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少年乍然回頭,有鷹視狼顧之相。

羅大樁、洪全立馬做出回應,分立左右,呈環顧之勢。

身後,八萬大軍,整齊劃一,齊齊戒備。

三軍齊心,可摧枯拉朽,破城掠地。

倒是山璽愕然愣神,緊忙間,竟生出數分懼意。

“小磊吾弟,你這是……”

這位跺跺腳,秘境都要抖三抖的暗日妖王山璽,竟沒來由的心中生出數分膽怯,仿若立於麵前的絕非個尋常的小小煉氣弟子,可是仿若高山巍峨,有似萬仞高牆。

“嗯?”少年先前念頭乍現,方才做出這番模樣,不曾想卻惹出這麽大動靜來,不僅驚著了山璽,更是無形間調動了八萬大軍,當即平緩心神,淺淺淡笑,斂去煞氣“沒怎麽啊,隻是有些問題想問下山璽老哥。”

見丁小磊稱謂客氣,容貌頗為和善,山璽方才放下提起的心。

說來也奇,雖說丁小磊已然突破築基境界,羅大樁有道統境之資,而洪全更是已然躋身道統中期實力,但由於身處秘境中,他們的實力都會被壓縮在煉氣境十層,因此根本不足為懼。

就算是少年身後的八萬大軍,堪比築基、金丹,但是他曜光城中也同樣有著數十萬妖獸大軍。

倘若真的交鋒對敵,鹿死誰手,仍是五五之數。

可為何,他心中會生出心驚膽戰之意?

山璽,很是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過,他好歹是活了無數年月的老狐狸,心中所生出的些許不滿還是能夠按捺住的;加之現如今,他與少年無形中已然簽訂了生死盟約,更是關係遠超平常。

他淺笑,如沐春風,和氣如常。

“小磊吾弟,何必如此客氣,有話但說無妨。”

山璽,充分表現出了位大度的、和善的大哥形象。

同樣的,丁小磊也顯得無比謙遜,對山璽極為尊重。

好對兄友弟恭的模範哥倆。

他指了指立於軍陣前的千餘半人半獸的老師兄們,麵有感慨,頗多愁緒。

“這些皆是我故鄉人,遠離家鄉百餘載,卻不知老哥有何良策,能助他們回鄉?”

見少年這般嚴肅的模樣,山璽先是微微愣神,旋即哈哈大笑。

“小磊吾弟,瞧你這般肅穆,我還當是何等大事呢。”山璽淺笑,招了招手,身後行來數千化身人形的妖獸,各托黑漆托盤,佇於少年跟前“靈獸、妖獸本為同宗同門,皆乃靈界子孫。”

他麵有戚戚然,毫無半點作偽之狀。

“奈何有下有劍靈鎮守,上有仙庭窺探。”山璽仿若了解了什麽,很是曖昧地衝著少年擠了擠眼睛“如今劍靈與小磊吾弟交善,仙庭更是無法真實地監視我們秘境,靈獸妖獸之爭,著實隻是個笑話。”

暗日妖王,心中暗歎,難怪自己心懷畏懼,不知不覺中,眼前這曾經瞧著人畜無害的小子已然成長到自己也無法比及的地步。

說是與劍靈交好,實則擁有了七分之一劍魂的少年,遲早會將那劍靈變成自己的器靈,那可就是主仆從屬的關係。

雖說不知這少年在曜光塔中獲得了怎樣的奇遇,可就先前龍象化形,又是纏人又是贈寶的,怕是曜光塔中有無上的存在,同他關係匪淺;雖是不知是何人,但絕非輕與之輩。

再加上秘境中的靈獸,以及數以億萬的魂煞及秘境。

此時的少年,怕是隻有誕生出山璽以及二百九十九位同胞的秘境地母,方能與他比肩吧。

更何況,這還隻是秘境中的實力。

這小子,五十年之間,便已然集聚起如此龐大的勢利,外界所擁有的能量怕是也不小。

對他心生畏懼,卻也絕非羞恥之事。

心中安定,擺正了自己位置的山璽,先前所生出的數分不滿立馬煙消雲散。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在共同的敵人之前,稍許心中的不舒服,又能算得了什麽。

不過,他並不點破。

正所謂雪中送炭難,錦上添花易。

佯裝不知的山璽,當即將這順水人情做成份篤心篤力的大人情。

但見他斂去麵上笑意,帶著無比認真且歉疚的表情衝著千餘老師兄弟們拱了拱手。

“往年,多有得罪,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那誠摯的表情,那真切的言語,那暖人心窩的言談舉止,若非無數年來見慣了這位滿手血腥的暗日妖王的血雨腥風,這千餘半獸人修士,近三萬靈獸險些便信了他的偽裝。

可,即便是偽裝,這山璽仍是有著極為真摯的誠意。隻是這份誠意,更多卻是瞧在少年丁小磊的麵上。

諸人麵麵相覷,旋即盡數將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丁小磊巍然不動,憾然如山,麵帶淺笑,卻不曾有絲毫表態。

山璽攤開手,柔順如水的綢緞順著胳膊滑下。

“小磊吾弟,你這神色,卻是著實令為兄心痛。”

少年仍是不言。

山璽撓了撓頭,歎了口氣。

旋即微微眯眼,弓著身子,雙手雙腳按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

狂暴的妖力自他體內轟然散發而出,順著四肢向秘境土地灌去。

說來也奇。

那暗褐色妖力在觸及大地的瞬間,卻是變得無比溫潤,好似求寵的嬰孩,仿若歸家的遊子。

哢嚓哢嚓。

無數嶙峋方石自大地迸出,形成巨大的石質圓殼,將千餘人獸修士籠罩其中。

止在臉頰處,留下個臉盆大小的圓孔,可清楚地瞧見他們的神色。

少年仍是一言不發。

汗水,如若瀑布洶湧而下,澆滴在大地中。

山璽那原本略顯富態,且珠圓玉潤,微泛紅光的臉頰上卻是升騰起極為疲憊的勞累之色。

隻是,他的臉上有著無限的依戀,好似懷抱父母的嬰孩。

嗡嗡嗡。

隨著微弱的蜂蜜聲,化身石俑的千餘修士那頭部臉盆空洞中,有光罩成形。

少年,雙手攥成拳頭,緊繃的臉頰上有按捺不住的緊張浮現。

啊——

山璽怒吼,身形暴漲。

赤色的巨大腦袋,扇動的血紅肉翅,粗壯健碩的牛蹄雙腿,以及那在空中揮舞的鞭狀尾巴。

啪啪啪。

山璽顯化出原形,暴漲數倍的身軀瞧著如若健碩的巨大公牛。

痛苦的嗷叫,在天際回**。

咯吱咯吱。

石俑上,有無數裂縫存在,透過光罩,依稀可瞧見那千餘修士們臉上的痛苦神色。

隻是,少年仍未曾開口言語,隻是豆大的汗珠,自臉頰上滾滾落下。

死死攥住的雙拳,不長的指甲蓋戳進肉中,滲出絲絲血漬。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既然已然是暗中同山璽達成了生死同盟,那麽便理應去信任他。

如果失敗,如果千餘修士因他而死。

哪怕是拚著永不折歸元宗門的代價,他也會摔著八萬鐵騎,踏平曜光城。

即便是身死道隕,也不足為惜。

他是有著太多的牽掛,他是有著太多的想念,他是有著萬千的理由。

可君子一諾,當以命抵之。

丁小磊不動,透過光罩,將目光盡數落在少年身上的千餘修士也毫無反抗。

這是信任,以命托付的信任。

哪怕再疼,哪怕那痛楚深入骨髓,若附骨之痛,他們也絕不會發出半句哽咽。

哢嚓哢嚓。

裂縫越發在石俑上彌漫。

暗日妖王的怒吼更是自衝九天。

“給我,破。”

啪嗒。

雙目赤紅,充血無數的暗日妖王,發出徹天的怒吼。

大地,片片龜裂。

石俑,寸寸破裂。

破繭重生的千餘人獸修士們,詫異地互相望著對方。

為了一個信念而活下去的修士們,為了回歸的夢想而忍辱負重,不人不鬼的老師兄弟們,愕然發覺他們身上的靈獸部分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皙的肌膚,健碩的體格。

他們的身軀,回到了初入秘境時的模樣。

唯一不同的隻是被壓縮的禁錮的修為,已然到達了個前所未有的地步。

換而言之,他們能夠回到那魂牽夢縈的故土了。

諸修士痛哭流涕,滿臉感恩,不知是誰帶頭,隻見他們齊齊跪下,整齊劃一地衝著丁小磊磕了三個響頭。

“不是我的功勞,你們應當謝山璽。”少年長舒了口氣,衝著恢複人身的暗日妖王投去個感激的目光。

妖力耗盡,腳步虛浮的山璽撇著嘴,嘿嘿而笑。

“若為你的麵子,我絕不會這般自我折磨的。”山璽直言不諱,此番卻是有著前所未有的坦誠“秘境地母,有著掌管秘境所有的神通。”

旋即,他虛弱的音調再次響起。

“除了監視我們的仙庭。”

“除了鎮壓我們的劍靈。”

丁小磊任由千餘師兄弟們跪著,慢步前行,滿臉真誠地站在山璽麵前。

“大哥。”

此言,卻是個承諾,也是徹底交心的誓言。

不曾想,那山璽卻是淡然搖頭。

“你應當叫我一百三十七哥。”他緊緊握住少年手,臉上卻有幾番親情“而你,便是三百零一弟。”

秘境,有三百大陸,也便有著三百位暗日妖王。

噌。

但聞得耳畔有金戈刀鳴之音,那山璽右手抓住少年手腕,左手卻是手掌指甲暴漲,若五柄尖銳無比的刀刃。

少年不躲不避,任由尖銳指甲刺破肌膚。

血,滴滴落下,灌溉在這片龜裂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