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恒說著眼中有些濕潤,一時三人沉默。肖城覺得氣氛太壓抑了,想轉話題,可說著說著,夏夢又問出了關於林海洛的事,“那你記得林海洛有個哥哥嗎?他叫林海潮。”
“遠遠見過兩次,來繪畫班接林海洛。那之後盛楚楠沒多久就離開賓縣了。我們因為經常參評參獎各地跑,就沒多關注。那個林海潮好像是個瘸子,坐了一段時間輪椅,後來又拄拐。
因為這份特殊,他不經常在人多的地方出現。小孩子嘛,總是最直白的,不會因此同情。看到特殊的人,議論或者直勾勾盯著,擱誰都受不了。
所以林海潮隻來畫班幾次,都是在大門對麵的大樹後,我遠遠見過林海洛嶽童他們仨一塊走。
我當時也好奇問過林海洛她哥哥的事。談起哥哥她很開心,說她哥哥可好了,什麽好吃的都會先給她,對她特別好,她說這輩子除了外婆還沒人對她那麽好過。
我當時問,怎麽之前沒見過。她隻說她哥以前在外地。真的,我從沒見過海洛這麽讚美過誰,滿眼都是歡喜,可能他們兄妹真的感情很好。越是家庭不健全的人越渴望親情,這一點我還是明白的。”
“那嶽童呢,嶽童和林海潮關係也好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之前說了嶽童的存在感很低,她是林海洛的朋友,總跟在海洛身後,談不上和她哥哥好不好吧。嶽童就像海洛的影子,有海洛就有她。但我覺得男生們應該並不會喜歡嶽童那樣的女生吧,因為和林海洛的對比太強烈了。”
夏夢又追問了幾句林海潮的事,陳恒就說不清楚了。隻記得林海潮相當低調,大概是腿有毛病,在學校也沒有朋友,除了和海洛嶽童在一塊,其他時間都是獨來獨往的。
大概是聊天的時間過長了,陳恒到後來有些吃力,但似乎盡量忍著,額頭上微微有著汗。肖城看在眼裏,打斷了夏夢繼續追問,看看時間已經晚上七點多了,陳恒的母親進來了兩次,好像陳恒還沒吃晚飯。
又寒暄了幾句,肖城就起身準備告辭,陳恒的母親留他們吃飯,說是自己特意回家做了包子。
肖城謝絕了,說以後再來看陳恒,他看得出陳恒眼中的不舍,在醫院時間太久太寂寞,他眼中的孤獨很明顯。
肖城和夏夢準備離開了。陳恒卻下床著急的追了出來,在幽暗的走廊上,他微笑著,張張嘴卻沒說出什麽。
肖城以為他是舍不得他們,安慰著說會再來看他。
陳恒卻無力的笑了笑,“母親沒和我說,但我其實知道,我已經是晚期了,今天也許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麵了。”
肖城心裏翻湧,可陳恒卻釋然了一樣,“我總安慰母親等到腎源就好了,其實我早就知道我的情況,今天真的很高興,你們來看我。”
他又看向夏夢,“還有夏記者,我以前,就看過你的。”陳恒笑了笑,“你的報道。個人風格很強,我一眼就認出了。真的很感謝你今天和肖老師一起來。我真的很開心你能來看我。其實。”
陳恒頓了頓,露牙笑了沒再說下去,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少年時候。
夏夢眼神顫抖,看著陳恒,後者含著眼淚朝他們揮手,“一會要下雨了,快回去吧。我真的這輩子,很高興認識你們。在我還不錯的年華裏。隻可惜,我隻能走到這了。其實你們不來問我,我也常回憶起以前在少年宮的時候。那真是我一生裏最幸福的時光。”
一直到走下樓梯,肖城都沒緩過來。跌跌撞撞扶住欄杆,肖城這段時間已經不是第一次質問自己,那麽多年他都在幹什麽?他錯過了太多人,太多可以珍惜的感情。而他一門心思紮進去付出的,讓他變成對生活漠不關心的所謂“藝術家”的稱號,現在看來充滿諷刺和謊言。
而有些錯過的東西,是用一生都彌補不了的遺憾。
人這一輩子,拚命追逐的那些,你覺得重要的,也許在某一刻就會反過來嘲諷你,在這個過程裏丟掉了你不曾睜眼看過的,真正有意義的東西。
可年少時誰又能真的明了這個道理。
都是路走一半回首,才猛然驚醒。但錯過的就真的已經錯過了。人生的公平與殘忍,就在於沒有可以回頭的可能。
肖城此時甚至忍不住笑出來,嘲諷自己,仿佛清風傲骨的前半生,實則一直在追名逐利,隻不過自己從來沒有承認過。
半晌肖城回頭,夏夢眼神發直的看著樓梯,她依然是嚴肅的,但又是蒼白的。
他推了推她,夏夢才驚醒似的,然而這樣一回神,本就在樓梯上沒站住,恰巧一個小黑影衝下樓,差點將夏夢撞下去。
肖城驚慌的扶住她,就看到那小黑影原來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他自己知道撞了人,有些害怕的抬頭,小聲地說著對不起。
夏夢呆呆的看著那小男孩,肖城先反應來,看到孩子好像被夏夢直勾勾的眼神嚇到了,趕緊蹲下,“沒事小朋友,但在樓梯上是不能這麽跑的,很危險知道嗎。”
說著碰了碰夏夢,讓她給點反應,夏夢也緩過神來,笑著,看那小男孩低頭在盯著她的包,才發現包裏肖城之前給的帶奧特曼的蘋果還在,拿出來給小男孩,“別害怕,你喜歡這個嗎,給你。”
小男孩搖頭,但指了指奧特曼,“我不喜歡吃蘋果。”
夏夢笑出來,小孩子的話真直白,她把奧特曼貼紙取下來給他,小男孩頓時笑顏如花,這時後麵一個穿白大褂的大夫跑過來,“小祖宗你怎麽跑這來了。”
說著警惕而又疏離的看了看肖城二人,將小孩子領走了。
一直消失在樓梯盡頭,夏夢還在皺眉盯著,肖城好笑的,“你剛才看那小孩什麽眼神,把人家差點嚇哭了。”
夏夢搖頭,“我就是覺得那孩子有點眼熟,你不覺得他眉眼之間很熟悉嗎?”
“小孩子長得都差不多吧。”
夏夢挑眉。“虧肖老師還是學美術的,對人物觀察這麽不仔細,我以為繪畫或者搞藝術的,對人的五官很敏感呢。”
肖城摸摸鼻子,“我一般畫風景比較多。”
但這麽一說,兩人之前沉悶的氣氛倒緩和了幾分,肖城知道夏夢在故意讓他情緒好一些,可一想到陳恒,心裏還是諸多遺憾。
本來兩人準備往醫院外走了,可走了兩步,夏夢咦了一聲,低頭看到樓梯上一個胸牌,卡通的上麵有名字,“廖淩。”
“好像是剛才那個小朋友掉的。”
往下走,從二樓出去,就看到二層一進門上寫著,“腎病兒童康複中心”的字樣。
夏夢一間一間的走過去,這裏似乎是兒童活動中心,很多小孩子在裏麵玩,一些家長在另一個房間聊天,但小孩子玩的玩具一看都是特殊構造,似乎是特意鍛煉他們手臂和大腿力量的。
而且每個小朋友都有胸牌,上麵是名字和編號,似乎是這一層的小患者。
可夏夢在玻璃窗外看了半天,也沒看到剛才的小朋友,想把牌子給護士算了,卻一轉身在旁邊單獨的一個小房間裏,看到了剛才小男孩的背影,此時門是關著的,隻有門口的透視窗能看到裏麵。
小男孩對麵剛才白大褂醫生似乎在給他做視力測試。門口的電子屏上顯示著這個房間一天中每個時段的小孩子名字,和後麵的檢查治療項目。
此時上麵顯示這房間正在使用中,並且對應著時間段和廖淩的名字。
夏夢歎了口氣,“小小年紀就生病。”想說把胸牌放在門口的小桌子上,就轉身走,可肖城卻瞪著眼睛一下拉住她,指著房間裏,“你看那邊。”
肖城手指房間裏另一側的玻璃窗,一個女人正趴在窗戶上往裏看,眼神專注的盯著那個小男孩,滿臉的擔憂,而那一側是隻有家長才能進去的檢查治療探視窗。
雖然那女人無論從裝扮還是神色,都不是肖城夏夢印象裏的樣子,樸素的仿佛另一個人,但肖城還是一眼就認出,那女人正是淩紫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