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外,薛以安蹲在地上哭得一塌糊塗。
小維和貔貅麵麵相覷,推推搡搡半天,才選了小維做代表。
“啾——”小維哀怨鳴叫一聲,小心翼翼地踱著爪子湊到薛以安麵前,“那個,我說……”
小維撓撓狐狸頭,道:
“薛大笨蛋,你不要哭了,其實不知道狴犴的名字沒什麽了不起,雖然我們都知道——”
“去!”貔貅一爪把小維打到邊上,喘著粗氣道:“有你這樣勸人得嗎?”
薛以安哭得越發厲害,搖頭抽泣。
“沒有,小維說得對,是我不夠資格做狴犴的妻子,當今時今日竟連他的名字如何寫都不知道。”
貔貅聞言,惡狠狠地瞪小狐狸一眼,小維知道說錯了話,趕緊按扁尖耳朵呈悔過狀。
貔貅這才心滿意足地用爪子拍拍薛以安的肩膀。
“你們凡間不是常說,孰能無過嗎?”
薛以安撲進貔貅懷裏,哽咽道:
“可是小貔,錯過了這次的機會,狴犴就再也沒有救了。”
聽了這話,貔貅也錯愕地怔了怔。這話一點也沒錯,剛才墨凝大仙已經當著他們幾人麵封印了去藏書閣的路,現在就是上天入地的自己,也不可能再進入藏書閣了。
薛以安道:“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錯。為什麽以前狴犴在身旁時我從來沒懂得珍惜……”
貔貅聽薛以安說的話越來越悲情,正躊躇著如何去勸解之時,就聞旁邊縮尾巴坐著的小維突然“啾——”地大叫一聲,繼而飛奔向薛以安。
“鐺!”
隨著薛以安和小維兩人的撞擊,一把鋒利的匕首也跌落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貔貅背脊發僵地瞪住那一動不動的匕首,這正是幾人臨行前薛以安拿來防身的。
“少主你——”
薛以安嚎啕大哭,如孩子般坐在地上擦眼淚。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狴犴的名字,唯獨我這個枕邊人不知道,你要我如何活下去?”
小維一邊舔著自己被匕首劃傷的爪子一邊啐道:
“這還是薛大笨蛋嗎?居然為這麽一點小事要自殺?切!”
貔貅對薛以安這般小肚雞腸的行徑也吃驚不小,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大而化之的薛以安怎可能將匕首對向自己。
貔貅別無他法,隻得拿狴犴來搪塞。
“少主你要死了,誰去救狴犴?”
聞言,薛以安突然不哭了,滿眼淚水地凝視貔貅,眸子裏透出說不出的絕望。
“改命格這一法子已經不可能了,你告訴我,還有什麽法子能救狴犴?”
小維和貔貅對視一眼,麵對如此的薛以安,心底都暗叫不好。
一個月前,狴犴新亡。
那時候薛以安不哭不鬧,憋著一口氣,還能以救夫的信念撐著自己活下去;現在救狴犴的希望全滅,又被墨凝那無情無義之仙狠狠覬覦一番,哪還有想苟活的?
小維咂咂嘴,“就算你不為自己,還有肚子裏的寶寶呢?”
薛以安不語,隻默默落淚。
貔貅知薛以安鑽了牛角尖,一個勁想下去陪狴犴,哪還想得到孩子,正不知所措,就感覺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小維和貔貅回頭,原來是那莽撞的小仙童。
小維豎著尾巴呲牙:“小娃娃,你家先生還沒罵夠?把我們都趕出來了還要怎樣?”
奈小維再不怎麽喜歡薛大壞人,但那也畢竟是狴犴的老婆,剛才任薛以安苦苦哀求,跪著叩頭,那個冷血漠骨的墨凝就是不吭一聲,最後還一揮水袖,使用仙法把他們趕出了紫竹林。
貔貅也上前一步怒道:
“你再靠近一步,就休怪我不客氣。”想它少主薛以安何等驕傲,竟為狴犴下跪苦苦求饒,誰料那墨凝就不聞不問。
小娃娃看看兩手,撓撓頭,嗯嗯了半天才道:
“那個姐姐,你東西丟了。”
說罷,便從懷裏掏出個錦囊來。
貔貅和小維見狀都傻了眼,貔貅用爪子戳戳小娃娃道:
“不是你家先生派你來的嗎?”
小仙童搖頭,“不是啊,你們走後先生就又去觀星,一邊看一邊唉聲歎氣。我見地上丟了個錦囊,猜你們走得不遠,所以出來找你們。”
薛以安聞言,擦擦眼淚站起來,暫時撇下一切地對貔貅和小維道:
“別傷了這孩子。”這孩子,不知為何,她一見便是喜歡的。
薛以安走到兩獸前麵,未立馬接手錦囊,反倒摸他頭道:
“你叫什麽名字?”
小仙童想了想,烏黑的眼睛眨了眨。
“我叫小劄。先生說,這‘劄’字是寫字時用的木片,又有信件的意思,我叫小劄恰好和藏書閣相輔相成。”
小維見小劄搖頭晃腦的書呆子模樣,不禁玩心大起。
“那你怎麽不叫小木?小信?小件?”
聽有人質疑先生給自己取的名字,小劄嘟著嘴巴氣呼呼道:
“你才是小木!小信!難聽死了!”
薛以安笑著拍拍小劄的腦袋,接過那錦囊,這正是當日慕女送的錦囊,一瞥眼,薛以安頓時蹙起眉來。
“怎麽了?”貔貅道。
薛以安道:“這錦囊裏邊有個暗格。”說罷,薛以安便從裏邊抽出一紙條來。
一目十行,薛以安的表情豁然開朗。
小維跳著問:
“寫的什麽?”
薛以安依舊未答,笑著勾勾嘴,彎腰摸摸小劄的腦袋道:
“謝謝你,小劄。”
語畢,這才轉向小維和貔貅道:
“我不尋短見了,我們走吧。”
貔貅問:“走哪去?龍穀?帝都?”
薛以安搖頭,沉吟道:“不,我們去同福客棧。”
同福客棧,蘭顏詫異地盯住突然到來的薛以安。
環視四周,確定除了貔貅和小維兩支仙獸再無旁人後,蘭顏緊張地拉著薛以安就往樓上走。
待關好門窗,蘭顏才幽幽道:
“你怎麽來了?還好你睚眥二哥依舊留在龍穀與他們商量對策,不然不是被逮個正著?”
原來,薛以安一失蹤,龍穀頓時翻了天。
兒子已死了,懷著孩子的媳婦自然成了眾人眼裏的焦點。按嬌娘的話說,就是一定要把這個遺腹子照顧好,可狴犴出殯當日,薛以安卻無故失蹤。蘭顏慕女等人口徑一致,說不知道,剛才還見薛以安在房裏雲雲。
紫澤雖知這其中定有鬼,也暫時不與蘭顏、慕女計較,隻召集幾個兒子四處尋找薛以安,生怕這孩子一時想不開犯了傻。蘭顏便借此機會,以“麒兒不習慣龍穀”的理由與兒子返回了同福客棧。
蘭顏拉著薛以安問:
“如何?”
薛以安垂著眼瞼不說話,隻是被蘭顏握著的手微微發顫。
蘭顏性子急,用力拉拉薛以安,急道:
“到底怎麽樣了?”
薛以安眼含淚水,二話不說,撲通一聲就給蘭顏跪了下來。
小維和貔貅雖不知緣由,但見主人如此,也跟著伏地。
蘭顏瞪大眼睛,“你們這是幹什麽?”
薛以安抬起頭,一張秀臉已哭得半花。
“求二嫂就我相公。”
蘭顏怔了怔,心裏一緊,不好的預感通通湧出。可臉上卻不露絲毫地笑了起來,扶著薛以安坐下後才道:
“瞧你這孩子,有什麽話為什麽不好好說?”
薛以安淚如雨下,搖頭道:
“薛以安一輩子沒求過人,也知道今日這般是在為難嫂嫂,但為了狴犴…我也顧不得了!”
蘭顏聞言心沉得更深,就怕自己猜中。轉轉眼眸,噙笑道:
“有什麽話你直說吧,二嫂都聽著。”
薛以安擦了淚水,點點頭,從懷裏取出那張錦囊暗格裏的小紙條。
蘭顏接過一看,上麵赫然寫著:
“逼不得已,同福尋蘭顏。
墨凝蘭顏,曾凡間定情。”
蘭顏看罷,一臉平靜地擱下紙條,小維早好奇不已,忙叼了去旁邊看。
蘭顏喝口茶,潤了潤嗓子道:
“慕女真不是什麽好仙,竟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了。”語畢,又忍不住露出個苦澀的笑容。
此刻,薛以安也早已停止哭泣,定定地凝視蘭顏。
蘭顏歎息,撫上薛以安的臉頰,替其擦掉依舊掛在臉上的淚珠。
“你啊,真以為我看不出來?說是沒了主意來找我求救,其實怕看了這紙條後就已經肚有計謀了吧?”
薛以安眼眸流光四轉,低頭道:
“二嫂聰明。可我如果不用苦肉計,你會答應幫我去救狴犴嗎?”
蘭顏含笑,露出好看的白牙齒。
“區區幾個字而已,你就真相信那冷血冷肉的墨凝對我還有請?甚至為了我去改狴犴的命格?”
薛以安攥緊手指,咬牙道:
“我沒把握…不過,如果我試了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但如果不試,狴犴就連一線希望也沒有。”
蘭顏愛憐地摸摸薛以安的頭,“我的好妹妹,我幫不了你。”
“可是——”
“你別說了,”蘭顏打斷薛以安,搖頭道,“我並不認識什麽墨凝,更談何什麽定情?”
聞言,薛以安腦中靈光一閃,快人快語道:
“對,你是不認識什麽墨凝,可是…你認識白黎。”
蘭顏聽“白黎”兩字,眼睛驟然放光。
“你怎知這個名字,是他跟你說的?”
小維揚揚尾巴,正準備邀功,卻被薛以安狠狠地瞪了回去。
薛以安道:“雖然重返天庭,但是我看得出,墨凝對白黎這一世的記憶並未全部忘卻。”
蘭顏眨眨眼,突然釋懷地笑道:
“你這孩子,竟找些圈套讓我鑽。”怎麽區區“白黎”兩個字,就讓自己失態了。
薛以安深呼口氣,蹲在蘭顏麵前道:
“嫂嫂,我雖不知當初你和白黎為何要分開,但是,你心中有遺憾,是不是?”
蘭顏背脊僵了僵,低頭不言語。
薛以安道:“既然這樣,你不可能忍心我和狴犴帶著遺憾就分開,是不是?”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蘭顏再聰明一世,也隻是一屆凡人,就任由她糊塗一時吧。
蘭顏起身,若有所思地望望窗外。
“好,我答應你去勸勸墨凝,不過…我不保證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