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元前六年 小寒天
雁北向,鵲始巢,昨晚一場鵝毛大雪使得氣溫驟降,小蕊打開窗栓,推開一小條細縫,凜冽的寒冷立馬鑽進來,割在皮膚上似刀子般疼痛。
咒罵聲,小蕊忙放下窗子,使勁地搓了搓手,仍覺得不暖和。正想著進夫人房裏去烤烤火,就聽裏屋窸窸窣窣傳來一陣響聲,料想小睡的夫人醒了,便一溜煙地串進去。
“夫人,你醒啦?”
小蕊對著**膚如雪霜的女子咧嘴笑笑,惹得蘭顏一陣好笑,嬌嗔道:
“分明瞧見我睜眼了,還多此一舉地問問。”
蘭顏懶懶地掀開被子,小蕊機靈地迎上去,忙拿出羽縐銀鼠麵披風給蘭顏蓋上,柔聲道:
“夫人,莫涼了身子,外麵冷著咧。”
蘭顏穿上新做的純白兔襖靴,拉著披風往偏廳走。
“雪還在下嗎?”
小蕊搖頭,“停了,可是著實凍得厲害,今晚諶王妃那邊的宴會夫人還是回了吧,您要是凍壞了,爺又得罰我了。”
蘭顏瞥下眼,戳戳小蕊腦袋道:
“別拿爺壓我,那諶王妃是什麽身份?她的生日宴會說回就能回嗎?”
小蕊挨了訓,委屈地低頭。
蘭顏微笑著搖頭,隻吩咐她去準備晚上的衣裳首飾,這才坐下來喝茶歇息。
沒大一會兒,就聽院裏又嘈雜的喧鬧聲和踩雪的嘎吱嘎吱聲。
蘭顏也不大理,捧著書繼續品茶。
讀上不到兩行,就聽那聲音漸漸近了。
“王八羔子,要下次再讓我遇上,我不廢了……”罵聲裹著風進了屋,卻在見到蘭顏的瞬間全吞進了主人肚子裏。
頓了頓,白漣才顫巍巍道:
“嫂…嫂子在啊。”
蘭顏虎著臉放下書。今年白漣已有11歲,沒了年幼時的乖巧,倒是跟著這些京城的紈絝子弟學了一身壞毛病。
“哪去了?”
白漣撓撓頭,雖然哥哥現在在京城官做得大,他自己在外麵就是橫著走,別人也得喚他聲“漣爺”,可一回家,撞上這嫂子和二哥,就是打了霜的茄子,整個一“孫子”。
蘭顏挑挑柳眉,“問你話呢?那腦袋看著讀書已經不中用了,再撓就真成豬腦袋了!說,又和誰打架去了?”
白漣訥訥地低頭看自己的襖子,除了沒拍掉的雪花,還沾著些許黃泥,新做的靴子上麵,鑲嵌的小玉也不見了蹤影,怪不得嫂子知道自己又皮了。
念及此,白漣忙嬉皮笑臉地往炕上湊,整個腦袋也使勁往蘭顏懷裏鑽。
“去!”蘭顏嫌髒地把白漣往外推,可經這麽一胡鬧,剛才緊繃的嚴肅卻煙消雲散。
戳戳白漣的腦袋,蘭顏嗔道:
“你這皮猴!看你哥回來怎麽收拾你!”
白漣本享受地抱著蘭顏,一聽蘭顏要給白黎告狀,忙慌神道:
“哎呀,嫂子,好姐姐!我可求你了,千萬別給哥說,待會又得罰我麵壁思過了,我發誓,以後決不出去打架了。”
蘭顏見他模樣,撐不住,撲哧笑出聲道:
“誰讓你不學好的?一天不好好念書,竟跟著那些王孫公子胡鬧了!”
白漣哼哼哈哈撒嬌一會兒,才道:
“可怪了,今日嫂子不是要去諶王妃那賀壽嗎?怎麽還在家裏躲著。”
蘭顏啐道:
“還不是等你這皮孩子!諶王妃上次見你,讚你聰明俊朗,說今日定把你齊齊帶上,加之昨晚下了一夜的雪,露天的聽戲就給取了,隻等今晚去諶王府吃宴。”
白漣諾諾地應了,蘭顏遣了小廝去給小漣換衣裳,還是不放心,怕這禍害一溜煙又跑出去玩,便又差了心腹小蕊去守著,這才叫小丫頭們扶著進裏屋換了衣服。
今日蘭顏套了件桃蜜色棉襖,淡粉色棉鈴裙,天紫色絨毛肩褂,再披上白黎新給她做的羽縐銀鼠麵披風,顯得雍容華貴,嬌俏動人,倒是看得白漣眼珠子都不轉了。
蘭顏笑道:“再多一看,叫你哥挖了你眼珠子!”
白漣哪有怕的,皮笑肉不笑地調侃,“嫂子,這二哥去旁縣辦事也有三五日了,你左一句哥,右一句哥,莫不是想他了?”
蘭顏哼一聲,被丫頭們攙著就往外走。
白漣生怕惱了蘭顏,白黎回來蘭顏吹枕邊風,在身後又忙不迭地補上句:
“嫂子,你今日可是真漂亮,那些太太小姐們都被你比下去,嘖嘖,光胸前那塊璞玉就把她們的首飾全比下去了!”
本是無心之語,卻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蘭顏輕蹙眉頭,思緒忍不住回到了兩年前……
兩年前,流產的自己被一陌生男子抱回客棧,不論白懿如何詢問,男子始終不發一言,放下她就走。自此,熊喵也失去了蹤影。半個月後,同福客棧關門大吉,在帝都安定下來的白黎把白家老小全接去了京城。半年後,蘭顏在白黎的精心照料下終於睜開眼睛,白黎笑吟吟地吻住蘭顏的手,幽幽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
“蘭顏,嫁給我吧。”
蘭顏笑如花靨,輕啟紅唇:“好。”
一個字,簡單幹脆,就像答應明天去集市般自然。
沒有任何人問龍穀發生的事情,沒人關心睚眥、饕餮的下落,包括一直翹望盼望阿牛歸來的白懿也突然放棄所有希望,頭也不回地跟著家人收拾行李離開祥福村。
一切……就好像沒發生過一樣,大家隻記得睚眥和饕餮出現在同福客棧之前的事情,就連熊喵也走得悄無聲息,沒任何人去尋覓。不是沒察覺不對勁,熊喵為什麽突然消失?送自己回來的陌生男子是不是熊喵?為什麽一直癡心盼未婚夫回來的白懿會突然放棄?
不是沒想過詢問,可每次話到嘴邊,又突然覺得並不重要了,就把那段忘記也好,龍族的生與死,都與自己毫無瓜葛了,自己…守著白黎就好。
“嫂子,到了。”
蘭顏幽幽睜眼,掀開車簾,果真到了呢。
白漣坐不住,見蘭顏不動,忙晃晃手道:
“想什麽呢?快下車啊!凍死了!”
蘭顏罵道:“猴樣!”
這才隨白漣扶著下了車,進了大廳,便看諶王妃急急地迎了出來。
“顏兒妹子來了,你啊你,怎這麽個遲,待會得多罰你幾杯!”
蘭顏落落大方,抿唇微笑著福了福身,白漣有樣學樣地拜了拜,順帶奉上個甜死人的笑容:
“王妃好!”
諶王妃見狀歡喜個不得了,一個捧一個攙地把兩人往自己的旁邊位置安下,惹得一群王孫小姐惹來豔羨的眼光,蘭顏用手絹擦擦嘴角,也不畏懼點頭回看。
今兒個蘭顏一身豔色打扮,頭上卻隻梳了個簡單的流雲髻,不似其他貴婦般地穿金戴銀,頭上除了簪了串喜豔梅花,就是些小金椽寶珠,右邊歪戴著個流連孔雀冠。與珠光寶氣、穿金戴銀的貴太太小姐堆裏一坐,反顯得清新脫俗,亮麗高雅。
諶王妃見了嘖嘖讚道:
“這顏兒妹妹唇紅齒白,臉頰粉中黛白,真是個人逢喜事精神爽,聽聞你和白大人的喜事近了?”
蘭顏聽罷,臉刷地一紅,垂下頭道:
“等白懿妹妹嫁到宮裏就把事辦了。”
聲音雖小,卻惹得一桌女眷哄堂大笑。
當日,蘭顏雖答應嫁白黎,兩人卻同有一塊心病——白懿。故此,兩人依約,等白懿嫁後再舉行婚禮。半年後,出宮遊玩的炎帝遇到同來賞花的白懿,一見傾心,在青雅的幫助下,小施手段,一年後,白懿便點頭答應做皇後。
一桌子人又恍恍惚惚地說了些話,蘭顏早習慣這種應酬,倒也是談笑風生,在嬤嬤小姐的勸說下,又喝了好幾杯酒,不到一個時辰,就有些醉意了。回頭想叫白漣扶自己,卻是連個人影都沒了。
蘭顏氣得跳腳,不知這孽障又到哪瘋去了,一個踉蹌,差點甩下去,幸得一小廝攙扶。
“夫人,小心些!”
“勞駕。”蘭顏幽幽起身,與小廝四目一視,覺得猶為熟悉,正躊躇著在哪個府上見過,那邊醉的厲害的諶王妃就過來了。
“哎喲,妹妹,原來你在這!”
蘭顏笑著攙住諶王妃,自己也是半斤八兩。
“我說吧,妹妹,你下半生福氣好著呢!這白大人是皇上麵前的紅人,國師又這麽賞識,小姑子又做了皇後,哎喲喲,怕以後我還得你幫襯著呢!”
“咳咳!”
蘭顏頗有醉意,正想著如何應對諶王妃的瘋話,就聽身後傳來咳嗽聲。
回頭一看,恰是那話中人——白黎。
諶王妃見白黎,也稍稍清醒地扇扇手絹。
“呀!這不是白大人嗎?怎麽來了也沒個小廝通報?”
白黎禮節性地拜了拜,“剛回帝都,聽說內子和舍弟都過來了,就驅車過來瞧瞧。”
諶王妃捂著手絹笑笑,“瞅瞅,哎!我家王爺就沒這般心思。小兩口恩愛著呢!”
蘭顏秀臉紅透,這才辭了府,與白黎上了馬車。
白黎心疼地撫撫臉,“喝那麽多酒就不怕傷身子!”
蘭顏把整個身子投進白黎懷裏,享受地閉眼,“諶王妃家裏的梅花酒香著呢,若不是你來了,我還想討兩杯。”
白黎捏捏蘭顏鼻子,歎息道:
“真拿你沒辦法,這酒乃穿腸毒藥……”
蘭顏打個大大的哈欠,打斷白黎道:
“困了,借相公肩膀使使。”說罷舒服地動動,覺得夠暖和了,才閉上眼來。
白黎也習慣了她的性子,在額頭輕輕吻了吻道:
“睡吧,到了喚你。”
“嗯…”蘭顏嘟囔,“對了,小漣……”
白黎笑笑,“讓他皮去吧,累了自個兒知道回來受罰。”
蘭顏輕輕應了聲,酒勁湧湧上來再也止不住,不一小會兒就安心地在白黎懷裏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