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
看到視頻裏的人，沈無意驟然起身走到了孟晚身邊。
這一次，他沒有顧忌自己究竟會不會在孟爵麵前顯得太過孟浪的問題，伸手握住了孟晚的手。
“我沒事。”孟晚對沈無意搖了搖頭。
但幾秒後，她身體微微靠後，還是輕輕倚靠在了沈無意身上。
孟晚眼神落到大屏幕上，一句話輕到除了她自己外，沒有人聽清楚。
她說：“我其實挺高興的。”
沒有人聽到孟晚這句話，自然也就沒有人詢問她究竟是為了什麽而開心。
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視頻上，亦或者說，落到了宋蓮身上。
這一次，布置拍攝器的人並不是宋蓮自己。
視頻剛開始的鏡頭有些抖，一個孟晚並不算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蓮姐，這東西是這麽放的嗎？”
那是何穀青的聲音。
隨著詢問聲響起，一直側頭看著窗外的宋蓮也回過了頭。
她盯著鏡頭看了幾秒，對何穀青說道：“行了，你出去吧。”
這麽多年的時間，何穀青早就習慣了聽從宋蓮的吩咐。
聽到這句話後她嗓門嘹亮地應了一聲，邊往外走邊說道：“蓮姐，我在門口等你啊。”
“不要在門口等。”
宋蓮目光依舊凝視著鏡頭，說的話卻分明不是對著鏡頭在說。
“你去樓下，等我弄好後會叫你。”
“行。”
何穀青沒有詢問原因，邁步就往樓下走。
隨著腳步聲逐漸遠去，房間裏也重新歸於寂靜。
拍攝器上顯示的時間一點一點不停跳動著，像是不知何時就已經逐漸流逝掉的年歲日常。
宋蓮忽然動了動。
從鏡頭的角度看去，看不到她腰部以下的位置。
但隻需要看她倚靠著的床架，也知道她此刻並不在輪椅上，而是坐到了**。
兩個視頻播放間隔的時間並不久，宋蓮的狀態也就對比得越發明顯。
若說上一個視頻的宋蓮還是滿臉惡趣味，帶著瘋狂報複成功後的暢快的驕傲之人外。
那現在這個視頻裏的宋蓮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驕傲和歡喜，帶著千帆過盡後的空茫和頹然。
是的，頹然。
她就像是一株失去了養分的玫瑰花，紅色退卻，便隻剩下了茫然的白。
“晚晚。”
許久後，宋蓮終於開了口。
她的眼睛早就不複年輕時的明亮，依舊黑色的眼珠已然帶上了不容人忽視的渾濁與渙散。
“我似乎，做錯了一些事。”
宋蓮的話有些沒頭沒尾，但孟晚心知肚明，宋蓮說的這句話，說的這些事，是指溫暖和溫柔。
宋蓮收回看著鏡頭的目光，垂頭看向放在自己腿上的東西。
她手動了動，似乎翻閱著什麽東西。
但由於那些東西並沒有被鏡頭拍攝到，所以孟晚她們並不知道宋蓮究竟在翻看什麽。
宋蓮邊翻邊說：“我以為林瑤能成功上位成為孟夫人，沒想到她這麽蠢笨，這麽好的機會都抓不住。”
孟霖坐在地上，咬緊了牙關。
他很想怒吼出聲，想要告訴所有人，他的媽媽並不是宋蓮這般模樣。
可隻有他知道，他想要說出口的這句話究竟有多蒼白。
宋蓮自然不知道看到這個視頻的孟霖會有多崩潰。
她心神全部放在了自己腿上的資料上，連鏡頭裏的她因為剛剛的晃動而隻拍攝到了一半都沒有發現。
宋蓮的語氣穩定而舒緩，絲毫沒有精神不穩定的跡象。
“雖然林瑤很蠢，但有什麽辦法呢？和她合作的我不也挺蠢笨的嗎？”
說著說著，宋蓮的話再次突兀斷裂開。
沒人知道沉默的那段時間裏她究竟想了些什麽，隻知道等她再抬頭時，她的眼圈帶著輕微的紅。
宋蓮唇輕輕揚起，笑著說道：“其實我原本想要留下的視頻並不是這個。”
宋蓮並不需要孟晚她們的回答，自顧自地繼續將自己想要說的話說了出去。
“當時我給你媽媽還要姨母發消息時，其實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她們連救我都願意，又怎麽會回我的消息呢？”
那時候宋蓮隻是抱著試試的態度發了訊息過去，可是當溫暖和溫柔幾乎一前一後同時回了她的消息時，那一刻她隻想複仇的念頭壓過了心底那一絲幾乎令人察覺不到的喜悅和感動。
“其實這個局並不複雜，如果真的需要那麽複雜又精密設計的地方，孟爵和周問禮也不會查了這麽多年，到現在也查不出什麽有用線索。”
宋蓮這句話說出口時，周問禮正好匆忙趕到。
就像是曆史重演，他也同孟霖一樣在同一個地方停下了腳步。
“其實我是真的已經認了命的。”
宋蓮的話題十分跳躍，似乎是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
“我的晴天真的很乖巧，她那麽漂亮可愛，那麽愛我，為什麽就那麽狠心的跟她爸爸一樣，留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呢？”
說起女兒，宋蓮的語氣都溫柔了下來。
她輕輕撫摸著一直放在床頭的小兔子玩偶，像是看到了懷抱著玩偶的女兒。
“當時我就想，憑什麽我要遭受這麽多的苦呢？我是一個很差的人嗎？也是一個很壞的人嗎？”
“我是喜歡過孟爵，但阿暖和他結婚時，我也是曾笑著真心祝福他們。”
“可為什麽，她們就能過得這麽好，活的這麽幸福又美滿。而我隻能抱著一個冰冷冷的牌位，再摟抱著同樣變得冰冷而蒼白的女兒呢？”
“這個局真的很簡單，簡單到事成後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我隻需要付出兩百萬，再發送一條消息出去，就能將這件事完成得如此順利。”
“就像是老天爺都在幫我一樣，那天晚上的雨真的很大很大。我站在路邊，親眼看著那輛車被撞得麵目全非，也看到溫暖和溫柔被人從車裏抬了出來。”
說到這兒，宋蓮摸著玩偶的手輕了很多，就連聲音也逐漸低了下去。
“如果我能一直瘋下去就好了。”
做一個瘋狂的，不用去思考是非對錯的瘋子，真的很令人開心。
可她終究沒能瘋個徹底。
當她從瘋狂中冷靜下來，當時光撫慰了她心中最大的創傷，那些一直深藏在心底的理智和遲疑就重新浮現。
那天夜裏似從天上潑下來的大雨，那些混在雨聲裏的悲痛哭嚎聲，在無數個日夜出現在了她的夢境之中。
從一開始的冷眼旁觀，到她試探著想要更改故事結局，似乎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注定了宋蓮終有一天會清醒。
她的人生，歸根究底和溫暖溫柔她們有什麽關係呢？
她會清醒的去審視自己，去審視自己那一段瘋狂的時光，去審視溫暖和溫柔的死，去審判她曾經做出的每一個錯誤選擇。
而這一切苦果與悔恨，隻能由她自己承受。
清醒著痛苦，是每一個瘋子清醒後必須承擔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