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漸升,數點星光展露頭角。

日光餘暉與皓月關霞同輝,照的木樓前小林好似披上了件朦朧霓裳。

數百雜役,歡聲笑語,飲酒作樂,端的是無比歡愉。

少年端坐在樹林一域,掛著淺笑,瞧著眾人狂歡,默然不語。

“怪不得這小子這般熱心,原來是另有所圖。”

丁小磊目光炯炯,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高彥真腆著個臉,跟在位女修身後,好似條粘人的小狗。

那少女,鵝蛋臉,柳葉眉,皮膚白皙,談笑間有股淡淡飄逸脫塵之感。

“倒還算個不錯女娃。”

少年仰麵望天,已經不甚刺目的蒼穹好似有少女容顏倒映。

乍看好似已有年餘未見的歐陽雲瑤,那股依戀與親昵,令丁小磊無比懷念;仔細打量,豆蔻少女的臉頰卻逐漸冷卻,好似花蕾未綻的青澀身材也被成熟曼妙的胴-體給代替。

焱芸真人?

這變故,令丁小磊心生煩躁,不知為何靈魂深處總有股背叛內疚感油然而生。

背叛誰了呢?

歐陽雲瑤?

焱芸真人?

算了,真有些癡人說夢了,一個是冷豔的築基真人,一位是元嬰境修士的獨生女,任何一位都絕非少年能夠染指的。

至少,身為煉氣五層的他,如今尚不夠資格。

拚命晃了晃頭,努力將那些不著邊際的念想甩出腦外。

耳畔再次傳來吵鬧的聲音,隨著劈裏啪啦的雜音,數十篝火燃起,數百雜役分撥聚集,圍著滾熱的火焰高談闊論,把酒言歡。

他們肆意的潑灑著少年意氣,為花兒般的年華,無比璀璨光明的未來作著注腳。

“天黑了。”

皓月高掛,眾星簇擁。

一如這數百雜役,圍聚在少年的周圍。

“高,高人,喝杯酒,過來一起玩耍。”

麵紅耳赤的高彥端著兩杯泥胚粗碗,搖搖晃晃地走到丁小磊跟前。

他渾身散發著濃烈的劣酒氣味,腳步虛晃,一個杯盞中酒花四濺,潑得遍地水漬;而遞向少年的那杯,卻是滿滿當當,未有絲毫灑落。

酒斟滿杯,是為尊敬。

少年莞爾,目光卻越過麵前這竹竿般的家夥,投射在他身後不遠的篝火上。

十餘位少男少女朦朧的醉眼中滿是期冀。

“估計這貨,在夥伴的慫恿下,借著酒勁,來逞能了。”

少年心中暗笑,麵上卻不動分毫。

眾目睽睽之下,出手打的宗門白袍弟子一死兩傷;被刑堂執法長老打成重傷又賜藥療傷;金丹真人親自出手勘探靈脈。

無論哪條,都將眾人心目中的大師兄丁小磊,拔高到一個隻能望其項背,無法比及的地位。

在眾雜役心中,神一般的丁小磊,隻可遠觀,哪敢近身。

“隻怕,那個女修出力最多吧。”

少年不忍拂了高彥的美意,緩緩起身,接過酒盞一飲而盡。

“走。”

話音仿若,那高彥當即咧嘴而笑,隻見他極為得意地扭頭做了個鬼臉,大有凱旋而歸的英雄模樣。

引著丁小磊行至篝火前,那些雀躍不已的雜役們當即圍了上來,噓寒問暖,好不熱情。

尤其以那位女修最為歡喜。

她略顯羞澀的紅撲撲小臉上,一雙美目光彩流蘇;滿是崇拜的神情中,帶有些許別樣的情愫。

不過,她再如何親昵,已然保持著少女應有的矜持與風度,媚而不妖;討喜而不諂媚。

“不錯。”

少年暗暗點頭,這女孩極有修養,雖說強忍著內心羞澀,極為大膽的示好,可總歸不曾躍過雷池半步,想來入得宗門前,也是個名門閨秀。

想來可笑。

那些凡塵俗世中的豪門大閥,放著百年榮華富貴不享,卻削尖了腦袋將子女送入這清平修仙宗門,隻為追逐那好似浩淼雲煙般的證道長生之路。

卻不曾想,這些在在塵世間堪稱龍子鳳孫,享盡錦衣玉食的驕子們在這隻是飽受欺淩壓迫,受盡冷眼的奴仆。

這,值得嘛?

其實,這些打小便受過最好教育,耳濡目染各種計謀世事熏陶的雜役們,心境與刻苦遠超那些誕生在宗門中的子弟。

若給他們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究竟孰是龍來孰是豬,還尚未可知。

或許那些宗門山門子弟深知此理,才故意打壓?

誰知道呢?

丁小磊自斟了盞酒,再飲而盡。對於周圍雜役們的攀談,他也給了熱情的回應。

除了那位少女雜役。

見少年對眾人皆客氣,唯獨對自己愛理不理,那少女自然猜到了其中原委。

不禁有些訕訕然。

高彥便是再笨,也瞧出了那少女的悶悶不樂,當即借酒壯膽,向那女孩身邊靠了靠,極為得意地介紹著丁小磊。

“小磊哥哥,這位是柳關靜師妹,與師弟我同為滄州人士,敘起來兩家還頗有淵源,我記得兒時爹娘也同我說過門娃娃親,便好似這柳府中的千金……”

高彥也不知是心虛,還是酒勁上頭,大著舌頭,首次稱呼丁小磊為哥哥,更是試探著拉近自己同少女的關係。

問世間何物可壯慫人膽,一為杜康陳釀,二為美人笑顏。

很巧,今兒這兩個都湊齊了,硬生生將高彥這家夥從慫貨逼成了錚錚鐵漢。

“哦,原來是弟妹啊。”少年豈能不知高彥心中那點小算盤,滿斟杯酒,麵露和煦,極為親昵地敬了過去“且飲這杯,就當我這個做大哥的提前為你們作賀。”

此言方出,鴉鵲無聲。

這是丁小磊首次敬酒,還是個名不經轉的小丫頭。

看來,這個高彥自稱與丁小磊素來相熟,也絕非吹噓。

那名為柳關靜的少女受寵若驚地立起身來,端著酒杯,微微欠身,皺著眉毛,將那劣酒小口小口抿下。

若在凡塵俗世,他們所飲之酒皆為上好陳釀,豈會喝這等極差極烈的自釀鄉村水酒。

酡紅飛霞,染紅少女雙頰,丁小磊態度的轉變以及話語中的弦外之音,聰慧無比的柳關靜,自然是聽出了味道。

言下之意極為明顯,你是我兄弟追求的女修,我丁小磊絕無可能接受你哪怕丁點的恩情。

被道破心念的少女頓覺羞怯,低頭,瞥著挺著腰杆高彥。

沒有了丁小磊的光芒遮蓋,好似這個憨頭憨腦的高彥,也還算不錯。

金光判定,加之有丁小磊這個哥哥,高彥的未來幾乎充滿著無限可能。

思索間,那少女瞧向高彥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許多,便連原本緊繃微微避開的身段也放下了稍許。

這一切,怎會逃過丁小磊那敏銳的目光。

“還同為滄州人士呢,滄州民眾百萬,你怎麽就知道這個柳府便是柳關靜的柳府?”

丁小磊心中打趣道,可臉上如春風沐浴的笑意卻不見絲毫減少。

幫人幫到底,演戲演到位。

少年充分的表現了位愛護小弟的兄長模樣,而高彥也謙恭的很,渾然副不容挑剔的小弟模樣。

好一對兄友弟恭的模範師兄弟。

鬧騰許久,在眾人的起哄下,烈酒的催化下,高彥總算是能夠一親佳人芳澤,偶爾假裝不經意地觸碰下美人雲鬢,那高彥頓時是臉紅如霞。

下次測考,要到三日後。

折騰半宿,已到了後半夜。

筋疲力盡的眾雜役,絕大多數已是借著酒勁,席地而躺,酣然入睡。

當然,也有例外著。

比如說,高彥與柳關靜,二人背依枯樹,你儂我儂地簡直甜蜜地化不開。

少年感覺乏意上頭,眼皮如有千鈞之重,眼看便要合在一起。

兀然,視線掃過蒼穹,丁小磊渾身一激靈,猛然立了起來。

皎潔皓月,不知何時化作一輪血月。

難不成,有殺意潛伏。

困惑間,隻聽三聲音破,箭矢如疾光閃電,直撲少年而來。

下半夜,正是最為困乏,也是警惕性最差的時候。

丁小磊渾身靈氣洶湧,猛然朝著身後撲去,恰恰地躲過了那幾枚閃爍著藍光的銀色箭矢。

竟是喂了毒。

好狠毒的來敵。

“高人,怎麽了?”

情急之下,高彥卻是忘了稱呼丁小磊為大哥,在身邊美人的刺激下,瞬間從狗熊化作了英雄。

“噤聲。”

少年麵色一冷,頂著滿腦門的冷汗,徐徐後退。

當啷。

一道寒芒閃過,利刃加身,斬在少年胳膊上。

頓時皮開肉綻,鮮血流淌。

“嗯?沒斷?”

悶哼傳來,六名身束黑色緊身衣,頭頂鬥篷,臉纏黑布的不速之客盡數出現在了少年麵前。

“都起來,迎敵……”

話音未落,一枚石子帶著罡風呼嘯而至,砸在了大聲疾呼的高彥嘴上。

頓時,烏青印痕,便赫然而出。

“你想害死師兄弟們?”

出手的,竟是滿麵肅然,如臨大敵的丁小磊。

“高人,這是為何?”

高彥麵有不解之色,話語顯得極為含混不清。

方才那下,著實砸的不輕。

“有點腦子,他們尚且在睡夢中,我們自然不會要了他們性命。”為首的黑衣人目中有陰鷙光芒閃爍“可若是醒來,那可就莫怪我們師兄弟手下無情。”

少年冷笑,雖是滿麵警惕,卻毫無懼色。

“六名築基境修士來殺我一個區區煉氣五層的雜役,各位還真是夠瞧得起在下。”

語落,六名黑袍刺客,眼神齊齊異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