著大的,這是這個家庭的規矩,他們都習慣了,否則,姐姐和姐夫不會住在書房裏,而JP則早就準備好了住在樓上的倉庫裏。我想把這件事情給掰直,似乎是不大可能。

但是下午的時候,我跟他媽他爸發作也是對的,我不高興,我不習慣他們的規矩,這事兒他們得知道,所謂會叫的鳥兒有食吃,不然我也不會得到新靴子。

我的對手是誰?不是我老公,性格溫順不是他的錯,排行老幺也不是他自己選的。不是老婆婆,她也被人欺負得夠嗆,也總是希望,至少是希望自己在孩子們之間能夠盡量公平的。不是老公公,他要是很反對我,不會把支票本給我。

所以很明確隻有一個人了,就是嫂子安德蕾。

當我決心要跟她扛一扛的時候,忘記了安德蕾手裏還有別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