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
記得很清楚,第一次看見聞人風岸的時候,他十二歲,我六歲,而至於六歲以前的記憶,我是完全不記得了。那天的天空很暗,所以打開地下室門的那一瞬間我幾乎沒有什麽不適,反而是很快的習慣了那個溫柔的懷抱。隻是腳踝的傷不停的提醒著自己,這不是夢,是眼前這個人將自己拖進了黑暗的世界又將自己解救了出來。而我,足夠堅強,是唯一能夠忍受這種折磨的人。
他站在我的麵前,錦衣華服,美顏如玉,款款而笑。
他的身後,是整個世界,我的身後,是一片血海。
他溫柔的問我,你是聞人雪然麽?
覺醒來,那個叫做禦魂的女子站在我的床前。她幫我換了棠棣色的襦裙,還紮了繁瑣的發式,我想仔細的觀察她,但是她一直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臉,更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忍著身上的疼痛固執的起身下了床,跑到了門口,門外,櫻花開得正好,小小的庭院裏全是櫻花花瓣,卻看不見一個人影,禦魂也沒有追出來,她就隻是站在原地,隻不過換了一個方向,始終注釋著我。我很害怕,雖然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麽。順著長廊走著,看著兩邊的風景不停的變換,迷失了自己,知道發現自己腳上的傷口又裂開了,鞋子跑掉了一隻。我就坐在長廊上,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身後不斷有仆人經過,有的人在走出很遠的地方就會開始議論我,大體也就是問對方坐在那裏的人是誰,然後麵麵相覷。也有的人就直接忽視我的存在。我就想象自己並沒有坐在這裏,我的靈魂去了別的地方,它乘著櫻花的花瓣開始了旅行。翻越了高高的院牆,去了我看不見的地方。然後就沒有來由的開心起來。
隻是光線突然被遮住,風岸的臉就出現在了我的眼前。他寵溺的笑著,真的就像哥哥一樣。然後背對著陽光,半跪了下來,抓住我來回擺動的不安分的腳,套上了他不知從哪裏尋來的另一隻鞋子。我就看著他,發現他的身後起了一陣風,院子裏的櫻花好像都被帶到了這裏,停在空中的,就翩然起舞,打著旋兒。
我看著他的眼,很鄭重的問他,“我是叫聞人雪然嗎?”
他低笑的出聲,“是啊,你叫雪然,你是止國的公主,我的親生妹妹。”
我摟住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頸窩中,他的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淡淡的,很好聞,讓我很心安。如果我是雪然,你就會一直好好的保護我,不讓我受到任何傷害麽?
夜裏,他帶我回了那個小院子,叮囑禦魂要好好的照顧我,教導我,讓我真正的成為一個公主。
禦魂依舊是低著頭,但是我現在知道,她的臉上一定掛著不容置疑的順從。
我抓住風岸的手不讓他離開,他蹲下來想和我說話,卻被我拒絕了。
終於,風岸拗不過我,陪著我上了床。等到禦魂走了,我就緊緊的抓住他,因為害怕他會走掉。我花了很長的時間觀察他,看著他漂亮的長發,他的光亮的額頭,看著他的細長的眉,濃密的睫毛,狹長的眼,漂亮鼻子,鮮豔的朱唇。並且,還用心的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和那一呼一吸之間那溫暖的氣體與錦被摩擦的聲音。
可是清晨,當禦魂說皇子昨天夜裏就已經回去了的時候,我就哭了。我把自己埋在被子裏麵,也許,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開始害怕,害怕今後的某一天,他會像昨天那樣,不遵守諾言的,悄悄的,不讓我知道,就離開我的身邊。
但是,那個時候我才隻是知道,我叫他哥哥,我是聞人雪然而已。
當哥哥不在的時候,禦魂常常會告訴我一些關於哥哥的事情。她雖然叫著哥哥皇子,但是哥哥卻不是這裏的皇子。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質子。
兩年前,止國和尺國交戰,止國大敗,割地賠款。止國無力負擔,隻好讓皇子和公主做質子進行抵押。要一直到止國還清賠款。但是我們的父皇,止國的皇帝並不這樣想,就這樣,我們被拋棄了。
也許這就是皇室的悲劇,從古至今,不曾間斷。父子鬥,兄弟鬥,犧牲女性的婚姻,比比皆是。同生不同死,同人不同命,同樣都是皇子,一個在敵國的皇宮裏麵備受冷眼,一個卻在雪白的狐裘中安睡。
哥哥平素和三皇子交好,三皇子名為萬俟塵,皇帝愛長子,百姓愛老幺這句話是永遠的真理,在這裏更是能體現。三皇子向來不得寵,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一個是質子,一個是不得寵的皇子,兩個人就算走在一起也沒有什麽。皇帝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來他現在還是不好撕破臉皮對我和哥哥下手,二來他從來就沒有看好過三皇子,隻是聽說有些時候他還是會暗示三皇子的。
那些事情我都不在意,我隻在乎哥哥什麽時候會回來。
“禦魂,我今天不想學了。”我賭氣的把古琴丟在一邊。
“既然公主不想學了,今天就到這裏了吧。”禦魂小心翼翼的收拾好琴,像一個母親抱著沉睡的孩子,禦魂永遠都是這樣,好像什麽事情會讓她慌亂。她也不在意任何事情。
“我想去找哥哥。”
“公主不能去。”
“為什麽?”
大概禦魂是想說以我們現在的身份不好在宮中走動吧,但是她好像又想起了什麽,竟然應允了我的無力要求。但是她也提出了一係列的要求,我就當作沒有聽見,因為隻要能見到哥哥,其他的我統統都不在乎。
宮中真的好大,我們坐上了馬車,也不知到走了多久,大概是我要睡著了的時候吧,終於到了是三皇子的住處。
尺國的皇宮真的很喜歡修建院子,三皇子的住處就又是一個院子,每一個院子從外麵看來都是差不多的,隻有到了裏麵,才會發現不同,而這些不同之處就恰恰體現了主人的身份。
“公主,記得待會兒要怎麽行禮了麽?”
“記得的。”
等在門口的宮女領著我朝裏走,在離開的時候,我發現禦魂果然依舊是低著頭,正如一直一來的那樣。
三皇子的院子和我們的真的很不一樣,中間是一條大道,道路的兩旁種植的大梧桐樹,梧桐葉並沒有被掃走,而是刻意的堆積在了兩旁,這顯然是主人的愛好。梧桐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人工湖泊。湖泊的中央有一個亭子,哥哥就坐在亭子裏麵,他的對麵是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眉目清秀,少年穿著華貴,英氣十足,但是我的哥哥,在他的麵前,也是毫不孫色。
連接到亭子的是一座樸實的木橋,我站在橋上,看見湖中夏日荷葉的遺體,心裏覺得有些荒涼,這也是三皇子故意的麽?亭子的名字應該很雅致,但是我終究是認不全它的名字,隻知道是有關荷什麽的。
宮女領我到三皇子的麵前,我乖乖的行了禮,三皇子客氣的誇了我幾句,哥哥一一謙虛的做了回答,我就賜坐在了哥哥的身邊。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我來這裏是個很大的錯,哥哥他們隻管說自己的話,我就隻好無聊的坐在這裏,還不能隨意的動作,我隻好盯著三皇子看。
三皇子長得很秀氣,不仔細看到話還會以為是女孩子,但他目光中所流露的東西卻是女孩子全然沒有的,這一點很吸引我。
“小然,你這樣很沒有禮貌。”哥哥的聲音打斷了我,我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大家都在看我,而我卻在直勾勾的看著三皇子,他的嘴角也銜著笑意。
“雪然公主是不是無聊了啊?”他的聲音和哥哥的很像,是那種不能被拒絕的調調。
“額,沒有”我萬般不情願的拒絕了。
“那看來是我多心了,本來還想玉棋帶公主逛逛院子的。”
“真的可以麽?”我的眼睛一定是放光了,不然三皇子不會一愣繼而大笑,而哥哥則是一臉拿不出手讓你們見笑的表情。
“當然。”“玉棋,你就帶公主去到處看看吧。”
當時的我還是單純的認為那是三皇子的善意,多年以後,我才知道,一切的一切,早在我還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而我,也是從那天開始陷入了一個永遠也無法全身而退的局。
終於拋開了宮女,我蹲在樹上,心裏是慢慢的得意,待會兒就可以自己隨心所欲的去玩了。我扶著樹幹站了起來,想要看的更遠,沒有想到梧桐的枝葉太濃密了,最遠也隻能到亭子,哥哥依舊在和三皇子說著什麽。
院牆的外麵是大道,宮裏就是這樣,道路交錯,仿佛就是為了讓人迷路而設計的,看著這陌生的環境,這偌大的安靜的世界,我的心裏湧起了一股寒意,止國的宮廷也是這樣麽?在那裏,我和哥哥就會快樂麽?父皇就會看得到我們了麽?還是我們不僅被他拋棄了,也被這個世界拋棄了?
我閉上眼,因為哥哥說過,這即將要來臨的秋天,是最容易讓人流淚的季節,落葉揚起的沙子,會迷了人的眼。
呆了好一會兒,宮女們已經不到這裏來了,我就想從樹上下去,卻忘記了自己是想去哪裏,又或者,是一開始就沒有想好應該去哪裏。一時半會兒竟有些不知所措,想了一會兒,還是呆在樹上好了,走迷了路,哥哥就會找不到自己了,反正哥哥回去的時候也會路過這裏,我不如就在樹上睡一覺好了。
不知睡了多久,聽到遠遠的有人喚我的名字,我正是迷糊的時候,以為是在**,翻身下來的那一刻,身子就直直的向下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