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紫竹林之時,小劄正在院子內燒命格簿。

見墨凝回來,小劄立馬歡欣鼓舞地撲過來,鼓大水靈靈的烏黑眼睛甜甜道:

“先生。”

墨凝拍拍其腦袋,小娃娃這才看向蘭顏和薛以安,喚了句:

“蘭顏姐姐、以安姐姐。”

若是往日,小維被忽略,定是大鬧一番,此刻卻趴在貔貅背上,耷拉著腦袋沒了精神。

小劄也道奇怪,歪著腦袋看小維和貔貅。

“怎麽今天酸狐狸不吵人了?”

小維聞言,鼻子噴氣道:

“你才是酸狐狸,哼!別以為你是白虎星我就怕你!”說了半天,原來玄狐是忌諱小娃娃白虎星的身份。

小劄甚覺委屈,嘟著嘴巴指向貔貅道:

“是它說你叫酸狐狸的,憑什麽罵我?還有,什麽叫白虎星?”

說罷,小劄便抬頭眼巴巴地訊視墨凝,薛以安卻蹲下來,讓小劄麵向自己道:

“白虎星就是維持天下太平的大英雄,小劄,如果讓你做白虎星大英雄你做嗎?”

小劄撓撓頭,奇怪地看看周圍沉默的大人,支吾道:

“小劄不想做大英雄,不想當老虎,隻跟著先生……可以嗎?”

說罷,又可憐兮兮地看向墨凝。

墨凝被盯得實在難受,幹脆拂袖獨自往屋內走去,蘭顏眼尖,也就尋著去了。

墨凝見狀,停步好笑:

“你跟著我做甚?”

蘭顏沉吟片刻,才道:

“你有話沒說完吧?”

墨凝側首,眼眸流光飛轉。

“小劄的身體是用竹子做得,其實也就是個泥娃娃,每年都必重塑肉-身,魂魄轉移的過程非常痛苦,這孩子已受過三次這樣的苦難,竟還想留在我身邊。”

蘭顏垂瞼,這樣的事她早該猜到。轉移魂魄會損失靈力,如此次數多了,這孩子就算是白虎星降世,怕終究還是會灰飛煙滅。

蘭顏道:“從你內心,還是希望薛以安答應救狴犴的吧?隻是,有一事我不明。”

“講。”

“既然以安現在已有身孕,為何……”

墨凝擺手打斷蘭顏,“薛以安腹中骨是西母之後,與薛以安的母女之緣早在定數之中,如若把小劄的魂魄強行注入其中,那女娃的魂魄又何所歸依?”

“女娃嗎?”蘭顏聽了這話不禁澀澀地苦笑,這倒也算了了狴犴一件心事罷。自安安懷孕以來,他就一直盼著肚皮裏的是個乖巧的女娃,逢人就講,我女兒如何如何……倒還真讓他說準了。

墨凝負手:“另外就算真讓薛以安的女兒做了白虎星,光狴犴害女媧無子嗣保護凡人這一條罪名就可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語畢,蘭顏所有的錦囊妙計頓時也落了空。

末了,也隻得哀哀歎一句:

“難道真是……天意弄人?”

這邊,薛以安也正和小劄聊著天。

薛以安問:“小劄,你是不是很喜歡先生?”

點頭。

“永遠永遠都和先生在一起?”

繼續點頭。

“那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和先生在一起,會危害人界,你怎麽辦?”

………

小劄眨巴眨巴眼睛,舌頭打結道:

“我一直很乖,不會危害人間。”

薛以安笑著摸摸其頭,“我是說假如。”

小劄抬頭凝望天空,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自然是和先生一起去保護那些凡人。”

薛以安道:“可是你和先生在一起就會使三界大亂呢?”

小劄聽得鼻子皺成一團,本來就不靈光的小腦袋被薛以安這麽一攪,更亂了。

小劄摸摸下巴:“先生說過,喜歡一個人是在心裏的,並不一定真要在一起。先生喜歡和平,既然如此,我一定幫先生達成心願,保護凡間,就算離開他也無所謂,隻要心裏有彼此就好。”

隻要心裏有彼此就好。

一定幫先生達成心願……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薛以安已是熱淚盈眶。

是啊,隻要彼此心裏牽掛,就算分開又如何?一個幾歲孩童都懂的道理自己卻猶豫不決。

狴犴平日傻傻笨笨,兒子亦是如此,口裏卻皆掛著“伸張正義,保護凡人”的話語。你們以保護下界為己任,我怎麽可以因為私欲而阻撓?

麵對你們這樣的父子,我怎麽…狠得下心?

小劄…狴犴兒子,你說得對,隻要心裏有彼此就好,就算隻是曾經擁有,也足矣!我還是,想看你和你爹爹好好活在世上。

就算隻是……遠遠站在角落,看你們一家三口幸福的背影也好。

清風乍撫,紫竹林內葉舞枝擺,發出呼呼的嗚咽聲。

屋內,眾人圍坐一圈,共品一壺竹葉茶。

墨凝卷著舌頭沾了絲絲那清香的碧水,閉眼道:

“你想好了?”

薛以安轉著茶杯,平靜看那根根樹立的竹葉。

“想好了。”

“以安。”蘭顏乍出聲,唬得一旁沒作聲的貔貅、小維都顫了顫。

蘭顏道:“你可真想好了,把自己心愛的人推進別的女人懷裏…你真的可以這麽大度?”

那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當日,睚眥與她人成婚,她雖不曾親眼相見,依舊痛的死去活來,更何況這才做了幾月的甜蜜夫妻。

薛以安苦笑,淚水終究忍不住地掉下來。

“我沒那麽大度,可我不喜歡欠誰命債。”自始自終,她的目標都沒變過,一定,要把狴犴救回來。

小維啾地哀嚎出聲:

“我雖然也很想狴犴活過來……薛大笨蛋你一定想清楚咯。不然以後後悔,哭得時候就沒有狴犴的肩膀給你靠了。”

貔貅難得地順著小維的話點頭,也幫襯道:

“少主一定想妥當。你與狴犴的紅線本就是後天黏上的,一旦扯開,狴犴會把以前你們的記憶忘得一幹二淨。”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薛以安的心越發地煩躁起來。

拍著桌子站起來,薛以安怒道:

“夠了!”

頓時周圍寂靜。

薛以安掃視桌子一周,指著墨凝道:

“你,現在立馬就把月老和狴犴、女媧後人的魂魄招來做法。”

氣勢淩人,哪還有半點傷心的模樣。

墨凝倒也沒被她這樣子震住,冷笑道:

“救人可以,我還有一個條件。”

語畢,也不待薛以安說“好”,就朗聲道:

“月老,出來吧。”

果然,內屋閃出一個人影,眾人定眼一看,恰是月下老人。

月老向大家躬身一拜,道:

“薛姑娘,女媧後人和狴犴的魂魄我都帶來了。就在裏麵。”

薛以安聞言當即就往裏屋闖,卻被墨凝大袖一揮,一把攔住。

薛以安側首:“不論你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你。”

墨凝麵不改色,隻道:

“你也不用著急,他們二人是受罰而靈魂出竅,此刻並無任何意識,你見到的不過是兩具冰冷屍體罷了。”

薛以安哪裏聽這些,當即便奔了進屋。

掀簾一看,所有的情緒終於爆發,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那魂牽夢繞的人紋絲不動地躺在**,旁邊一張**,睡著一陌生女子,容貌姣好,大概就是那所謂的女媧後人。

薛以安走到狴犴床邊,輕輕地撫摸他的臉頰。果真如墨凝所言,冰冷冷的如屍體。和在龍穀見時沒什麽兩樣。

狴犴……為什麽都最後一刻,你都不能笑著對我說“再見”。

“薛姑娘,你可看得見自己手上的銀線?”身後的月老道。

薛以安回頭,此刻,眾人皆已進了屋。

抬抬手,那銀線依稀可見。

月老道:“薛姑娘如果真想好了,就把這銀線扯斷吧。不過這一斷,你倆姻緣盡失,以前與你在一起的記憶……狴犴也會通通忘記。”

“說這麽多做甚?”

薛以安連淚也不抹,一咬牙、閉眼。

隻聽“蹦”的一聲輕響,那銀線頓時斷成兩截。繼而化作點點銀光,往天上飛散而去。

薛以安眼含淚水抬首,凝望那點點銀光,眼中看到的卻不是光亮……

第一次撞見狴犴,他扯了自己的肚兜往鼻尖輕嗅。

第一次, 狴犴擁住自己說:“別怕,保護你。”

第一次,在龍穀,狴犴吻住自己說:“我要你,隻要你。”

他說過,會一輩子陪著自己,去若藍國,去祭拜母親。

自己也說過,要欺負他一輩子,這輩子隻欺負他。

誰也沒想到,這輩子……原來這麽快。轉瞬即逝,狴犴,我們就將我們的“一輩子”花光了。

狴犴,對不起。

在藍海深處時,我們牽手所發下誓言我不能承諾了。

你說過,藍落垣沒辦法牽著我的手走一輩子,是因為注定你我會相遇。

我們相遇了,相愛了。可是,最終卻還是沒辦法牽著手看彼此的發絲慢慢變白……原來,誓言果真是美好的夢想罷了。

“狴犴,我愛你。”

薛以安泣不成聲,俯身最後一次親吻自己的相公。

明天,不,下一刻,他就屬於另一個女人了。

蘭顏也埋頭哭泣,墨凝狠狠歎口氣,道:

“月老,把紅線給她。”

蘭顏見月老手上的紅線,大驚:

“白黎,以安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孩子,你何必如此折磨她,讓她親手去幫兩人係紅線?!”讓薛以安親手為狴犴和女媧後人係上紅線,簡直比拿刀割她的肉還疼上千倍萬倍。

月老蹙眉,拉著蘭顏道:

“蘭顏娘娘,你以為這是我們在故意為難她嗎?你有所不知,凡間有言,解鈴還須係鈴人,當日狴犴與女媧後人的紅線是因薛以安所斷,今日,自然要她親手係上才能解了這場孽緣。”

蘭顏還欲多言,卻見薛以安眼眸猩紅地轉身,咬牙道:

“給我。”

語氣不重,卻連白癡如小維也聽出不對勁。

貔貅道:“少主。”

“給我!”薛以安歇斯底裏,不等月老把紅線送過來,便腳步沉重地走到其跟前,抓住那鮮豔的紅線。

淚已迷失雙眼,看不清景象,薛以安跌跌撞撞地跪在女子麵前,輕輕係上紅線,末了,又怕係得不牢靠,一狠心,又死死打個結。

這一用力,似把此生力氣用盡,竟連落淚也嫌乏力。

蘭顏見狀,扶著薛以安起身,不發一言。

薛以安擦了淚,快步走到狴犴床邊,跪下。

握紅線的手微微打戰,這一係,我們是不是真的永世不能再相愛?

墨凝道:“薛以安,速戰速決吧!”

聞言,薛以安深呼口氣,掀開被子準備係紅線,可一看眼前景象,卻是一怔。

原來,狴犴雙手拳頭緊握,似知道有人會給自己係紅線般,無力抗爭著。

月老哀歎:

“狴犴雖昏迷,潛意識竟也護著這份愛,實在難能可貴。”

薛以安聽了這話,反倒有了勇氣,咬牙去掰狴犴的手指,良久也不見動彈,雙手仍死死的握著。

狴犴,你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氣護著拳中這份本不該有的愛?

你臨死之前,知道所有真相的那一刻有沒有什麽話想跟我說?

薛以安哭得已是淚眼朦朧,縱使如此,還是沒辦法打開狴犴的拳頭。

眾人心裏皆是一緊,誰料薛以安卻在此刻,突然擦淚平靜道:

“狴犴,鬆拳吧。”

摸上狴犴的額頭,薛以安柔聲:

“你的心意,我全部都已收到。我答應你,會好好活著,生下孩子,一直好好的活下去。你就最後寵我一次吧,我沒辦法活在內疚之下,我想看你在世,想看你開心地傻笑,即使那個笑不是給我也好。再讓我最後自私一次,好不好?”

語畢,狴犴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

薛以安破涕為笑:“狴犴,謝謝你!”

紅線這一端,終於係上狴犴的尾指。

瞬間,倆魂魄化作閃亮明星向窗外飛去。

月老和墨凝對視一眼,放下一口氣來。

月老道:“他們的魂魄已回凡間肉-身,薛姑娘,功德無量啊!”

薛以安攤手凝望窗外,突然覺得喉嚨很癢,瞬間,大笑出聲。

功德無量,對!自己終於有點西母之後的樣子了,隻是狴犴……

原諒我,狴犴。我沒有守護好你手心裏的這份愛。

我自私地想看你活下去,所以我放棄了。

永別,狴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