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顏等人到達紫竹林之時,仙童小劄正在砍柴生火。

不過,不是為了做飯,而是燒命格簿。

原來,三界輪回,天庭規定,已亡者的命格簿在保存百年後方可銷毀。此刻,正值一百年一度的銷毀之際,上次薛以安前來,見茅屋前炊煙嫋嫋,其實也恰是小劄在燒命格簿。

墨凝本在裏屋看玉帝剛派來的密旨,聽到外麵乒乓響個不停,生怕馬虎小劄又鬧出什麽岔子,忙出來一看,卻見到一隻十足的小花貓:

小劄抱著跟自己短腿差不多長的柴,正吃力地往火堆處拖著,臉也被柴火熏得汙七八黑,鼻子上一點黑跡尤為明顯,也不知是抹上去的還是熏出來的。

饒是墨凝冷血漠骨,見此模樣也差點破了功。

小劄聞窸窸窣窣的衣料聲,也猜到是墨凝出來了,抬頭給站在門邊的墨凝一個大大的笑容。

“先生。”

嘴巴一咧,更像花貓了,嗯,隻差幾根胡子。

墨凝走到小劄跟前,摸摸他的頭,道:

“這些命格簿也不急著這一時銷毀,你先進屋吧。”

小劄眨眨眼,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柴火。

“可是先生,我們還有三大屋子的命格簿沒銷毀,不加緊燒的話……”

墨凝打斷他的話,道:

“我來燒就好。今日使者來送密旨時還送了一大盤蟠桃園剛摘的新鮮仙桃,你餓了去吃幾顆吧。”

小劄眼眸水汪汪地盯著墨凝,“真的?”

“真的。”墨凝眼角含著笑,自那仙桃送來,這小娃娃的眼珠子就圍著盤子忽溜忽溜直轉,他又怎麽會不了解他的心事。

墨凝拍拍小劄的頭,“去吃吧!”

“誒!”小劄興高采烈地點點頭,蹦蹦跳跳地就往裏麵走,可走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麽地停了下來。

撓撓頭,小劄結巴道:

“可是,先,先生,你不去吃嗎?”

“不了,你先去吃吧。”

這話一出,小劄反倒不好意思地站在原地不動彈了。先生是主子,自己是奴才,主子在屋外幹活銷毀命格簿,奴才在屋裏舒舒服服地吃仙桃,這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這樣一思忖,小劄更加進也不是,退也不對了。

墨凝感覺到小劄一直定在原地沒動,也奇怪地轉頭。

“怎麽還不進去?”

“那個,”小劄抓抓耳朵,摸著手坐回墨凝身邊道:

“先生,其實你仙法這麽高,袖子一揮,這些命格簿就化成灰燼了,為啥要一本一本地燒呢?”多費勁啊!多費柴火啊!

墨凝聞言,勾勾嘴角未言語,隻繼續往火堆裏添柴。

就在此時,卻聽一聲悅耳的女聲突然傳來。

“那是因為用柴火銷毀命格簿,也算對這些亡者生命永久消逝的一種哀悼和紀念,比起那彈指一揮間,就把所有命格簿化為灰燼來得更加有情、更加有義。”

說話間,那聲音主人已經走進,藍紗碧玉、星眸皓齒,正是那同福客棧的蘭顏罷了。

待蘭顏、薛以安等人站定,蘭顏才又道:

“墨凝大仙用這種方式銷毀命格簿,可見凡心未泯。”

墨凝見狀,倒也不疾不徐地起身,神情自若地揚揚眉毛:

“這不是龍穀的二夫人嗎?”

蘭顏理所應當地福身,“墨凝大仙有禮了。”

薛以安看看墨凝,又瞅瞅蘭顏,怎麽看怎麽奇怪,忍不住揪住肩膀上的小維耳朵悄聲道:

“喂,他們兩個真的以前是情侶?”怎麽一見麵就感覺硝煙彌漫,難道老情人相見不該是風花雪月、含淚相擁嗎?

(睚眥冷笑:他們倒是敢!!咬牙ing…)

“啾——”小維被薛以安扯得哀叫連連,“就算我騙你,慕女總不會也哄你吧?”

薛以安轉轉腦子,也是。

“可是為什麽他們一見麵就分外眼紅?”

小維搖頭晃腦,“俗話說得好,老情人見麵,分外眼紅。”

“嗯?”薛以安仰頭,質疑地瞪眼睛。

“不是不是,”小維抱著狐狸腦袋躲到一旁去,“我是說,情人如仇人,見麵都分外眼紅。”

這邊墨凝、蘭顏兩人已經分別問過彼此的飲食、起居,薛以安估摸著兩人也差不多客套完了,正欲開口轉入正題,就聞墨凝首先忍不住地問道:

“不知道龍二夫人這次來,到底所謂何事?”

貔貅冷哼:“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們……”

蘭顏揮手止住貔貅,截住話幽幽道:

“我們是來找墨凝大仙敘舊的。”

“哦?”墨凝負手冷笑,“不知我和二夫人有何舊可以敘,我記得,從未見過你才對。”

“你!”薛以安恨得牙癢癢,果真這個墨凝臭屁冷血得緊,雖然他現在做了墨凝大仙,但明明當初在凡間,與蘭顏有過一段情,現在居然翻臉不認人。

蘭顏攔住薛以安,這才笑臉相迎地看向墨凝。

“墨凝大仙怕是忘了,前些日子我四弟被玉帝封為刑獄司,倒還是您來給宣的旨,後來我四弟新亡,您又備上厚禮遣人前來哀悼。故此,這次是我家婆婆特意派我來答謝的。”

一席話,說得薛以安更是七竅生煙。

新仇舊恨,讓愛恨分明的薛以安對這個墨凝大仙簡直討厭到了極點。

二嫂嫂說得這兩件事情她都略知一二,頭一件,狴犴被封刑獄司,這位玉帝跟前的紅人飄飄然而至,趾高氣揚地宣完旨,連嬌娘親手捧上的熱茶眼皮抬都沒抬一眼,悻悻然地又去了。本是一件高興至極的事情,卻被這個宣旨使者弄得意興闌珊。

第二件,狴犴亡故。紫澤白發人送黑發人,自然心痛不已,便下令一定要將葬禮辦的風風光光。凡神界仙官,無不前來哀悼,唯獨這玉帝身旁的大紫人、剛升作“大仙”的臭屁小文書隻送來一份葬禮便作了事,比那玉帝王母的架子還大了數倍。氣得她那刁蠻的婆婆嬌娘當場給厥了去。

墨凝聞言,倒是顯得雲淡風輕。

“龍二夫人這話,是在誇我呢?還是損我?”

蘭顏道:“哪敢。我們都來這麽久了,我這以安妹妹又有孕在身,大仙不請我們進裏屋坐坐?”

話已點到份上,墨凝拱手:“請。”

蘭顏倒也不客氣,牽著薛以安的手就施施然地進了屋。

小劄見狀,也是刺溜就往竹林裏跑。

墨凝蹙眉:“小劄,你去做什麽?”

小劄嘿嘿咧嘴,“我去采新發芽的嫩竹葉。”這次自己動作得快些,不然又像上次般,等他端來茶,客人都走了可不好。

墨凝道:“不必的,你去我裏屋取上次使者送來的碧螺春,沸水泡上後,打了沫再送來即可。”

“好。”

墨凝盯著小劄奔跑而去的背影發發呆,這才又繃著臉進了屋內。

又是一席漫無邊際的客套話,墨凝自然繞不過熟稔人情世故的蘭顏,兩繞三轉,竟就稀裏糊塗地答應下來讓兩妯娌在紫竹林小住。墨凝心裏暗笑,幾年不見,他的蘭顏嫂嫂還是如此難纏,不過就不知,小住紫竹林,她心底到底打的什麽鬼算盤。

夜深露重。

墨凝依舊如常,披著外衣在院內觀星。不過顯然,今晚並不太平。

蘭顏在不遠處倚著欄,也凝望星空道:

“是不是這星象出了什麽狀況,所以才讓大仙你如此掛戀,夜夜對著它們唉聲歎氣?”

墨凝奇怪地看向蘭顏,蘭顏噙笑著解釋:

“小劄告訴我的,他說你夜夜不睡覺,都望著星空歎息。”

墨凝拍拍額頭,“這孩子……是不是什麽人你都有辦法套出他想說的話?”

蘭顏頓了頓,表情肅然地看向墨凝。

沉吟道:“至少對你不是。”

墨凝冷笑,別過頭去:“蘭顏,不要透過我去看白黎。白黎已經死了,**然無存。”

一字一頓地說完,蘭顏反倒釋懷大笑。

“白黎,你說這話,就已經暴露自己了。”

墨凝一怔,隨即也明白過來。果然…他永遠都鬥不過這女人。

如果真不在乎,又何必提起“白黎”二字?如果真的心裏不再介懷,又何必管蘭顏的眼神到底是在看他還是看白黎?

其實在蘭顏進紫竹林那一刻開始,他怕就是暴露無遺了。如果真的忘卻那些凡情,又何必在蘭顏麵前裝腔作勢地做小人嘴臉?

蘭顏蘭顏,你倒是一點未變,奸詐狡猾。

蘭顏道:“你脫離白黎肉身,重返天庭,從玉帝身邊的紅人小文書升職做了鼎鼎大名的墨凝大仙,不僅不收斂自己的臭屁性格,反倒越發眼裏無人,囂張跋扈。到最後竟放言天庭住得不舒服,搬到這紫竹林,仙境與凡間的界限處住下,怕是……其中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隱衷吧?”

墨凝勾勾嘴角,曖昧地湊近蘭顏的臉。

“你說的沒錯,那個煩人的白黎,對你愛慕不已,這感情的確有困擾我,不過……我的本尊是墨凝,你以為,幾句舊話,我就會像白黎那個傻子一樣,任你擺布,告訴你真相?”

一席話,倒是勾出蘭顏無限回憶。

背脊僵了僵,蘭顏反倒轉過身去。

“當初…”欲言又止,蘭顏醞釀半天,才終開口道:

“不論你是白黎也好,墨凝也罷,其實有句話我一直欠你的。當初……謝謝你成全。”

墨凝眨眨眼,未料蘭顏突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是傻子白黎的決定,與我無關。或者,我該跟你一起謝謝他成全。”如果不是白黎助蘭顏、睚眥降魔,自己回到天庭後,也不會這麽快升為大仙。

蘭顏抓著柵欄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其實白黎……我對不起薛以安。”

抬起頭,蘭顏滿臉惆悵。

“其實當薛以安求我來說服你的時候,我打心眼裏高興,我一直……都想來看你,可是卻找不到合適的借口……”

墨凝心中一顫,分不出蘭顏是在演戲還是真情流露。

天下間,此女人最可恨可憎最可誅!

確又是,天下間,此女人最慧最靈最惹人疼。

他花了如此長時間,用盡仙法和太白星君的狗-屁忘情丹,也不能將白黎心中的愛戀之情拔出本尊,就如此一直深深地紮在心底,這一趟下凡,倒真說不上是虧了還是賺了。

蘭顏垂首。“白黎,不論你信與不信,但我當日……確實真心想要嫁你……”

墨凝聞言,體內白黎凡心越發心動。緊抓胸口,墨凝麵目可憎道:

“我也不論你是真是假,我隻告訴你,不管你和那薛家女娃用什麽手段,我絕不答應你們的請求。”

蘭顏轉頭,怒不可遏:

“白黎,雖然天下間都讚我冰雪聰明、有情有義,可是比起薛以安,我卻不及絲毫。她可以為了相公,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這些都是我做不到的,如果當初……我也像薛以安一般堅定,不要如此猶豫不決,也不會在睚眥離開後投入你懷抱,弄得三個人痛苦。又或者…在你離開後,不優柔寡斷,而是像以安妹妹一樣,不論天涯海角地追來,你今日…還會這般痛苦嗎?”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墨凝哪還有半點拒絕的退步。

絕望地點點頭,墨凝道:

“很好,很好,蘭顏,你的目的達到了。你今天的表演聲淚俱下,真讓人動容。”說罷,便要轉身離去。

“白黎!”蘭顏嘶吼,“你就真的一點也不為以安這孩子感到心疼?她懷著身孕東奔西跑……”

“如果我幫了她,她日後會更痛苦!”

墨凝截住蘭顏的話,也是怒發衝冠。

蘭顏一怔,“莫非…真的有隱情?”

墨凝深深歎息一聲,拉著蘭顏指著月朗星明的蒼穹,“你如此聰明,難道真的猜不出一二?”

蘭顏轉轉眼珠,沉吟道:

“就算真有隱情,若不讓這孩子如願,終究是一塊心病。再言,這感情的事,怎麽可以你我外人給她決定?”

墨凝蹙眉,“你的意思?”

蘭顏眼眸閃閃,“我們誰也不做壞人,告知其隱情,這個事情由她自己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