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一家人趁著饕餮白白睡熟,就收拾了衣物準備出逃。
蘭顏背著包袱艱難地挪步,走到客棧大門口,見那碩大招牌上鮮紅的四個大字:“同福客棧”。心一軟,竟再也邁不開步子。
走在最前麵的白黎察覺後麵沒了動靜,回頭詫異道,“還不走?”
蘭顏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心一橫,大義凜然道:“我不走!這一碗一桌都是我親手打理出來的,我舍不得!”
還沒怎麽睡醒的小漣也揉揉眼睛去蹭蘭顏的腿,“小漣也不想走,小漣想回屋睡覺。”
白懿趕緊上前勸道:“嫂子,現在別意氣用事啊!”
蘭顏突然含淚,手捂著嘴就開始哭。“你們這些沒良心的孩子,這可是白家的祖業,你們說不要就不要了?”
白黎蹙眉,“不是不要,是以後再回來。”
蘭顏聽了這話,沒由來地發起怒來,“你少唬我,什麽以後再回來?反正我今天不走,哪也不去!”
白黎知道嫂子執拗勁上來了,幹脆什麽也不說了,上前就去拉她,扯得蘭顏哇哇亂叫。旁邊抱著已經睡著小漣的白懿也著急了,“嫂子你小點聲,別把白白吵醒了。”
一家人正亂糟糟地拉扯,卻聽門外嘭的一聲巨響,眾人回頭,發現客棧的大門竟自動開了。
月光下,一頎長身影映入眼簾。
“想走?”睚眥噙著笑,長腿一邁,就進了客棧。
蘭顏見狀,護住身後的三人緊跟著向後退了一步。
“你是睚眥?”蘭顏猜測道。
睚眥自顧自地拉開木凳坐下,悠閑地倒了杯茶慢慢品了口後才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是。”
說完,又威脅地看向客棧掌櫃蘭顏。新仇舊恨……要不是因為有事纏身,他早就想收拾這個無知的愚蠢人類了。
殺意頓起,睚眥一身素黑紗衣也無風而起。
蘭顏咬牙定定神問:“你想幹什麽?”
睚眥扯扯嘴角,“你說呢?”
“嘣!”清脆的一聲厲響,原本還在睚眥手上,被細細把玩的茶杯變成幾瓣。滾燙的茶水濺了睚眥一手,他似乎也毫無知覺,隻內斂精光地直視蘭顏。
“這客棧因我而建,現在,我要它因我而亡!”
睚眥盛怒地拍案而起,桌子在瞬間灰飛煙滅。從杯子被毀開始一直木訥呆立的蘭顏終於忍無可忍,“啊啊”大吼兩聲便衝了出去。
“嫂子!”身後的三人一時沒反映過來竟沒拉住蘭顏,就這樣任由蘭顏飛奔到了睚眥麵前。
舉起自己的一陽指,蘭顏就狠狠地戳向睚眥硬邦邦的胸膛,“你知不知道我這桌子是紅櫻桃木打造而成,全世界僅此一張?還有你知不知道這杯子是我跑了三個小鎮和老板磨了兩個時辰才講到一兩紋銀的價錢買回來的?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啊啊啊!你居然給我毀了,毀了!我現在就要掐死你------”
睚眥雖明白這女人摳門,可哪會料到她竟如此大膽,從沒有任何低等人類敢靠近他,居然還恬不知恥地觸碰他,想到此,睚眥頓時大怒:“放肆!”
“呲!”還來不及睚眥把蘭顏推開,蘭顏就已經穩穩當當地把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桃木劍插進了對方喉結處。
“你——”睚眥摸向喉嚨,眼神卻開始漸漸渙散,“你怎知……我弱處……”話未畢,人已倒地不省人事。
居高臨下的蘭顏拍拍掌哼哼兩聲,道:“真是對不起,老娘在穿過來之前,恰好拜讀過‘龍生九子’的係列小說,今天也是你逼我的!”
“嫂…嫂子…”已經完全被蘭顏忽略掉的白家長子白黎喚道,“我們,現在怎麽辦?”
蘭顏白了一眼道,“什麽怎麽辦?我才不管他是神是獸,反正打壞我東西就得賠,他弟弟饕餮既然已經做了客棧小二,那麽……”
蘭顏輕佻地抬起睚眥的臉蛋,邪邪地笑問:“店裏不是剛好缺個跑堂嗎?”
翌日,饕餮白白一醒,就聞到了二哥睚眥的神息,摸摸索索地就到了柴房門口。
“二哥,二哥!”饕餮感覺到二哥就在柴房裏,差點興奮地跳起來,睚眥來了,就意味著能離開這個黑店了,原來蘭顏真的沒有騙他。
可剛準備打開柴房門,一道人影卻晃到了白白麵前。
蘭顏端著手上的烤鴨笑眯眯地轉啊轉,饕餮立馬高興地撲了過來。甜甜地叫了句:“姐姐。”
蘭顏拍拍他的腦袋,“白白餓嗎?”
饕餮重重地點點頭,蘭顏把烤鴨往他麵前一伸,“拿到前廳去吃吧。”於是,某隻白癡神獸就突然忘記了還在受苦受難的二哥睚眥,歡快地端著烤鴨跑了。
望著饕餮的背影,蘭顏換上一張愁眉苦臉,表情複雜地看了看柴房緊鎖的大門,就連白黎什麽時候站在了自己背後也毫無察覺。
“昨晚…你是裝的吧?”
“啊!”聽到身後有動靜,蘭顏嚇個半死,扭頭看是小叔子後,才笑著罵起來,“這個死孩子,沒事兒在人後想嚇死我嗎?”
白黎聽了,仍舊一臉嚴肅,又重複地問了次,“昨晚你是裝的吧?”
“什麽裝的?你這孩子真是不讓人省心。”蘭顏收了嬉皮笑臉,作勢就想走。
白黎抓住蘭顏,兩人一對視,竟都渾身不自在起來。
放開嫂子的手,白黎臉微微泛紅,但仍舊咬住不放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昨晚是故意裝出那副模樣,就是想嚇嚇睚眥,給他個下馬威,其實……你明明知道那桃木劍最多隻能絆住他一時吧?”
聽了這話,蘭顏緊張地用手捂住白黎的嘴,又指指柴房,示意別讓裏邊的睚眥聽到,接著又壓低聲音道,“我們再想想辦法。”然後兩人就心事重重地去了前廳。
此刻,饕餮正在前廳啃著他的烤鴨,高興得眉毛都開飛上了天,惹得一旁的白懿忍不住取笑道:“白白,你在家也這麽吃嗎?”
饕餮轉轉眼珠子,不假思索地答道:“其實我也可以不吃這些人間食物,但我難得下凡一次,當然要吃個夠本。”
一旁的白黎問:“那你在你家吃什麽?”
饕餮道:“喝露水,吃奇花瑞草什麽的,我大哥就最愛吃艾草、紫絳果,可我還是喜歡人間的烤鴨。”說著白白又狠狠地咬了一口烤鴨。
“紫絳果?”如果蘭顏記得沒錯這可是仙果,頓時計上心頭道:“那白白你喜歡吃烤鴨,以後可以經常來找姐姐,拿你家的果子仙草換我的烤鴨。”
“真的?”饕餮濕漉漉的眼睛對上蘭顏,頓了頓卻又耷拉下腦袋來,“可是,哥哥們都說這些凡物吃多了不好,傷靈性染濁氣,再說……我還指不上什麽時候再下凡呢。”
蘭顏好奇,“那你這次下凡做什麽?”
饕餮動動耳朵,半天沒說出話來。蘭顏正想接著問,白漣卻從外麵蹦蹦跳跳地回來了。
“小漣!”白懿一見弟弟回來,頓時沒了好氣,“這明明還是上課的時辰,你怎麽又回來了?”
小漣撓撓頭,憋了半天才撒出一個謊來,“先生說今天他不舒服,所以早些放了。”
白懿冷笑著去扯弟弟耳朵,“那怎麽先生不舒服,就隻放了你一個?隔壁的小瑞小奇都沒回來。”
小漣露了馬腳,也不敢反抗,隻可憐兮兮地用眼睛向嫂嫂求饒。蘭顏想上去勸阻,卻被白黎生生地攔了下來,不忍心,蘭顏也隻有把頭撇向一邊。
“嗚嗚…”受不住痛,小漣掙紮了下,卻“咯噔”一下從懷裏掉出塊玉來。
白黎撿起來細細看了,臉上的青筋盡露,“好你白漣,哪來的玉佩?!”
小漣被這麽一吼,三魂少了七魄,哪還記得答話,隻故著哇哇哭起來。白黎白懿卻更加誤會這玉來得不正當,竟動手要打白漣。這下蘭顏再也看不下去了,趕緊裹住小漣就叫了起來:
“你們問都沒問清楚就要動手,還有天理嗎?你們是親哥哥親姐姐嗎?”
小漣到了嫂子懷裏,頓時感覺得救了,死死拽著蘭顏衣袖不放地低咽,“嫂子救我……”
蘭顏一心疼,竟自己也差點掉下淚來。
搶了白黎手上的玉佩,蘭顏道:“不就一塊玉嗎?普普通通的,就是色澤亮了點,通透了點,玉質純了點,想必……咦?”
蘭顏便說著便就奇怪地“咦”出聲,就算她再不懂,也能看出這玉佩價值不菲,怎麽會在小漣一個八歲娃娃手上?
白黎見蘭顏不說話,才負手哼哼了兩聲,“看出來了吧?這玉可不是什麽河邊、草叢裏能撿到的。”
白漣聽了哥哥的話,忙搖頭道:“本就不是撿的。”
“那是哪來的?”
白漣道:“我今天在學堂,有個哥哥來找我,把這塊玉送我的。”
“胡說!”白懿瞪目,“誰會送你這麽貴重的東西?”
“等會,”蘭顏擺手止住白懿,“小漣跟嫂嫂說說,這送你玉佩的哥哥長什麽樣?”
白漣撅嘴,“穿一身黑衣服,長得很漂亮,眼睛斜斜長長的,笑起來就象在嫂子懷裏那麽暖和。他說讓我把玉拿著,有什麽事情就去找他。”
白漣口齒不清地表述著,那邊專心致誌啃完烤鴨的饕餮才突然回到現實,看見蘭顏手上的玉佩後,頓時撲了過來,搶了玉佩在鼻尖聞了聞,就手舞足蹈地歡呼起來:
“二哥!二哥!”
這一叫嚷,弄得所有人都莫名其妙起來。
饕餮心情不錯,又補充了句,“這是我二哥的!”
轟!
這一句話炸得所有全都繃緊了神,白黎反應最快,立馬衝進後院拿鑰匙打開柴房,空空如也!哪還見得了半點睚眥的影子。
隨後趕到的蘭顏當即就要暈過去,白懿撫著蘭顏眼睛也紅了一圈,饕餮卻不明所以,“我二哥來接我,你們不高興嗎?”
蘭顏強撐著身子問,“你確定是你二哥睚眥的?”
饕餮肯定地點點頭,“那是!我們九兄弟每人都有一塊玉,我一聞上麵的氣味就知曉了。”
“不可能的,”蘭顏搖頭,“如果是睚眥,小漣應該認得,昨晚小漣還見過他來砸我們客棧!”
“昨天?”小漣摸摸小腦袋,“昨天什麽時候?”
白懿悄悄弟弟的榆木腦袋,“就是昨晚,我們收拾著包袱準備走那會兒。”
“哦哦,對!”經這麽一提醒,小漣笑嘻嘻地點頭,也給蘭顏帶來了最後一絲希望,“昨晚嫂子和二哥三姐突然說要走,後來嫂嫂又不肯走了…再後來…後來…”
白漣撐著圓乎乎的小腦袋想了半天,愁眉苦臉地說:“後來我在三姐的背上睡著了,什麽也不知道了。”
“…………”
這樣的回答對蘭顏來說無疑是個打擊,這也就意味著,小漣不認識睚眥也是正常的。這麽一想著,蘭顏頓覺大限已到,腳軟了軟,頭昏地旋。
旁邊的白黎卻奇道:“可是為什麽睚眥要送玉給小漣?”
原本已經要攤在地上的蘭顏聽了這話,眼珠轉了轉,似乎想到了什麽,又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