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茅屋不遠處,歪脖子樹下,一頎長身影矗立。
蘭顏踱步在歪脖樹旁停下,一直垂著的眼瞼抬了抬,不發一言。眼前的男子也沒回頭,隻負手沉吟:
“那個玉婷……醒了?”
蘭顏安靜點頭,“髯戟給她吃了藥丹,現在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睚眥轉身,眸子清澈見底。
“都想起來了?”
蘭顏咂舌,最終還是道:“似乎都想起來了,迷迷糊糊一直叫著‘睚眥大人’……”
聞言,睚眥下意識地蹙眉,星眸也似乎染了層灰蒙蒙的霧,看不清神情。
“你……關於那些事,都知道了?”
蘭顏噙笑搖頭,撅嘴調皮道:“知道我為什麽出來嗎?”
睚眥不解,瞥眼一視。
蘭顏繼續道:“我不想勾玉婷傷心事,所以來問你。”
睚眥好笑地咧嘴,“你就不怕勾我傷心事?”
蘭顏隨即也露齒調侃:“睚眥大人無情無義,又有什麽事情能傷得了你的心呢?”
睚眥不理會她的諷刺,淺笑歎氣道:“說起來也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
蘭顏不語,一屁股在樹下坐了下來 ,抬頭對睚眥眨眨眼,示意繼續。
睚眥居然也挨著蘭顏坐下來,道:“三百年前,我確實迎娶了鳳翎族的公主鳳曼瑤……起先兩族商議和親,大家都以為和親對象一定是大哥,可沒想到這個小公主刁鑽古怪,竟指名點姓要嫁於我。我不敢違抗族人意願便依約娶了鳳曼瑤。但我身有戾氣未除,未免誤傷於她,自鳳曼瑤嫁入龍族我便從未進過新房。她嬌縱任性,心有怨氣便時常拿身邊丫頭發氣,我也不予理會。沒想到一個月後,我們歸省之時就出了事……”
蘭顏想起鳳曼瑤落入懸崖的一幕,奇怪道:“你老婆是鳳翎神族,就算掉下去應該也沒什麽事情吧?難不成她不會飛?”
睚眥聽了這話,臉色發白地頓了頓才道:“她還沒來得及化真身就撞到了一塊岩石上………”
睚眥拳頭握緊,咬牙道:“我當時一時心急,竟化了真身飛下去營救她,這樣不僅害了她,也害了當場所有的仙子……”
蘭顏一怔,“難道說……”
睚眥握緊的拳頭鬆了鬆,緩了緩神才緊促眉頭道:“鳳曼瑤本受傷不重,卻被我的戾氣所傷,當場致命,那些搭橋的仙雀也是無一生還。”
蘭顏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隻得伸手去拍睚眥的肩。
睚眥吐口氣,顯然不想再回憶當時場景地閉眼說:“鳳翎族失了最心愛的小公主,卻不好責難於龍族,幹脆就把滿腔怒火全撒在了害鳳曼瑤跌下去的玉婷身上。”
蘭顏搖頭,“可我總覺得很奇怪,為什麽你老婆當時誰都不踩,就偏偏拿玉婷泄氣呢?”
睚眥無奈地摸摸額頭,道:“你有所不知,其實這玉婷正是鳳曼瑤的貼身丫頭。鳳曼瑤之所以選中我也是拜一次仙界酒會所賜,而那次與鳳曼瑤一起見到我的,還有這個玉婷。”
蘭顏轉轉眼珠,“這麽說,玉婷和你娘子在那次酒會上都對你一見鍾情了?”
睚眥毫無愧色地點點頭,如果是往日蘭顏早嗤鼻嘲笑了。
睚眥道:“鳳曼瑤嫉妒心極勝,再加之我們成親後一直沒圓房,不知實情的她便總懷疑是我和玉婷有染,自然,這個玉婷的日子也就不大好過了。”
蘭顏揚眉,“怪不得髯戟大人要說一切事由你而起。如若不是你對老婆不理不睬,她也不會胡亂吃醋,欺負丫頭,這樣他們也就不會跌落懸崖,也就不會有鳳翎歸省慘案,玉婷今日也就不用受這世世代代的困難了!”
蘭顏快言快語,卻說得睚眥難受不已,始終緊抿唇瓣不做聲。
語畢,蘭顏也才反映過來自己字字句句都戳中睚眥痛處,說來,他也是無辜的受害者,戾氣未除是老爹老娘惹的禍,卻報應在他身上,害他老婆都沒享受到就成了鰥夫不說,又惹了無數命案。
不過從睚眥語氣中,蘭顏也或多或少聽得出他並不是很中意自己這個娘子,依他這麽自負臭屁的性格居然聽家人的意思,乖乖娶了鳳曼瑤當老婆和親,難道說龍族和鳳翎族當初在密謀什麽?這又和三年前睚眥突然受傷來到祥福村有什麽關係?
兩人各懷心事正沉默著,就聽說後傳來髯戟響亮的聲音:
“睚眥大人,解鈴還須係鈴人啊!”
睚眥和蘭顏同時轉身,看見髯戟正撚著胡須站在歪脖子樹後。
睚眥道:“我現已知鳳曼瑤的貼身丫頭因我而受了三百年輪回之苦,又怎有坐視不理之說?”
髯戟滿意地點頭:“老夫知當年事情你也屬無辜,不過為洗清玉婷冤屈,你可願和我去找那霄焱討個說法?”
蘭顏聽這話頓生一計,先睚眥一步起身對髯戟福了福,道:
“我們這就跟髯戟大人去找監察官說明情況,還玉婷一個清白。其實,這次我們睚眥大人也正是為此事而下凡的,可巧的是,還沒去找諸位大人,就先撞見了小仙雀的轉世。”
髯戟吹吹胡子,有些疑惑地“哦”了聲。
“為此事而下凡?什麽意思?”
蘭顏狡黠地笑了笑,“還請髯戟大人帶路,到了監察官那裏自然就明白了。”
蘭顏留下白白和熊喵照顧仍在昏睡中的玉婷,自己則隨睚眥、髯戟去尋傳說中的監察官霄焱。
不知過了多少時日,三人終於來到一山間木屋前。
此處山清水秀,可和烏巢禪師、月若星若他們的住處比起來,卻普通平凡,並沒有任何仙人神息。
蘭顏躊躇,這住處平凡也正印證了墨凝星所言,看來這個霄焱確實常常在外觀世間不平事,並不常常在家。
睚眥和蘭顏恰思一處,不禁問:“髯戟大人確信監察官在家?”
髯戟聽聞哈哈大笑,“若是別人就算了,但老夫一旦來此,那無恥之人定在家中等候!”
說罷便豪邁地跨進屋,睚眥和蘭顏相視一看,無奈也跟著進去。
髯戟果然言中,一進屋就聽有男子陰陽怪氣道:
“早在千裏外就察覺師兄氣息,所以在這此靜候!”
蘭顏抬頭,見這傳說中的霄焱竟有負其名,毫無半點霸氣,若換下一身閃光道服,怕和村裏的凡人沒什麽兩樣。
髯戟大大咧咧地坐下,對霄焱完全視而不見,嘴上卻啐道:“少在老夫麵前稱兄道弟,若你真念及半點同門之情為何處處與我作對?”
霄焱似乎習慣了髯戟的脾氣,也不惱地笑道:“師兄何出此言?霄焱自問成道後從來都是中規中矩,立誌要將三界所有罪惡事件記錄在案,務必做到‘惡有惡報’!”
髯戟聽了氣得吹鼻子瞪眼。
“你既然這樣說,那為何是非不分,把那鳳翎族的無辜小仙雀打下凡間,讓她受盡輪回之苦便罷,竟縱容鳳翎族私自尋仇,老是在小仙雀的命數中添加無數磨難?!”
霄焱淡言,“霄焱隻負責記錄三界各事,這鳳翎族從中作梗,私自改變凡人命數並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另外那小仙雀玉婷被罰人間也是最有應得,仙界何人不知正是由這女子導致龍鳳兩族和親不成,反倒死傷無數。”
“你!”髯戟嘴拙,被師弟這麽一擠兌,竟吐不出半個字。
蘭顏見狀清清音,突然插嘴道:“拜見監察官大人!”
聲音響亮,把正在與髯戟對峙的霄焱著實駭了跳。不禁怒嗔:
“哪裏來的大膽凡人!竟敢如此無理!”
蘭顏笑嘻嘻地湊上去又福了福:“大人莫惱,小女子名叫蘭顏,是睚眥大人的貼身丫頭。睚眥大人自知道兩位大人因為他的事情而有所誤會後非常懊惱愧疚,故此特意下凡來化解兩位大人怨氣。”
髯戟聽蘭顏給他撐腰,不客氣地哼了聲。霄焱正欲反駁,睚眥就恰到好處地上場,誇張地拜了拜霄焱唱喏道:
“大人有理了。”
霄焱再囂張,也知道這個龍族二子不好惹,還是麵色不好地回了回他的禮。
睚眥道:“三百年前的事情確實與小仙雀玉婷無關,其實說來都怪我一身戾氣未除才導致娘子和鳳翎族眾多仙雀慘死。”
霄焱見睚眥一臉愧疚悲情,哪還好說半句不是,隻賠禮著又勸了勸。
蘭顏善解人意地插嘴道:“其實我們也明白霄焱大人是職責所在,身不由己,但那玉婷想來著急可憐,不知道我們在玉帝麵前求求情能不能免了她永不回仙道的懲罰呢?”
玉帝這個大帽子拿出來一壓,霄焱立即歇了一半氣焰。畢竟這也是龍鳳兩族的家務事,當初要不是收了鳳翎族的好處,其實這區區仙雀也不會有如此重的懲罰,現在連當事人睚眥都表示不計較了,他一個局外人還能說什麽?
霄焱又躬身笑了笑,道:“何需驚動玉帝?既然睚眥大人也不計較了,我待會就去解了這仙雀的懲罰,隻要她虔誠修道,定能有重返仙界的一日。”
髯戟嚷嚷道:“如此甚好!以後誰還敢在玉婷修道過程中裝神作鬼,老夫定不饒恕!”
見玉婷一事暫有結果,蘭顏故作為難地哭喪著臉歎氣道:“其實本不該有這些事情的,如果我家睚眥大人早日除了戾氣……”
“住嘴!”睚眥頗有默契地喝了聲,和蘭顏在毫無商量的情況下竟也把戲演得出神入化。
解了玉婷的事,髯戟心情爽朗,聽蘭顏欲言又止,大手一揮豪邁地說:“睚眥大人又何必對我們有所隱瞞,小丫頭有何難言,盡管暢言!”
蘭顏裝作豁出去的模樣道:“兩位大人怕是不知,雖然我家夫人過世已有三百年,但睚眥大人救妻之心卻從未停過。觀音菩薩被我家大人所感動,指點說那海之角生長著一種能讓仙人起死回生的神奇植物叫九株玄玉果。隻要有情人願付出真心去栽取便能得到。可無奈那海之角奇異無比,不論神妖,隻要一旦進入就會化出真身,我家大人身有戾氣未除,唯恐就算到了那裏,也會因戾氣損傷了九株玄玉果的靈氣。”
髯戟被騙得稀裏糊塗,關切地問道:“那…睚眥你身上的戾氣要如何才除得掉?”
睚眥為難地頓了頓,才拱手道:“從烏巢禪師那裏得知,開五官孔即可!”
話畢,髯戟當場哈哈大笑起來。
“這有何難?倒是……”話鋒一轉,眾人都望向霄焱。
霄焱雖心有不願,但如果可以因睚眥戾氣去除而使得鳳曼瑤起死回生,也免了鳳翎族的人來吵鬧也不失為一件好事,權益之下,霄焱也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