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的確是個很神奇的事情。
在篤定了媛媛不是自己孩子時,陸邵祺看一眼媛媛都覺得煩。
但原本篤定的事被推翻,身份一旦開始轉換,陸邵祺現在看著媛媛隻覺得她哪哪都好。
甚至在媛媛捂住鼻子說他身上煙味太臭時,陸邵祺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立馬就在原地停了步,生怕自己再往前走兩步會讓媛媛覺得更不舒服。
“對不起,媛媛。”陸邵祺從未如此好聲好氣地對媛媛說過話。
他看著媛媛的眼睛,臉上甚至帶出了幾分生疏的討好。
“之前爸爸做了很多的錯事,讓媽媽和媛媛很傷心。媛媛能不能原諒爸爸一次,以後爸爸一定會好好對你和媽媽,絕不再讓你們傷心失望。”
媛媛雖然敏感又早熟,但陸邵祺的這段話顯然超出了媛媛的理解範圍。
她看過電視劇,知道爸爸媽媽關係不好的話就會“離婚”。
她也知道,爸爸一點兒也不喜歡自己。
或許在小孩子的世界裏的確是非黑即白,爸爸不喜歡我,那我也不要喜歡爸爸了,我隻要有媽媽就很幸福。
可小朋友,又怎麽可能會真的不想要寵愛自己的爸爸呢?
媛媛睜著一雙眼睛狐疑地看了陸邵祺很久,餘清婉本來想要開口說話,可看到媛媛臉上神色,餘清婉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咽了回去。
四周忽然就安靜了下來,陸邵祺緊張到甚至都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自己行事太不光明磊落,可他現在沒有其它辦法,隻能從媛媛身上下手,賭上一把。
媛媛並沒有回答陸邵祺的話,而是扭頭摟住了孟晚的脖頸,做出了一副拒絕的姿態。
看到這一幕,餘清婉提起的心緩緩落了地。
她要離婚的態度很堅決,可若是媛媛想要遲來的父愛,餘清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不會生出遲疑。
餘清婉平心靜氣地對陸邵祺說道:“你的證件都帶好了吧?時間已經很晚了,不要再繼續浪費時間了。”
陸邵祺很是勉強地笑了笑,他看了眼媛媛背對著自己的身影,眼神黯淡下來。
“好,走吧。”
陸邵祺這輩子隻來過兩次民政局,而兩次身側都是同一個人。
隻不過一次是滿心歡喜,一次卻是沉默無言。
孟晚並沒有帶著媛媛一起進民政局,而是抱著她坐回了車上。
“媛媛要吃點兒小蛋糕嗎?”
田恬從零食箱裏翻出了一塊小蛋糕,拆開包裝袋遞給了媛媛。
“阿姨,我現在不餓。”
媛媛搖了搖頭,雖然接過了小蛋糕卻沒有往自己嘴邊送。
“媛媛怎麽啦?”孟晚摸了摸媛媛的小臉蛋,詢問道,“不開心嗎?”
媛媛仰頭看著孟晚,向來明亮的大眼睛裏此刻滿是疑惑和不解。
“阿姨,爸爸是因為不想要和媽媽分開,才會突然對我那麽好嗎?”
從媛媛口中聽到好這個字,孟晚和田恬同時一愣。
幾秒後,孟晚才繼續問道:“媛媛覺得剛剛的爸爸對你好嗎?”
“爸爸從來沒有這樣和我說過話。”媛媛一臉純稚地問道,“可是阿姨,如果爸爸做錯了事,不應該去和媽媽道歉嗎?”
媛媛不懂,為什麽爸爸會忽然對她這麽好。
在媛媛的小小世界裏,不過是態度和善點兒,那就是對她好。
田恬和孟晚不同。
她幾乎算是蜜罐子裏長大的人,從小到大除了那段被拐走的時間,其餘皆是被眾星捧月著長大。
看著媛媛純真的臉,田恬心酸到眼淚都差點落下來。
她抬手揉了揉媛媛的小腦袋,笑著說道:“媛媛,等你長大之後就明白了,你爸爸對你並不好。”
若是媛媛長大後得知了陸邵祺一直把她當成“野種”看待,那該是一種多大的傷害。
田恬驀然覺得很慶幸。
慶幸現在的媛媛並不是真的懂這些大人間的糾葛。
等她去了北城換上一個新環境,再得到媽媽和外公毫無保留的愛。
那等她長大後,幼時記憶裏應該也會全都是這些普通瑣碎但又溫馨的回憶吧。
餘清婉辦理離婚時並沒有耽擱太久,感覺進去還沒有半個小時就腳步輕快地走了出來。
看著餘清婉頭也不回毫不猶豫向著車子走去的模樣,陸邵祺眼神恍惚一瞬。
他已經想不起來,當初他和餘清婉來領結婚證時,餘清婉是不是也曾挽著他的手邁著如此輕快的步伐和他並肩同行這跨過了這道門檻。
明明不過才幾年光景,為什麽一切都變了呢?
陸邵祺昨夜依舊一夜未睡,滿腦子想著的都是這個問題。
可到最後,他依舊無法真的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別人身上。
看不起餘清婉出身普通的人是他父母,高高在上對餘清婉挑剔的也是他的父母。
可若是他能一直堅定地站在餘清婉麵前,若是能在看到第一份親子鑒定報告時多給餘清婉一些信任,若是能當時就立馬去重新做一份親子鑒定。
那他和餘清婉,又怎麽可能會走到這個地步?
可再多的悔恨,也無法讓時光倒流。
陸邵祺從未如此清醒過。
他清楚知道,自己和餘清婉再沒有以後。
他的彌補、他遲來的醒悟,換不回早已被他傷得傷痕累累的愛人。
陸邵祺隻能站在原地,看著餘清婉一步一步行走在金黃色的銀杏樹下,滿心歡喜地奔赴向另一個完全沒有他的全新人生。
有路人從街上走過,好奇地看著站在民政局門前麵無表情流著淚的英俊男人。
“這人明明沒有哭出聲,可為什麽我總感覺他像是下一秒就快破碎掉了?”
走過幾米外,其中一人才挽著同伴的手小聲說出了這句話。
“我看你是犯花癡了,見別人帥就總會腦補些有的沒的。”
同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自己卻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站在原地的男人。
那人的確長得很帥,劍眉星目肩寬腿長,此刻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像是整個人都快碎成了煙灰。
不過短短一瞬,同伴就收回了目光。
她輕笑了聲,語氣清醒地說道:“切記,心疼男人倒黴一輩子!你別看他現在一副後悔不迭的模樣,誰知道他之前做了些什麽事。”
最開始說話的人不服氣地反駁了一句:“萬一他是這段婚姻裏的受害者呢?”
兩人越行越遠,本就小聲的問答聲也隨著腳步逐漸遠去而越來越輕,直至悄無聲息消散在了半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