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像一個應屆大學畢業生一樣精心準備自己的材料簡曆,積極地通過各種方式尋找工作的機會。網絡報紙上的招聘啟事自不必說,我還通過校友錄找到了一些在法國和瑞士工作的學姐,其中一位在總部設在巴黎的教科文組織工作,還有一位在一所連鎖的法語學校給外國人教授法語,她們都答應幫我看看工作的機會。以我的經驗來看,還是有熟人推薦更靠譜一些。
中間這些努力的過程,我一直都沒有跟JP說,有時候出門麵試,我就跟他說我去圖書館看書或者去逛街。以至於過了兩個星期,他幾乎認為我已經放棄這個找工作的想法了。
在此期間,我得知了從前兩位大學同學的情況。她們都在巴黎工作。
小A當年大學畢業之後來到了法國念商校,真是努力掙紮了幾年,現在在一家很有規模的金融企業裏做谘詢員,薪水不少,也嫁了一個法國人,更有心眼的是,小A在工作之後沒多久就懷孕生子了,一邊在家養孩子一邊拿單位按時足額發放的工資,可以說一切盡在掌握。
更有戲劇性的是小B。上大學的時候這就是個挺特別的家夥,長得好看,很會唱歌,而且性格熱情奔放,是那種十分受男生,特別是外國男生歡迎的女孩。我記得當年學校開運動會的時候,漢學院的一個德國人在參加賽跑比賽之前對著觀眾席上的小B喊道:“喂!跑完之後,你要給我氧氣!”當時把導員和書記的臉弄成了茄子色。
大三那一年,我們被公派出國,我去了南方的蒙彼利埃,她去了北方的勒阿弗爾。後來當時出國的同學都回國了,隻有她放棄了國內大學的文憑,毅然決然地留在了法國。這個女孩後來從文科轉為學商,從零開始念書,直到拿到了研究生的學曆。可是也就是拿著這個普通的公立大學的文憑,小B後來進入了一家很有名的盧森堡銀行實習,正式工作的時候又進入了巴黎的農業銀行工作,作投資顧問,薪水位置各方麵的局麵都很好。同時呢,裙下之臣無數。
在同學無孔不入的八卦之中,我得知這兩位大俠的事跡,心中可以說是非常羨慕的。我羨慕的並不是她們的薪水,也不是她們在首都巴黎工作居住,我佩服羨慕她們可以堅強地留在法國,過一種非常豐富的生活。概括為兩個字就是“堅強”和“豐富”。
我的校友們,我的學生們在歐美留學的很多很多,真正能順利的完成學業,並且能留在薪水條件相比來說更優越的歐洲工作的卻並不占多數。
2007年開始流行一個詞語,叫做“海帶”,就是海歸之後待業。我身邊就有很多這樣的個案:在國外好不容易念了幾年書,拿到了級別不低的文憑,但是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居留證到期,於是回國發展,發現國內更是精英無數,競爭激烈,拿著燙金的洋學曆找工作的時候高不成,低不就… …
做事情有明確的目的和充分的準備,準不會浪費太多的時間和周章。我的同學小A和小B就是在明確的目標指導下通過努力,最終留在了法國。
而在留在這裏的人群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夠過得愉快。工作的位置,八卦的圈子,貼心的愛人… …一個都不能少,即所謂“豐富”,這樣才能有一個良好的生活環境,才能夠安心的呆在這個離你的家鄉十萬八千裏的地方。
人可以什麽東西都不多,但是不能缺項。
現在的我比起來我的兩位同學就處於一種缺項的狀態中,短期來看,這會讓我覺得這裏的生活過於平靜無聊,這會讓我把自己的家庭的一些家庭矛盾極端化擴大化;而長期來看,這讓我不能夠安心的呆在法國,最終會影響到跟JP的家庭關係。
這可不行。
當我的腦海裏愈加地明確了這一點之後,找工作的欲望就更強烈了。
工夫不負有心人,十二月初的時候,一家在裏昂的策劃公司給我打了電話,負責人是一位第三代華裔,用法語和並不流利的普通話在電話裏跟我聊了近兩個小時,最終確定請我為一個來自中國浙江的農產品協會考察團在法國和比利時做翻譯,為期兩個星期,稅後不算小費,每天的薪水還有100歐元!可以去六個城市!
我高興極了,確定此事的當天下午就開始就開始收拾行李。
JP晚上下班回來的時候我興高采烈地跟他說:“喂!那個賭是怎麽打的?我要是找到工作了,你要怎麽辦?”
他放下自己的手提電腦,看看我:“你找到工作了?”
“隻是一份暫時性的工作。但是聽上去條件不錯,而且我想這也許是我在此地事業的開端也說不定。”我說。
“說來聽聽。”JP說。
“三天以後我要先去裏昂,工作兩個星期。”我說,“老本行,做翻譯。”
他坐在沙發上,一時沉默不語,然後抬頭看看我:“你沒搞錯吧?我們不是剛說好了去南方玩嗎?我昨天都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了… …”
我這才想起來我們之前的計劃:“那,那你能不能把假先消掉,等我回來?咱們再出去玩?嗯?”
他看看我隻說道:“不能。”然後他站起來,去廚房把披薩餅放在烤箱裏,然後把中午用過的餐具放到洗碗池裏刷洗:我實在太興奮了,下午接到電話之後什麽都沒幹,連中午的碗都沒有洗,連晚飯都沒有做。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生氣了,這個人真的不高興的時候不會理論,也不會爭吵,隻會立即在手邊找點什麽事情來做,以此發泄或者轉移注意力。
他生氣?他憑什麽生氣?
我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後麵問他:“Jean-Paul,你是在生我的氣,給我臉色看,對不對?”
“對。”
“為什麽?”我豎著眉頭。
“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麽讓我來告訴你。”我說,“你想要我聽你的,你想要什麽事情都以你的意誌為轉移。你不想讓我工作,你輕視我,你覺得我去工作並沒有跟你一起去南方玩重要。對不對?”
他把水喉關掉,回頭看著我:“出去旅行是你的主意。”
“那麽我現在改了主意。”我說。
“那很好。”他說,“但是我不能改,我要放假,然後我自己去!”
我笑了一聲:“這算是威脅嗎?”
“不是。隻是報複。”他說,“如果你的事情不跟我商量,我也沒有必要顧及你。”
“我在跟你‘商量’。”
“沙發上不是你的箱子嗎?如果我說不,你會不去嗎?你不會的。所以,Claire,你不是‘商量’,你在‘通知’我。”
我的聲音高了八度:“用不著你來糾正我的法語!”
他搖了搖頭,也從來沒有那麽大聲跟我說過話:“哦,這簡直是必須的,親愛的,你的法語非常糟糕!”
還有不到四個星期就是聖誕節了,家裏樓下的廣場上有工人在掛節日彩燈,不知道按錯了哪個開關,整棟樓的燈都滅了。
我在短暫的黑暗裏對他慢慢地說:“Jean-Paul,那麽我再‘通知’你兩件事情:
從現在開始,三天之內,我絕不會再跟你說一句話的。
還有,不許你說我法語不好。我在你的國家裏,什麽都不會,說法語是我唯一能做好的事情。”
“對不起。”他想伸手抱一抱我,我轉頭就走了。
第二天我打掃房間,準備早中晚飯,洗衣服,為接下來的翻譯工作做一些準備。但是我一直都沒有跟JP說話,我發揚了我一貫的跟人對抗時候的非暴力不合作的精神要義,我說三天不跟他說話,那我就是不跟他說話。
他可沒有再一次請求我的原諒,吃飯的時候說謝謝,吃晚飯了就去洗碗,然後躲到自己的書房裏麵玩遊戲。
一夜無話。
第三天的晚上,這個家夥有點繃不住了,躺在被子裏親親我的後背,然後細聲細氣地說:“喂,親親我。”
我起身,拿了另一個被子,然後蒙上頭睡覺了。
第四天的下午我拎著準備好的行李箱,做了三站公交車到了長途汽車站,然後買了去裏昂的車票就出發去工作了。
我出發的時候,把家門鎖上的時候,覺得心裏痛快極了,像是狠狠地揍了JP一頓一樣,真過癮啊。我沒有跟他說過我具體何時出發,這次可是個突然襲擊,我想象著他回到家中發現我不在的震驚和失望,我想象著他悔恨不已,馬上給我打電話時候的狼狽不堪,我還想象著他會不會自己開車來裏昂追我等一些小說或者電影裏的老套路。
想著想著,我的心裏就不像剛才那樣痛快了。我懊惱地發現原來從我離開家的那一刻起就開始那樣的想念他。
裏昂是個陌生的大城市。策劃公司那位跟我通過電話的何先生帶著司機在長途汽車站等我,四十多歲,個子不高,非常地和氣。在車上他又跟我詳細地解釋了一下這次帶團的主要任務:將從浙江來的幾位農業專家和企業家帶到法國中部的兩個省份,分別考察一下花卉種子和肉牛種牛的培育情況,他們會參觀五個農場和三個種子基地,這段行程大約是五到六天,然後就是去巴黎和布魯塞爾的觀光旅遊了。何先生作為這個項目的接洽人會全程陪同,因為他的漢語實在不太靈光,我的工作就是很單純的翻譯而已。
何先生把我安頓到維克多雨果大街的一家旅館先安頓下來,給了我不少資料讓我做準備就離開了。旅館樓下有一家點心店,我買了些糕點權充晚餐。晚上八點鍾的時候,電話響了。是JP。我看著電話響了很久,就是沒接。過程當中又覺得很痛快,像是又揍了他一頓一樣。他沒有再打上來。
第二天早上我跟著何先生去飛機場接團,短暫休息之後出發去中部的奧孚涅省。自從奧運會的工作之後,我已經有四個月沒有真正的外出工作過了,每天除了對著電腦八卦,拿著電話跟國內的親朋絮叨,就是跟婆家的人周旋鬥爭,忽然又開始做回翻譯了,覺得格外的精神抖擻。一些寂寞,一些無聊,一些不愉快還有對自己的懷疑在兩種語言的交換傳遞中,在我熟悉的工作程序中漸漸開始消散了:看,即使在法國,我也是能做一些事情的。
JP每天晚上八點鍾左右會打來電話,我一直都沒有接。心裏麵想著他說我的法國話很糟糕,想要給他些狠狠的教訓。他每天隻打一通電話,我要是不接,他絕不會再打上來。第二天同一個時間再做同樣的事情。這倒是他的為人,態度和緩卻堅持。
共同工作的過程中,我跟何先生混熟了。行程不太忙碌的時候會談一談生活上的事情。我知道他的太太最近生病了,他卻不得不出來工作,馬上就要到聖誕節了,孩子們要從外地回來過節,可是所有的事情又得他的太太張羅,何先生因此覺得十分抱歉,每有時間都要打電話回家去問一問情況。洽談的項目結束之後,他就不陪同來自中國的客人之後的參觀和旅遊了,會有另一個同事接替他,他得馬上回家看看太太。
我說:“所以您的骨子裏還是一個中國人——有這麽強的家庭觀念。”
我說到這裏的時候,何先生一下子笑了:“中國人或者法國人,美國人還是日本人,會有什麽不同嗎?人一結了婚,你的家庭,你的配偶就是最重要的人。恐怕在哪一國人的想法裏,這都是一樣的吧?”
我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機,上麵有四個來自家裏的未接電話:我跟JP已經有四天沒有見麵了。
那天晚上我給JP撥了一個電話,響了三聲他接起來:“你好,Claire。”
忽然又聽見他的聲音,清楚又溫柔的聲音,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熱了,哽咽了一下,硬是沒說出來話。
“你這個家夥,說話不算話啊。”他說,“你說三天不跟我說話,現在有多久了?”
“真抱歉。”我說。
“抱歉什麽?”他說。
“抱歉不接你電話,抱歉不打個招呼就離開家。”
“嗯,”他歎了一口氣,“這個倒是,我不知道你五號就走了。我想給你放一些錢在口袋裏的… …”
“哦,這個你倒不必擔心… …我自己從你錢包裏麵拿了。”我說。
“那很好。”他說。
小小的停頓。
“你的工作還順利嗎?”他問。
“是的。這個團來考察農產品,過程很順利,已經草簽了購買的協議。”我說,“明天去巴黎,我大約十七號左右任務結束,回到裏昂。”
“沒跟人吵架吧?”
“什麽啊,我脾氣才好呢。而且活兒幹得很漂亮。”
他嗬嗬笑起來:“我信。”他頓了頓說,“明天我回爸爸家。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你記得的。”
“是的。”我說。
“我在電話裏跟他們說,Claire找到了一個翻譯的臨時工作,他們很高興。”他說。
我從鼻子裏麵哼了一聲:“你瞧,所有人都高興,隻有你阻止我工作。”
他略略沉吟,然後慢慢地說:“你放棄了在中國的一切來法國跟我一起生活,我總是想讓你更自在一點,更舒服一點。這裏跟中國不一樣,你不會開車又沒有什麽朋友,我不想要你辛苦,你懂我的意思嗎?”
是的,我明白的,我早就明白的,可是我是個天生別扭,沒事兒找事兒的人,我是個討厭的家夥。我的眼淚流下來,擦了一把:“我想要在這裏過得更豐富一點,就是想要自己不做一個來考察或者旅遊的過客,不想要整天宅在家裏或者出門拍照,我是想要跟你好好地,更長久的生活在這裏。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是的,我明白了。”他說,“謝謝你。”
“謝謝你。”我說。
“那麽我們達成諒解了?”他說。
“是的。”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是吧?”
“嗯,晚安,親愛的。”我說。
“晚安。”
晚上我躺在**,覺得我們之前的吵架,我的不辭而別還有我那麽多天都不接他的電話,真是愚蠢的行為。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人,有什麽事情我們不能好好的說明白呢?都怪我。
大約過了半年以後,一位高中的女同學遇到了跟我一樣的問題。她本來在一所外資銀行做得非常出色,但是經濟條件不錯的未婚夫態度頗為強硬地要求她辭職。聊了很久之後,我給的建議是這樣的:千萬千萬不要為了他離開你的工作,工作是一個人的實力和底氣,不工作的你比起來工作時候的你,可以說完全不是一個人;但是請相信而且感恩你的男人願意養你的慷慨和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