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時,已經到了琴鼓山。
夢裏的場景再將向我襲來,叫我心悸得厲害。眼角餘光瞥見在桌旁單手撐頭小憩的觀儀,我靈台又是一震,那不是夢。
蒼澤和小狼崽就這樣在我眼前墜下了無果淵,我想救他們,卻連他們的衣角都沒有碰到。
觀儀的身子輕輕晃了一下,醒了過來,睜開眼時,我瞧見了他滿眼的血絲,眼眶已經成了青灰色。
“師父。”他急步行了過來。
觀儀告訴我,之元那一重擊,震得我元神不穩,在加上心神俱傷,當時我在戰場上暈了過去,他將我帶了回來,我在**躺了三日才醒。
觀儀的神色很憔悴,他告訴我,天帝和南幕都來瞧過我。天族已幾將魔族滅了個幹淨,剩下一小部分魔族人也已經沒了蹤跡,成不了氣候了。
“妘蘇呢?”我盯著床頂,緩緩開口。
觀儀臉上露出難色,輕聲道:“還在無妄穀,我還沒去看她。”
這兩日他守在我身邊,也不敢離開,故還未將消息帶去無妄穀。我無顏麵對妘蘇,我將小狼崽帶了出來,卻沒將他帶回去給她。可是我仍要去看她,小狼崽是我帶走的,他離世的消息當由我來告訴她。
觀儀想勸我再歇息一下,他很擔心我的傷勢,說晚些去找妘蘇也不打緊。我沒同意,反正遲早要知道的,遲早要麵對的,擔心吊膽的等待,這種日子我過了很多,與其讓她那樣等著,不如早些給個結果。
觀儀陪著我到了無妄穀,我在門口立了好一會兒,才推門進去了。
妘蘇正往花圃中澆著水,聽見推門的聲音,欣喜地站了起來,待回身瞧見我倆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瞧著我,我的神色讓她瞬間明白了一切。
“薑騰呢?”妘蘇神情變得有些呆滯,看著我,神色中帶著企求。
她心中已有了答案,卻仍希望從我口中聽到不一樣的消息。
我行到她的麵前,啞著聲音道:“對不起。”
我知這三個字最是沒用,可除了這三個字,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她抓住我的手臂,瞬間淚流滿麵。開始痛哭,跪倒在地上。
我蹲下身去抱住她,心中的悲痛情緒被勾起,我能做的,隻是與她一同麵對這悲傷。
透過淚水,我瞧見原先灑在花圃中的種子竟然已經發芽了。
爹爹,你說將種子種下,可得一院春,可從今以後,我的心中還能有春嗎?
我原本是打算和她待在一塊的,但是卻發現自己始終無法麵對她。瞧著她,我總會想起那日將小狼崽帶出穀前,她站在門目送我們的樣子。所以我隻在無妄穀待了幾日,待確定妘蘇不會有想不開的念頭後才回了琴鼓山。
再回到琴鼓山後,我將自己鎖在房間內,一步也不離開房門,我感覺整個院中都是他們的身影,這樣的錯覺,幾乎將我逼瘋。
觀儀擔心我,每天在我房門口守著,隻時不時叫我一聲,我應了他,他便放心了。
渾渾噩噩地過了十幾天後,觀儀在門口告訴我,天宮辦宴,慶賀此戰大捷,天帝已經派人送了帖子過來,他知道我不想去,已經替我回了,但覺得還要告訴我們一聲。
赴宴,赴什麽宴?三界太平,眾生歡喜,但歡喜是他們的,那些與我一們失了親人的人,隻剩下悲傷。
觀儀和我說這話時,聲音中竟帶著一些滄桑與頹然。我猛然醒悟,我自可沉浸在悲傷中度日,但有些人卻不能。
觀儀便是。
爹爹說過,人都會想隨心所欲,便一人存於事,就注定不能獨善其身。若我隻一個人,我消沉多久都沒關係,做什麽也不用有顧慮,但我不能讓觀儀因為牽掛我,而陪著我在這裏空耗時光。神魔大戰剛結束,還有許多人需要幫忙,觀儀他不應待在這裏。
我打開房門時,觀儀正坐在房門前的簷欄下,瞧見我出來,他猛得站起身來。
今天天氣很好,我在房間待久了,瞧見這樣的陽光,眼睛竟不自覺地閉上了。
緩了好一會兒,我才又將眼睛睜開了,竟恍忽看見了小狼與白澤在草地上曬著太陽,極是愜意地睡著,蒼澤將茶葉從屋中搬出放在架子上,專心致誌地撥著茶葉,爹爹也從屋中走了出來,感歎今日天氣好,在院子裏麵擺個棋盤。
這一切,恍如隔世。
觀儀一臉擔憂地看著我,卻什麽話也沒說。
我從記憶中抽出身來,看向觀儀。我在房中待了很久沒出來,樣子有些狼狽。他在外麵守著我,儀容也好不到哪去。
平日裏,他是很注重自己儀容,比白澤還要重視,現下,卻也顧及不到了。
我瞧著他的樣子,有些心酸,對他道:“上次一戰,彌英也受了重傷,你回去昆侖吧,那裏需要你。”
他有些錯愕,沒想到我一開口,便是讓他離開這裏。
“師父……”
他想說話,但被我打斷:“師父沒事了,你不必擔心。”
他搖了搖頭:“可是我不會丟下師父一個人在這。”
“觀儀。”我走下簷欄,望著這一院的荒蕪,對他道:“我需要找點事情做。這院裏、這屋裏的任何一樣東西,都會讓我想到他們,所以我要出去走走。師父了解你,昆侖才是適合你的地方。那裏需要你,你也需要那裏。”
觀儀低頭苦頭了一聲,眼眶紅了,他亦走下台階,神色比方才輕鬆了不少。我知道,我需要做些事情去衝淡悲傷,他亦如此。
他雙手一合,對著我行了一個跪禮:“那我在昆侖等師父回來。”
我知道他這跪禮的意思,我若應了,就算是對他做了一個承諾,我不會做些想不開的事情,而是從今往後好好的活著,終有一日想要停歇時,要去昆侖看他。
“好。”
觀儀本打算等我離開後他再離開,我卻言沒有必要,被此次大戰波及的生靈不知有多少,上昆侖求助的也有不少。昆侖弟子一撥留守在昆侖,一撥四處救治,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他當盡早過去那邊。
送走觀儀後,我將酒窖裏的酒搬了出來,打算喝完後,便啟程去四處遊曆。
酒窖裏的酒所剩無幾了,除了兩壇竹葉青外,隻剩一壇藥酒。
這壇藥酒,是蒼澤的。
蒼澤不愛喝酒,但卻釀了一壇藥酒,是用來治傷的。我和白澤原本想拿著喝,嚐嚐味道,但蒼澤告訴我們,那是用了蛇蠍釀的。我平日裏聽見蛇字便會一陣惡寒,白澤也不喜歡,所以知道那酒是拿什麽做的後,從未去碰過它。
將那兩壇竹葉青搬走後,我又去搬那壇藥酒,想著以後這裏不會再有人,不如將它喝了去,經曆了那場戰爭,這蛇蠍釀的酒,我還會怕嗎?
但搬起那壇酒時,我卻發覺有些不對勁。
這酒壇子,沉得異常。
我蹲下身子,將酒壇子打開,那裏麵裝著的,是一片片石子。石子上的字跡,是蒼澤的。
我顫抖著手將壇中的願石取出,他的那些祈願便一一浮現在我的眼前。
那石子上清清楚地寫著三個字:“娶雲洲。”我繼續翻著,再久遠一些的,寫著的是:報仇,娶雲洲。而深沉壇底的石子上寫的,隻有“報仇”兩個字。
痛苦由心頭傳至四肢百骸,淚水似傾盆大雨般滾落下來。
我淚眼模糊地瞧著石上的字,背靠著酒架笑著罵道:“你想娶我,便直接說,寫在這上麵做什麽?我以前總盼著的,不就是作你的妻子嗎?”
說完這話,又自顧哭了起來。
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現在琴鼓山沒有人,我想怎麽哭都行。不用顧忌白澤會笑話我,不用顧忌會讓爹爹和小狼崽替我擔心,不用擔心蒼澤會嫌我哭得醜——雖然他從未嫌棄過。
那些我視作比生命還重要的人,已經一個接一個離我而去了。若他們是凡人,死後還有來世,我還能去瞧瞧他們,可惜他們不是,這天上地下,幽冥黃泉,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我坐在簷欄下獨自灌著酒,本已平靜許多的心緒因著蒼澤那一壇子石子又開始亂了。
喝到最後,腦子開始暈乎乎的,不過兩壇酒而已,以前這麽兩小壇酒怎麽可能讓我醉倒?我敲了敲腦袋,迷蒙中似乎又在院子中瞧見了他們的身影。
可我知道他們不在了,琴鼓山隻留下我一個人了。
若他們在,就好了,若他們像凡人一樣,有來世就好了。
我記得書上有記載聚神珠一事,聚神珠可聚神,是不是也可以聚形。若我拿到聚神珠,可不可以救活他們?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我一個人趴在書案上,案上滿是淩亂的書籍,攤在我麵前的,是那本《上古秘聞錄》。
我很早便將這本書借給了白澤,昨天我又是從哪翻出來的?
我走出房門,覺得腹中難受,想去廚房做些吃的,進了廚房,才發現那裏已經落了灰,架子上空****的,什麽也沒有。
是了,去無妄穀之前,我已經將這裏清幹淨了,而回來後,觀儀日日守著我,哪有心思打理這裏。
我出了廚房,在簷欄下走著,感覺自己極其受不了這一院的冷清孤寂。
至書房處時,腳步不自覺的停下了,我在門口佇立良久,終將目光落到了那本《上古秘聞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