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狴犴背脊一僵,怔在了原地。

薛以安卻是眼神犀利,玩味地勾起嘴角:

“怎麽,不敢?”

周圍官員都聽出了語氣裏的挑釁,皆一副警惕的狀態,就等大小姐一聲令下就捉拿逃犯。似乎……整個屋子的人都已判斷,這就是京城所傳十惡不赦的汪洋大盜夜魅。

狴犴抿緊唇瓣,與薛以安對視,四目相撞,瞬間迸出火花。

咬著牙,狴犴還是脫了上衣。頃刻,線條優美的胸膛呈現在了眾人麵前。

多了絲嚴肅,薛以安重新戴上手套去看那傷口。

“傷口切處雖平整,卻不似鋒利劍器造成的傷口光滑整潔,傷口外圍皮肉外翻,還有些許木屑……”

頓了頓,薛以安抬頭凝望狴犴亮晶晶的眼眸,才道:

“這正是小木刀所刺的傷口,就連切口也剛剛吻合,你就是殺害陳家一家人的夜魅!”

語畢,衙差們頓時把夜魅和薛以安圍了個水泄不通。

其實,夜魅跑了都無所謂,大不了上麵批個“辦事不利”的罪名,但如果薛大小姐受傷……縣官打了個哆嗦,不敢想後果地怒吼:

“給我把這個狂妄歹徒抓起來,千萬別讓他傷了薛大小姐!”

語畢才又柔聲道:

“薛大小姐,既然案子查清了,您還是出來吧。”

薛以安哪裏理,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狴犴。

狴犴一字一句地從嘴裏蹦出來:

“狗娃子刺我,我沒殺人。”

薛以安正想出言反駁,腦袋上就挨了狠狠一拍。

“哎喲!”捂著頭回身,發現居然是四哥。

“四哥,”薛以安不高興地撅嘴,雖然平時在家裏無所謂七個哥哥怎麽欺負,但現在自己在辦案誒!

薛以煊拿著文案又翻了翻,才冷眼看小妹一眼道:

“怪不得考不到仵作資格。”

“………”戳人痛處,薛以安磨牙。

薛以煊緩步走到狴犴麵前,拍拍他肩膀道:

“小妹多有得罪,見怪莫怪。”

“四哥!”薛以安在眾衙差麵前被自己哥哥洗涮,氣得直跳腳。

薛以煊止住妹妹,負手娓娓道來:

“我問你,剛才狗娃子有難,你通知誰來告訴我?”

薛以安眨眨眼,這不是廢話嗎?

“畢安啊。”

薛以煊點點頭,“我問你,如果你是夜魅,知道自己殺的死者兒子有難,你會不會還回來通知我?”

“當然不會!”

這話不是薛以安說得,而是旁邊捧著大肚子樂嗬嗬的縣官。

因為口快,頓時被薛以安凜冽的眼神鄙視了。

握著拳,薛以安眼睛彎成一條線。

“大人你說不會啊?”

“不不,”縣官忙擺手,“我說會!會!”

聽了這答案,薛以煊也一臉和藹地說:

“那敢問大人為何會回來呢?”

縣官麵有難色,這左也不是,右也不對,當夾心餅幹天下第一慘啊!

擦著眼角的眼淚,縣官咬舌頭道:

“那個,也許夜魅突然心存善念,當初他沒殺狗娃子隻砍了陳家夫婦就可見。”

一直沉默不語的狴犴聽了這話搖頭,難得地說出句完整的話:

“我聞慘叫,闖進屋子。大概夜魅知道被人察覺,才沒對孩子下手。”

薛以煊閉眼點頭,“這才叫合情合理。”

薛以安依舊不服,叉腰對狴犴道:

“那我問你,為什麽狗娃子會刺你一刀?”

狴犴未開口,薛以煊首先皺眉道:

“安安啊,還好你師傅不在這,不然被你氣得吐血了。這麽簡單的道理都推不出來?縣官大人。”

“啊?”聽見自己又被點名,縣官可憐兮兮地張大嘴巴。

薛以煊道:“告訴咱們薛大小姐,為什麽夜魅逃跑後,狗娃子還會刺狴犴一刀。”

縣官垂下眼瞼,不敢看大小姐臉色地低聲說:

“孩子受了驚嚇,看見突然又闖進個人影下意識地舉起了小木刀……”

狴犴眼露讚許,忙不迭地點頭:

“對。”

薛以安氣得五官生煙,但偏偏又找不出絲毫破綻。

“那你說陳家夫婦是誰殺的?”

薛以煊微笑,牽住妹妹的手:“走,現在就去義莊,答案你來告訴我。”

義莊,說簡單點就是官府辦的停屍房,專供一些來曆不明或客死他鄉的屍體安置。陳家夫婦因死因未明,一直擱在義莊還未安葬。

薛以安仔細地檢查了兩具屍體,深呼吸口氣道:

“兩人脖間皆有傷口,大動脈被割斷,故此流血過多而亡。我仔細看過斧子,相信這就是凶器。”

一同前來的狴犴蹙眉,心道當時自己要是早一步到也許這兩夫婦就不會死了。

一旁的薛以煊道:

“這是表麵,還有呢?”

薛以安摸摸鼻子,三分撒嬌地說:

“四哥別考我了,揭底吧!”她對著這兩具屍體都快一個時辰了。

薛以煊鐵石心腸哪裏理,嚴肅地說:

“告訴過你在死者麵前要莊重,你看,你的口水都要滴到陳大壯的手背上了。”

“噗——”最後麵的縣官沒忍住,笑出了聲。

薛以安撅嘴,手指攥緊已經開始謀劃日後怎麽收拾這個狗官了。

薛以煊拍拍小妹腦袋,“沒聽到我說話嗎?還不把手背上的唾液擦幹淨了?”

薛以安耷拉著腦袋,喪氣地抬起陳大壯的手,定定地看後才又“啊”地大叫出聲。

薛以煊怪笑,“大驚小怪做什麽?”

薛以安高興地抿唇揚眉。

原來四哥不是在戲弄自己,而是送自己提示,揚揚屍手,薛以安頭頭是道:

“陳大壯指甲呈烏黑色,眼皮下凹,這是常服食五毒散的症狀。”

薛以煊含笑,“這麽肯定?”

薛以安嘿嘿笑道:

“其實呢,要確定是不是此人常年服食五毒散很簡單,把大量蒜瓣剁融,再放進一般的香爐熏就能看出端倪,如果熏過後的屍體胸脾也成烏黑色,屍斑加深的話就確認無誤了。還有一個後備就是要找周圍的村民查查,此人是否真的往日行為不端正,喜好服食這樣的玩意兒。”

語畢,薛以安才揮手說:

“不過既然四哥這樣考我,說明你早有把握,這些工作恐怕早就在剛才叫人做了。”

薛以煊失笑,“自作聰明。”不過知兄莫若妹,他的確在來之前就已得到狗娃子身亡的消息,幹脆先轉道在義莊看了圈才過來陳家村。

薛以安正得意,就聽縣官道:

“就算陳大壯服食五毒散,但是大人們也說他是失血過多而死,頸上那一刀才是關鍵,這……”

一語擊中,薛以安頓時臉色煞白。對啊,就算有服食五毒散不好的習慣,但明明致死的原因是脖間那一刀。

氣氛瞬間降到了最低點,眼見真想就擺在眼前,小妹還是笨的看不透,薛以煊也狠狠地歎了口氣,她真是那人的徒弟嗎?

“凶手是陳夫人。”

狴犴突然地說話打破了寂靜,聞言,薛以煊目光灼熱地看向狴犴。

“何解?”

狴犴眼神深邃,拿手觸碰著陳夫人的屍體,卻被炸了毛的薛以安趕到一邊去。

“不許拿你的髒手碰屍體!”

眾人啞笑,等聰明的小卒送上手套後,狴犴才繼續道:

“陳大壯脖間的傷口左邊明顯深於右邊,說明歹徒是從左邊一斧子劃過去的。這無可厚非,可奇怪的是,陳夫人的傷口卻是左淺右深。”

薛以安撓撓頭,“這怎麽了?”

狴犴抬頭,拿手在自己脖間比劃了下。

眾人頓時悟然。

陳夫人是自己抹自己脖子,俺常理,自然是從右邊向左邊劃,傷口肯定是右深左淺,但是陳大壯卻是右淺左深,說明是有人拿著斧子砍了過去,這人無疑就是陳夫人。

薛以安撐下巴,提出質疑:

“也有可能歹徒進屋行凶,先殺了陳大壯,然後把斧子拿給陳夫人,要她自盡啊。”

狴犴搖頭,“陳大壯死前全身放鬆,表情淡然。如果是歹徒所殺,怎會?”

薛以煊未言語,投以一個“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薛以安仍舊不服,鼻子噴氣對狴犴道:

“那殺人動機呢?好好的日子不過,居然弑夫再自殺?”

薛以煊道:“動機剛才你不是已經找出來了嗎?”

薛以安眼眸一亮,自解地說:

“因常年服食五毒散,害的家裏雞犬不寧,陳夫人一怒之下………”

狴犴點頭,扯著陳夫人的袖子道:

“手臂上有深淺不一的淤青。”

薛以煊歎氣:“這是長年被毆打的痕跡。”

真相大白。

有人卻高興不起來。

薛以安不高興,是因為白癡狴犴搶了他所有風頭,縣官不高興,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得罪了薛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