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家姑搗鬼感親兄 慶藩子失王得生父
血誠不當庭幃意,伯奇孝己幹秋淚。號泣問蒼天,蒼天方醉眠。有人相救援,感得親心轉。離別再團圓,休哉聚順歡。
右調《菩薩蠻》
從來家庭之間,每多缺陷。以殷高宗之賢,不能察孝已。以尹吉甫之賢,不能活伯奇。又如戾太子被譖而死,漢武帝作思子宮,空餘悵望,千古傷心。至於宜臼得立,不能再見幽王,而與褒姒、伯服勢不並存;重耳歸國,亦不能再見獻公,而與奚齊、卓子亦勢不兩立,又豈非可悲可涕之事?如今待在下說個被讒見殺、死而複生的孝子,哭子喪目、盲而複明的慈父,再說個追悔前非、過而能改的繼母,無端拋散、離而複合的幼弟,與眾官聽。
這樁事在正統年間,河南衛輝府有個監生,姓吉名尹,號殷臣,妻高氏,生一子,名孝字繼甫。幼時便定下一房媳婦,就是吉尹妹丈喜全恩的女兒。那喜全恩是勳衛出身,現在京師做個掌管羽林衛的武官。夫人吉氏,便是吉尹的胞妹。所生女兒,小字雲娃,與吉孝同年同月而生,兩家指腹為婚的。不想吉孝到十二歲時,母親高氏一病而亡。吉尹娶妾韋氏,一年之內即生一子,乳名愛哥,眉清目秀,乖覺異常,吉尹最所鍾愛,替他起個學名,叫做吉友。自古道“母以子貴”。 吉尹喜歡吉友,遂將韋氏立為繼室。原來吉家舊本殷富,後因家道衰落,僮仆散去,隻留一舊仆高懋,原係前妻高氏隨嫁來的。到得韋氏用事,把這舊仆打發出去。另自新收個養娘刁氏。那刁嫗最會承順主母顏色,襚候意旨,搬說是非,韋氏甚是喜她。正是:
彼一時兮此一時,新人用事舊人辭。
隻緣主母分前後,頓使家奴興廢殊。
卻說吉孝一向附在鄰家書館中讀書,朝去夜回,全虧高懋擔茶擔飯,早晚迎送。自從高懋去了,午膳晚茶沒人送去,都要自回來吃。那刁嫗隻願抱著小官人,哪裏來理會大官人。吉孝匍匐道途,不得安逸,或遇風雨之時,一發行走不便,時常欷嗟歎。刁嫗便在韋氏麵前搬口道:“大官人道主母逐了高懋去,甚是怨悵。”韋氏變色道:“難道一個家人,我做娘的作不得主?”便對吉尹說了,喚吉孝來數說了幾句,吉孝不敢回言,情知是刁嫗搬了是非。一日歸來吃午膳,飯卻冷了,忍耐不住,不合把刁嫗痛罵了一場,刁嫗十分懷恨,便去告訴韋氏道:“相公大娘不曾罵我,大官人卻無端把我來辱罵。”韋氏道:“曉得是娘身邊得用的人,看娘麵上就不該罵你了。”刁嫗道:“這是罵不得大娘,所以罵我。大官人正不把大娘當娘哩,他背後還有極好笑的話。”韋氏問是什話,刁嫗假意不敢說。直待盤問再三,方才說道:“大官人在背後說相公沒主意,不該以妾為妻。
又說大娘出身微賤,如今要我叫娘,萛是勉強。”韋氏聽了,勃然大怒,便要發作。刁嫗止住道:“大娘若為了我與大官人尋鬧,他毒氣便都射在我身上,不如隻記在心裏,慢慢計較便了。”韋氏自此深恨吉孝,時常對吉尹說他的不是處。正是:
信譖何容易,隻因心兩般。
可憐隔腹子,如隔一重山。
常言道:“口能鑠金。”浸潤之譖,最是易入。吉孝本沒什不好,怎當得韋氏在丈夫麵前,朝一句晚一句,冷一句熱一句,弄得吉尹把吉孝漸漸厭惡起來。看官聽說:大凡人家兒子為父母所愛的,雖有短處,也偏要曲意回護;若一被父母厭惡了,便覺他坐又不是,立又不是,語又不是,默又不是。可憐一個吉孝,隻因失愛於父母,弄得手足無措,進退不得。思量無可奈何,唯有禱告天地神明,或可使父母回心轉意。於是常到夜半,悄悄起來跪在庭中,對天再拜,涕泣禱告。又密寫疏文一紙,在家廟前焚化。卻不想都被刁嫗窺見,一五一十地報與韋氏道:“這不知做的是什把戲?”韋氏怒道:“畜生一定是咒我夫婦兩個了。”便對吉尹說知。吉尹初時尚不肯信,到夜間起來偷看,果見吉孝當天跪拜,口中喃喃呐呐,不知說些什麽。吉尹大喝道:“你這忤逆畜生,在這裏詛咒爹娘麽?”吉孝吃了一驚,跪告道:“孩兒自念不肖,不能承順父母,故禱告上蒼,願天默佑,使父母心回意轉。豈有詛咒之理?”吉尹道:“你既非詛咒,何消夜半起來,避人耳目。我今親眼見了,你還要花言巧語,勉強支飾。”便把吉孝著實打了一頓。
吉孝負痛含冤,有口莫辯。自想母黨零落,高家已是無人,隻有喜家姑娘是父親胞妹,又是自己的丈母,除非她便可以勸得父親。因捉個空,瞞著父母,私自走到喜家去,拜見姑娘,訴說衷情。原來喜全恩因上年土木之變,護駕死戰,身受重傷,此時景泰禦極,兵部於尚書嘉其忠勇,升他做了掛印總兵,鎮守邊關。不得回來,隻有夫人吉氏在家。當下喜夫人聽了侄兒所言,便道:“原來有這等事,待我婉轉勸你父親,教他休信讒言便了。”吉孝垂淚道:“全賴姑娘勸解則個。”喜夫人又安慰了他幾句,吉孝不敢久留,謝別了姑娘,自回家去。
過了一日,吉尹因欲問妹夫喜全恩信息,步到妹子家裏。喜夫人接著,置酒相待。吉尹問道:“近日妹丈可有家信回來,邊關安否如何?”喜夫人道:“你妹夫近日有信來,說邊關且喜寧靜。但牽掛家中骨肉,放心不下,詢問女婿吉繼甫邇來學業如何?”吉尹道:“不要說起,這畜生十分無禮。我正待告訴你,一言難盡。”便把吉孝夜半對天詛咒的話說了一遍。喜夫人道:“我也聞得哥哥近日在家中惹氣,可念父子至親,先頭的嫂嫂隻留得這點骨血,休要聽了閑言閑語,錯怪了他。若做兒子的詛咒爹娘,天地有知,必不受此無理之訴,這是自告自身了。我看侄兒是讀書人,決無此事。”吉尹聽了,隻管搖頭,口雖不語,心裏好生不然。正是:
枕邊能靈,膝下見罪。
兒且不信,何有於妹。
當下吉尹別過妹子,回到家中,把上項話與韋氏說知。韋氏道:“若不是這畜生去告訴姑娘,何由先曉得我家中惹氣?原來那忤逆種要把丈母的勢來壓量我。罷罷,他道找出身微賤,做不得他的娘,料想姑娘也隻認得先頭的嫂嫂,未必肯認我為嫂,他女兒也不肯到我手裏做媳婦。她說父子至親,你們父子到底是父子,我不過是閑人,你從今再休聽我的閑言閑語,我今後但憑你兒子怎樣詛咒,再不來對你說了。”這幾句話分明是激惱丈夫,吉尹聽了如何不怒?便喚過吉孝來喝問道:“你怎生在姑娘麵前說我聽了閑言閑語?”韋氏便接口道:“你夜半對天詛咒,是你父親目擊的,須不幹我事。你就教姑娘來發作我,我也有辯,我曉得你隻多得我與小弟兄兩個,今隻打發我兩個出去便了,何必連父親也咒在裏麵?”吉尹聽說,愈加著惱,又把吉孝打了一頓,鎖在後房罵道:“省得你再到姑娘家去告訴,我且教你這畜生走動不得!”自此吉孝連書館中也不能去,終日在房裏涕泣。
那刁嫗卻私與韋氏計議道:“相公與大官人鬧了這幾場,大官人心裏不怪相公,隻怪大娘。今大娘年正青春,小官人又隻得兩三歲,相公百年之後,大娘母子兩個須要在大官人手裏過活,況大官人又有喜家夫人的腳力,那時須受他的累。常言道:‘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 依我算計,不如先下手為強。”韋氏沉吟道:“你所言甚是,但今怎生計較便好?”刁嫗道:“我有一計,不知大娘可依得麽?”韋氏道:“計將安出?”刁嫗道:“大娘可詐病臥床,教大官人侍奉湯藥。待我暗地把些砒霜放在藥裏,等他進藥之時,大娘卻故意把藥甌失手跌落地上,藥中有毒,地上必有火光冒起。那時說他要藥死母親,這罪名他須當不起。相公自然處置他一個了當。”韋氏道:“此計大妙。”商議已定,次日便假裝做心疼,倒在**,聲喚不止。吉尹著忙,急請醫生看視,討了兩貼煎劑,便付與刁嫗,教快煎起來。韋氏道:“刁嫗隻好抱愛哥,沒工夫煎藥。若論侍奉湯藥,原是做兒子的事。今可央煩你大孩兒來替我煎煎。”吉尹聽說,遂往後房開了鎖,放出吉孝,吩咐道:“母親患病,要你煎藥。隻看你這番,若果小心侍奉,便信你前日不是詛咒,可以將功折罪。”吉孝領命,忙向刁嫗取了藥,看藥封上寫道:水二鍾,煎八分,加薑二片,不拘時服。吉孝隨即吹起炭火,洗淨藥罐,置水加薑,如法煎好。將來傾在甌內,雙手捧著,恭恭敬敬走到韋氏床前,叫聲:“母親,藥在此。”那時吉尹正坐在房內,教刁嫗引騙著愛哥作耍,替韋氏消遣。見吉孝煎得藥來,即令刁嫗把愛哥放在**,且伏侍韋氏吃藥。韋氏才接藥在手,卻便故意把手一蒨,將藥甌跌落地上,隻見地上刺栗一聲,一道火光直衝起來。吉孝見了,嚇得目瞪口呆。刁嫗隻顧咋舌道:“好利害,好利害!”韋氏便嗚嗚咽咽地哭道:“大官人嗬,你好狠心也!你恨著我,隻去對你姑娘說,教你父親出了我便罷。何苦下恁般毒手,藥裏不知放了什東西,這等利害。早是我不該死,險些把我肝腸也迸裂了。”吉尹此時怒從心起,一把拖過吉孝來跪下,大喝道:“你要藥死母親,當得何罪?”吉孝大叫冤屈。吉尹道:“待我剝了你衣服,細細地拷問。”刁嫗便假意走過來解勸,卻從鬧裏把個毒藥紙包暗暗塞在吉孝袖中。吉尹把吉孝衣服扯落,見袖中滾出個紙包兒,取來看時,卻是一包砒霜。吉尹大怒道:“藥包現證,還有何說!”韋氏道:“若隻要藥死我一個,不消又留這許多砒霜,他想還要藥死父親與兄弟哩。”吉尹聽了,咬牙切齒,指著吉孝罵道:“你這弑逆之賊,我今日若不處你個死,將來定吃你害了!”韋氏道:“你休說這話,傷了父子至親,不如倒來處死了我,中了他的意罷。我是閑人,死了一百個也不打緊。況我今日不死,後日少不得要死在他手裏的,何不趁你眼裏死了,倒得幹淨。”吉尹聽了這話,越發躁暴如雷,便解下腰裏汗巾來,扣在吉孝頸項下。吉孝慌了,放聲號哭。這邊愛哥在**見哥哥這般光景,不覺驚啼起來。韋氏恐怕嚇了他,忙叫刁嫗抱了開去。刁嫗借這由頭,竟抱了愛哥出房去了,並不來解勸主人。
吉尹一時性起,把吉孝按倒在地,拴緊了他頸裏汗巾,隻一拽,可憐吉孝挺了兩挺,便直僵僵不動了。韋氏見吉孝已死,假意在**兒天兒地的哭將起來道:“我那一時短見的孩兒,我那自害自身的孩兒,倒是我教你煎藥的不是,送了你性命。恨我不先死,連累了你了。”吉尹道:“他咒你不死,又來藥你,這樣逆子,還要哭他則什。”韋氏道:“你還念父子至親。買口好棺木殯送了他。”吉尹道:“弑逆之人,狗彘不食,要什棺木。隻把條草韉裹了,扛他出去。”韋氏道:“姑娘曉得,須不穩便。”吉尹道:“是我養的兒子,她也管不得我。”說罷,便走出去喚人扛屍。原來吉家有幾個鄰舍,日前都被刁嫗把吉孝詛咒父母的話讒毀過的,今又聞說他要毒死母親,被他親爹處死的,哪個敢來說什話,隻得由他喚兩個腳夫把屍首扛到荒郊拋掉了。正是:
井廩無辜猶遇難,況乎弑逆罪通天。
獨傷孝子蒙冤譴,殞命還將屍棄捐。
卻說那日喜家夫人吉氏閑坐室中,覺得滿身肉顫,耳熱眼跳,行坐不安,心裏正自疑忌,早有吉家鄰舍把吉孝殞命拋屍的事傳說開來,喜家的家人知了這消息,忙報與主母。喜夫人聽了,大驚啼哭,雲娃小姐也在房裏吞聲暗泣。喜夫人道:“此事必然冤枉,我哥哥如何這般鹵莽?”慌忙差幾個家人,速往郊外看吉孝屍首的下落。家人領命,趕到荒郊看時,見吉孝麵色如生,伸手去摸他身上,心頭尚熱,候他口中,還微微有些氣息。家人連忙奔回報知主母。喜夫人便教取一床被去,把吉孝裹了,連夜抬到家中,安放一張榻上,把薑湯灌入口內,隻聽得喉間咯咯有聲,手足漸漸轉動。喜夫人道:“好了,好了。”便連叫:“侄兒蘇醒。”叫了一回,吉孝忽地睜開雙眼,定睛看了姑娘半晌,方才哽哽咽咽地說道:“莫不是我魂魄與姑娘相會麽?”喜夫人哭道:“我兒,你姑娘在此救你,你快蘇醒則個。”當下扶起吉孝,姑侄兩個訴說冤苦,相對而泣。傍邊看的奴婢亦無不下淚。正是:
曆山有淚向誰揮,痛念窮人無所歸。
此日若非姑氏救,幽魂化作百勞飛。
吉孝對姑娘說道:“這毒藥不知從何而來?想必又是刁嫗所為。侄兒今負一個弑逆罪名在身上,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今日雖蒙姑娘救了,若不能辨明心跡,再與父親相見,生不如死。”喜夫人勸道:“你且在我家暫避幾時,在我身上教你父親回心轉意,日後再與你相見便了。”於是吩咐家人,不許走漏消息與吉家知道。
次日,喜夫人喚兩個會講話的女使來吩咐了,遣她到哥哥家裏,見了吉尹夫婦說道:“我家夫人聞大官人凶信,特遣我們來探問。”吉尹把前事細述了一遍。女使道:“我家夫人說,大官人不但是我侄兒,又是女婿。相公要處置他,也該對我說聲。
及至處置死了,又不來報。不知是何緣故?”吉尹道:“他詛咒爹娘,又要藥死繼母,大逆不道。吾已不認他為子,你家夫人也不必認他為侄為婿了。故此不曾來說。”女使道:“夫人、小姐都道大官人死得不明不白,十分哀痛。相公也忒造次了些。”吉尹道:“他身邊現有毒藥為證,如何說不明白?你家小姐還喜得不曾過門,如今竟另尋好親事便了。”女使道:“夫人說大官人受屈而死,小姐情願終身不嫁。”吉尹道:“嫁與不嫁我總不管,悉憑你夫人主張。”女使道:“相公倒說得好太平話兒。”吉尹更不回言,竟自走開去了。女使亦即辭別而去。從此兩家往來稀疏,吉尹也不到喜家去,喜家也再不使人來。
韋氏與刁嫗自吉孝死後,私相慶幸,以為得計。不想小孩子愛哥終日尋覓哥哥不見,時常啼哭,百般哄誘他不住。韋氏沒奈何,教刁嫗抱他去街坊上玩耍。正是:
孩提之童,具有至性。
天倫難昧,於茲可信。
自此刁嫗怕愛哥在家啼哭,日日抱著他在街上閑行。原來吉家住在城外,與皇華亭相近。那時是天順元年,南宮複位,有陝西、寧夏的藩封慶王進京朝賀,經過本處地方。城中各官都到皇華亭迎接,街上甚是熱鬧,刁嫗便抱著愛哥去閑看。正抱到一個開畫店的門首,愛哥忽然要討糖果兒吃。刁嫗要抱他到鋪子上去買,愛哥不肯道:“我要在這裏看畫,你自去買來我吃。”刁嫗再要強他時,愛哥便哭起來。刁嫗欲待央托畫店裏的人替他照管,卻見那畫店裏也隻有個十數歲的小廝坐著看店,並不見有店主人在內。刁嫗不得已,隻得叫愛哥坐在店前橫板上,囑咐道:“你不要走動,我去買了就來。”說罷,向人叢中挨去。走過兩條巷,買了糖果,才待轉來,恰遇街上官過,又等了半晌,方才奔回畫店前,卻不見愛哥在那裏了。刁嫗吃驚,問那店裏小廝時,說道:“他不見你來,走來尋你了。”“急得刁嫗叫苦不迭,四下裏籑尋,但見人來人往,挨挨擠擠,哪裏尋得見?又東央西問,各處尋喚了一回。看看天晚,奔到家中,汗流滿麵,哭告與韋氏知道。韋氏大驚失色,埋怨道:你所幹何事 ?一個小官人不看管好了!” 吉尹聽得不見了愛哥,大罵刁嫗:“老乞婆,你昏了頭,不看好了他,讓他走失了!”刁嫗自知不是,不敢做聲。韋氏啼啼哭哭,一夜不曾合眼。次早吉尹起來,寫下招子數十張,各處粘貼。招子寫道:
出招子吉殷臣,自不小心,於天順元年十月初一日走失小孩兒一個。年方三歲,小名愛哥。麵白無麻,頭載烏段帽兜,上有金壽字一枚,珠子一顆,銀剛鈴子十粒。頸持小銀項箝,臂帶小銀鐲。身穿大紅小綿襖,外著水紅灑線道袍。下身白綢綿褲,腳穿虎頭靴。身邊並無財物。如有收留者,謝銀十兩。報信者,謝銀三兩。決不食言。招子是實。
吉尹一麵貼招子,一麵教刁嫗各處尋訪。一連尋了數日,並沒音耗。韋氏終日哭罵刁嫗。看看又過了幾日,眼見得愛哥是尋不著的了,韋氏肝腸如割,真個害起心疼病來。那時卻沒人侍奉湯藥,隻得教刁嫗支持。病人心中又苦又惱,伏侍的人甚難中意。正是:
當初是假疾,今日是真病。
試問侍奉人,何如長子敬。
刁嫗受了一肚皮氣,說不得,話不得,纏累了兩日,也頭疼腦痛起來。**病人未愈,伏侍的人又病倒了。吉尹一個人哪裏支持得來,隻得再去尋問舊仆高懋,指望喚他來奔走幾日,不想高懋自被主人打發出門後,便隨著個客商往北京去了。吉尹心中煩悶,隻在家裏長籲短歎。
這邊吉孝在喜家聞知父母近日有這許多不堪之事,心上甚是放不下,便懇求姑娘差個人去看看。喜夫人應允,即令一個老嫗、一個蒼頭到吉家去服役。吉尹十分感謝,便教這老嫗伏侍韋氏,隨便也看看刁嫗。那韋氏因服藥調治,漸漸平愈。這刁嫗卻倒感得沉重,熱極狂語,口中亂嚷道:“大官人來索命了。”忽又像吉孝附在身上的一般,咬牙怒目地自罵道:“你這老**婦,做陷得我好!你如何把砒霜暗放藥裏,又把砒霜紙包塞在我衣袖裏,致使我受屈而死?我今在陰司告準,一定要捉你到酆都去了!”一會兒又亂叫道:“大官人不要動手,這也不獨是我的罪,大娘與我同謀的。”說罷,又自打自的巴掌,喝道:“你不獻這計策,大娘也未必便起此念,我今先捉了你去,慢慢與大娘算賬。”韋氏聽了這些說話,嚇得一身冷汗,毛骨悚然。喜家的蒼頭、老嫗都道奇怪,吉尹聽了,將信將疑。正是:
賊人心虛,虛則心餒。
不打自招,無鬼見鬼。
刁嫗準準地亂了三日三夜,到第四日,嗚呼哀哉,伏惟尚饗了。臨死之時,頸裏現出一道繩痕,舌頭拖出幾寸。韋氏見了,好生害怕。當下吉尹買口棺木,把她盛殮,抬去燒化了。韋氏自此心神恍惚,睡夢中常見吉孝立在麵前。忽一夜,夢見吉孝抱著愛哥在手裏,醒來想道:“我那愛哥一定被大孩兒陰空捉去了。”心中淒慘,不覺直哭到天明。看官聽說:大凡人虧心之事斷不可做,韋氏不合與刁嫗謀害吉孝,今見刁嫗這般死法,隻道真個吉孝的冤魂利害,因猜疑到愛哥也一定被冤魂纏了去,於是便形之夢寐,此正與刁嫗無鬼見鬼的一般。哪知吉孝原不曾死,那愛哥也另自有個好處安身。說話的少不得漸漸說來。
如今且說韋氏因夢中所見,心懷疑忌,與喜家老嫗商量,要尋個關亡召神的女巫來問問。老嫗道:“我家老倉頭認得兩個女巫,一個姓趙的,極會關亡;一個姓紐的,最調得好神。”韋氏聽說,便央求老蒼頭去請她兩個來。蒼頭領命,先回到喜家,把上項事細細對喜夫人說知。喜夫人笑道:“我如今可以用計了。”便教蒼頭先密喚那兩個女巫到來,各送與白金一兩,吩咐了她言語。又教吉孝親筆寫下一紙禱告家廟的疏文,後書景泰七年十二月的日期,付與紐婆藏在身邊,附耳低言,教她如此如此。
兩個女巫各領命而去。有篇口號,單說那些女巫的騙人處:
司巫作怪,邪術蹺蹊。看香頭,隻說見你祖先出現;相水碗,便道某處香願難遲。肚裏說話時,自己稱為靈姐;口中嗬欠後,公然妝做神祗。假托馬公臨身,忽學香山匠人的土語;妄言聖母附體,卻呼南海菩薩是娘姨。官話藍青,真成笑話;麵皮收放,笑殺頑皮。更有那捉鬼的瓶中叫響,又聽那召亡的甕裏悲啼。說出在生時犯什症候,道著作享日吃什東西。哄得婦人淚落,騙得兒女心疑。究竟這般本事,算來何足稱奇。樟柳神,耳報法,是她伎倆;砃頭仙,練熟鬼,任彼那移。過去偶合一二,未來不準毫厘。到底是脫空無萛,幾曾見明哲被迷。
當日兩個女巫到了吉家,見了吉尹夫婦。韋氏先要關亡,趙婆便討兩隻桌子,將一桌放著了壁,桌下置空甕一個,桌上縛裙一條來遮了。一桌另放一邊,上置一空盤,趙婆把個茶壺蓋兒去盤中團團磨轉,口中念念有詞。磨不多時,早聽得甕中謖謖有聲,細聽時,像有人在內咳嗽的一般。趙婆問道:“你是何人?”甕中答道:“我是土地。”趙婆道:“吉姓香火,要請家先亡人,煩你去召來。”甕中寂然了半晌,忽聽得嚶嚶地哭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