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女心切,薛以安也顧不得曾向墨凝大仙許諾“永世留在紫竹林”的誓言,帶著小維和貔貅就出了紫竹林。

本是要直接飛去龍穀的,小維卻鼻尖地聞到泿湖一帶似乎有薛若念的氣息。

泿湖,與紫竹林相鄰,而接壤的另一頭,卻是妖界。當初墨凝大仙放著天庭的宮殿不住,來到這紫竹林,其實暗地裏就是接了玉帝的指示,來此鎮守蠢蠢欲動的妖族。

泿湖表麵看著平靜,背裏卻是波濤洶湧,多少妖魔鬼怪在此整日遊**閑逛,就盼著來個生人好美餐一頓。這道理就連從不出紫竹林大門的薛以安都知,更何況現在得知女兒就在這裏,哪有不著急的理兒?

來到泿湖,薛以安就著急地在湖邊喊了起來:

“念兒,念兒。”

貔貅見狀,著急地阻攔:

“少主,你這樣叫嚷,小主沒找著,反倒把妖怪們都招來了。”

小維不以為然地用後腿撓撓耳朵,“薛大笨蛋這三年沒一日閑著,天天跟著慕女習法,十裏地以外,妖怪們就聞到她身上的西母仙氣了,再加上我們兩個,誰還敢靠近?”

“可是念兒身上沒仙氣!”薛以安狠狠地跺腳,多年來,這少女任性的舉動還是沒戒掉,“小維你快再聞聞,念兒在哪個地方?她歲數尚小,妖怪才不管她是誰怕就進了嘴裏。”

正說著,薛以安就聽身後傳來脆生生的一聲:

“娘。”

真真的,天籟之音。

薛以安欣喜地回頭,卻當即僵在了原地。

夕陽下,泿湖泛起溫柔的光澤,灑在前方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若念乖乖地趴在狴犴懷裏,伸手對著自己傻笑。

怒火中燒!

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詞語形容此刻心中的感慨,薛以安兩眼竄起熊熊小火苗,上前接過念兒,在狴犴開口前,就迅速地用右手在其臉上幹脆地揮了一巴掌。

“啪!”清脆而響亮。

這一掌,似也打在薛以安心底。

出紫竹林之前,自己還在心裏無數次推到狴犴擄去女兒的想法,狴犴是正直、善良的大笨蛋,如此下三濫的威脅招數他不會用。可此刻,親眼見著女兒與其相擁的模樣,就如有誰在自己心裏狠狠地揪了把,擰出無數血水來。

本是父女天倫的和睦畫麵,瞅在自己眼裏卻越發難受,狴犴,你何時為了一個女媧後人,竟如此卑鄙起來?

貔貅和小維見到狴犴,也是呲牙咧嘴地撲上來。

貔貅“嗚嗚”地發出警告聲,將薛以安母女護在身後大吼:

“無恥之徒!竟用調虎離山之計拐走吾家小主,你以為這樣,我家少主就會幫你嗎?”

小維也“啾——”地鳴叫道:

“狴犴,你……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狴犴似乎聽不見貔貅和小維的話,隻越過兩人傻愣愣地盯住薛以安。

“娘?你是……西母之後薛以安?”

薛以安?

薛以安。

三個字,一字一字地敲在薛以安心頭,力道不重,卻字字撓心。

曾幾何時,你叫過我的全名?

背過身,薛以安忍住眼裏的淚水,盡量穩住音調道:

“你走吧,我沒有什麽西母聖水,救不了你的愛人。”

“不是,薛姑娘。”狴犴欲向前,卻被小維和貔貅擋住了去路。

“薛姑娘?”

薛以安冷笑,這個稱呼不錯,隻不過三年,我便從你的“安安”、“娘子”變成了“薛姑娘”。

薛以安冷下音調,寒氣道:

“我再說一次,我救不了你的愛人,請你離開,不要再騷擾我們母女。”

小維頷首:

“對,不許再捉念兒了。”

狴犴蹙眉,如聽天書般的撓頭:

“不是薛姑娘,你好像誤會了……唔!”

狴犴一邊說一邊就又想往薛以安母女身邊靠,貔貅生怕狴犴再使奸計,怒嚎一聲便揮爪過去,恰中狴犴胸膛,眾人就聞狴犴悶哼一聲,登時半跪在了地上。

薛以安聽聲心裏一緊,還是忍不住地回頭看。

貔貅訕訕地看看自己的爪子,奇怪道:

“不可能啊,我隻用了七分裏,狴犴怎會接不住?”

“啾!流血了!”

薛以安聽小維這麽一說,循聲看去,果然,狴犴的胸口已經暗紅一片。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微顫的腿已經出賣了狴犴,受傷了?很痛?

薛以安手一抖,差點把懷裏的若念扔出去。

要不是因為懷抱女兒,說不定薛以安會控製不住自己衝過去。

正在眾人不知所措之時,薛若念胖乎乎的小手卻突然撫上娘親的臉頰,奶聲奶氣道:

“娘,小叔叔好可憐。”

薛以安瞅若念撅嘴可愛模樣,更是心疼,吻吻其小手吐不出半個字。

傻孩子,那哪裏是叔叔,是你爹爹啊!

薛若念卻不知娘親所想,繼續道:

“念兒乖乖,以後再也不亂跑了。”

“亂跑?”薛以安質疑,小若念卻誠實地點頭,重重地“嗯”了句:

“貔貅、小維和小叔叔打架,念兒跑出去看,迷路,然後小叔叔救我。”

眾人聞言皆驚,薛以安此刻更是恨不得好好打女兒一頓屁股。

難道是念兒自己趁著狴犴和貔貅打鬥的時候跑了出來,又被妖魔所抓,狴犴救女兒才會受傷?

若念孩子天性,哪知闖了大禍,依舊喋喋不休道:

“剛才這裏好多白飄飄哦,是叔叔謔謔拿刀把他們打跑的。”

念兒一麵說一麵還學狴犴模樣揮刀,嘴裏還配音地“謔謔”著,整得一群人哭笑不得。

薛以安此刻也沒了功夫訓斥女兒,正想著要如何麵對狴犴,就聽小維驚叫:

“啊,暈過去了!”

薛以安揪心地凝視狴犴一眼,再看看懷裏還學著妖怪“白飄飄”飄**嗚咽的女兒,惆悵不已。

狴犴,你到底要我如何做?

回到紫竹林,慕女哄著若念睡去了。可不知是不是父女心相連,念兒夢囈中依舊嚷著“小叔叔”。

字字喚在薛以安心頭,像水滴落在礁石上,不輕不重,久而久之,卻蝕了洞、腐了心。

這輩子,自己怕是注定要對不起女兒了,不能給她快樂的童年,不能給她完整的家庭,爹爹就在眼前,卻偏偏不能相認。

回頭凝視在**睡得香甜的狴犴,薛以安不知所措。

為何,老天要這樣耍自己。

狴犴,你可知你叫“薛姑娘”那一聲,比我這三年受的所有相思之苦還要痛上千倍萬倍?!

薛以安伸手,欲去撫狴犴剛毅的線條,可是臉頰到了手邊,終還是止住了。

“放心,死不了。”

正躊躇著,門外卻傳來聲響。

薛以安未回頭,隻繼續凝視狴犴。

不用回頭,也知是墨凝。

念兒不見了,他坐視不理;狴犴被眾人抬回來了,他視而不見。

等慕女用仙法止了狴犴的血,這位大仙卻終於出現了。

來的,可真是“時候”。

墨凝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卻也大大方方地在屋裏落座,玩味笑道:

“有什麽話就說吧,憋著容易肚子脹氣。”

語氣極其輕佻曖昧,似乎故意嘲諷薛以安的著急與不安。

這三年,墨凝與薛以安的關係微妙至極。當初要薛以安永世留在紫竹林,是因墨凝拗不過蘭顏的請求,想讓她遠離是非之地,在此處安心養胎。但薛以安搬進來兩個月後,墨凝就對自己的仁慈簡直是追悔莫及。

薛以安全沒有失婚的半點傷痛,倒是她的親戚朋友們一個勁地往紫竹林跑,擾了他的清幽不說,最可恨的就是薛以暮,竟砍了自己半片竹林來給她的寶貝妹妹築竹屋。

薛若念誕下後,仙界一片斐然。說墨凝與薛以安有奸情,所以被龍族休掉的;說薛若念是墨凝骨肉的;說薛以安癡情,賴在紫竹林不走,隻為等墨凝一句“我愛你”的……應有盡有,本就與各仙友處得不大好的墨凝大仙這次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往日眼紅這玉帝身前小文書的眾仙人不惜走街串巷、憑借三寸不爛之舌把西母之後與墨凝大仙的“絕世佳緣”傳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此情境下,墨凝不是沒想過“請”薛以安離開,誰料小妮子卻在這住得很是舒服,輕挑柳眉,一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離開了,反而給無事生非者留下口舌”,輕飄飄地就拒絕了墨凝。

反複之下,墨凝若說得急了,薛以安就勾著嘴唇嬌豔媚笑:“大仙幹嘛這麽在乎那些流言?莫不是真愛上我了吧?”

“既然當初大仙要求我永世留在此處才肯救狴犴,現在又何必自打耳光?出爾反爾?”

字字逼人,句句撓心!

牙癢得想到這三年的惡仇,墨凝不禁冷笑。

“現在狴犴都找上門了,你打算如何?”

薛以安道:“不怎麽辦,墨凝大仙,如果你以為狴犴的到來可以趕走我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自己就是故意的,偏要拗上這個冷血冷骨的墨凝。墨凝雖刁鑽傲慢,可為人亦算善良。若跟念兒去他處生活,反倒不如這紫竹林來得安全清幽。

墨凝似也有準備而來,道:

“我不趕你走,隻是,來提個醒。”

“提什麽醒?”

墨凝嘴角勾起詭異的笑容,輕聲道:

“如果那個女媧後人死了,你這三年來的苦心就白費了。”

薛以安的背脊僵了僵。

這三年,墨凝想盡辦法希望自己離開,那些所有所有的大道理……都不如這輕飄飄的一句。

再次瞅向**的狴犴,薛以安重重歎氣。

果然,老天從不眷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