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我們是從一個裝著許多舊紙的桶裏搜集來的。

我認識一個雜貨店的學徒,他收藏了一大堆有趣的物件,其中包括一些忙碌和粗心大意的公務員扔到紙簍裏去的重要文件、這個女朋友寫給那個女朋友的秘密信、造謠中傷的報告——這是不能流傳,而且任何人也不能談論的東西。

他曾經把他從桶裏收集來的抄本和印刷物拿給我看。有兩三張散頁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是一個大學生寫的!他曾經害過很厲害的牙痛病。讀讀這篇文章倒是蠻有趣的!這裏不過是他所寫的一小部分。我把這幾頁借來讀了一下現在把它發表出來。

它的標題是:牙痛姑媽。

姑媽喜歡用甜東西來慣壞我,並且說我是一個詩人。

我有點詩人品質,但是還不夠。但我在街上走的時候,我常常覺得好像是在一個大圖書館裏散步,使我作富於哲人意味的沉思狀。

前天晚上,我坐在房間裏,有一片新鮮的綠葉從菩提樹上落下來。一隻小蟲在上麵爬,好像要對這片葉子作深入的研究似的。這時我想起人類的智慧:我們也在葉子上爬,但是卻喜歡談論上帝、世界和永恒。

當我正在坐著的時候,米勒姑媽來看我。我把感想告訴她。她說我是詩人。姑媽說,自從造酒人拉斯木生入葬以後,她總因為我的豐富想象力而震驚。

米勒姑媽是誰呢?造酒人拉斯木生是誰呢?

姑媽總是喜歡給我們糖果吃。我們就為了這事喜歡姑媽。她是一個老小姐。據我的記憶,她永遠是那麽老!她的年紀是不變的。早年,她常常牙痛。因此她的朋友造酒人拉斯木生就幽默地把她叫做“牙痛姑媽”。最後幾年他沒有釀酒,他說因為小時候吃糖太多,牙齒變黑了,他還打趣說姑媽的牙齒是假牙。

曾經,姑媽很年輕,拉斯木生也很年輕,他向她求過婚。她考慮得太久了,結果成了一個老小姐。不久,拉斯木生就死了。拉斯木生永遠是姑媽忠實的朋友。

姑媽一直堅信我會成為詩人。有一天夜裏,我在苦痛和期望中躺著,迫不及待地希望成為姑媽預言的那個偉大詩人。我現在躺著害詩痛病,不過比這更糟糕的是牙痛,簡直把我毀了。我成為一條痛得打滾的蠕蟲,臉上貼著一包草藥和一張芥子膏藥。

“我知道這味道!”姑媽說。

她的嘴邊上現出一個悲哀的微笑;她的牙齒白得發亮。

不過我要在姑媽和我的故事中開始新的一頁。

我搬到一個新的住處,於是我跟姑媽談起搬家這事情。我住在一個安靜的人家裏。即使我把鈴按三次,他們也不理我。除此以外,這倒真是一個熱鬧的房子,充滿了風雨聲和人的鬧聲。每次車子進來或者出去,牆上掛著的畫就要震動。我們屋子裏的人是分批回來的,而且總是晚間很晚的時候。住在這上麵一層樓的一個房客白天在外麵教低音管,他回來得最遲。他在睡覺以前總要作一次半夜的散步,他的步子很沉重,而且穿著一雙有釘的靴子。

這兒沒有雙層的窗子,但是卻有破碎的窗玻璃,房東太太在它上麵糊一層紙。等我最後睡下了,馬上一隻公雞就把我吵醒了。小矮馬沒有馬廄,是係在樓梯底下的儲藏室裏的,它們一轉動就碰到了門和門玻璃。

天亮了。樓上的房客就開始做早操。他每隻手舉起一個鐵球,但是他又拿不穩。球一次又一次地滾下來。屋子裏的小家夥要去上學,他們又叫又跳地跑下樓來。我走到窗前,把窗子打開,希望呼吸到一點新鮮空氣。這是一座可愛的房子,我是跟一個安靜的家庭住在一起的。

“你是一個詩人!”姑媽大聲說。“你隻須把這話寫下來,就會跟狄更斯一樣有名。”

冬天,夜戲散場以後,天氣壞得可怕,大風雪使人幾乎沒有辦法向前走一步。我要送姑媽回家,不過連單獨一人行走都很困難,也就談不上來陪伴別人。姑媽住得離城很遠,而我卻住在戲院附近,這天晚上姑媽不可能回到家裏去了,就在我租住的客廳住下了。

我的爐子裏燒著火,小小的房間是很舒服的。她還記得我什麽時候長了第一顆牙齒及家裏的人是怎樣的快樂。她即使老了,也總能保持一顆年輕人的心。我們回到兒童時代,談論著,談論著,鍾敲了十二下,姑媽還沒有回到隔壁的那個房間裏去睡覺。

我現在要去睡覺了,但是屋裏屋外卻沒有地方休息。我的牙開始痛起來,沒有辦法睡著。牙痛的幽靈來了,它像一個可怕的魔王皇後,說:“我將用痛苦的節奏為你寫出詩來!我將在你的身體裏放進鐵和鋼,在你的神經裏安上線!”我痛得直打滾。

幽靈彈奏起來了,樣子可怕:陰暗和冰冷的手,長著瘦長的指頭,而每個指頭是一件酷刑和平具。拇指和食指有一個刀片和螺絲刀,中指頭上是一個尖錐子,無名指是一個鑽子,小指上有蚊子的毒液。“我教給你詩的韻律吧!”幽靈說。“大詩人應該有大牙痛;小詩人應該有小牙痛!”

“請讓我做一個小詩人吧!”我要求著。“請讓我什麽也不是吧!而且我也不是一個詩人。我隻不過是有做詩的陣痛,正如我有牙齒的陣痛一樣。請走開吧!請走開吧!”

而幽靈說,“可愛的孩子,做詩吧。當你看見米勒姑媽的時候,請記住我!”於是就不見了。

稿子到這兒就中斷了。

造酒人死了,姑媽也死了,學生也死了——他的才華都到桶裏去了。這就是關於牙痛姑媽的故事的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