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沒有爆掉。

小劄看見的也不是幻象,薛以安和狴犴的確扭扭捏捏地抱作一團,或者更準確點說,是在薛以安極力反抗、拳打腳踢之下,狴犴用盡全力地擁住薛以安。

事情還得從薛以安知道自己身世以後說起。

薛以安遣退慕女等人後,依舊心亂如麻,便去偏廳看正在午睡的念兒聊表慰藉。誰知,聊表慰藉的不止自己——狴犴端坐床邊,手指輕撫念兒的小臉蛋,熟睡中的女兒似與其有感應,竟順著粗糙的手指蹭了蹭,可愛得像隻貓咪。

薛以安見狀,心中突然有點吃味。

在紫竹林時,她對女兒雖嚴厲,小若念卻是一口一個“娘”,粘自己得緊。自遇到狴犴,不知是否父女心靈感應,念兒吃飯要找“小叔叔”;喝水要找“小叔叔”;有時候睡著夢囈,嘴裏還學著狴犴打壞人的樣子“謔謔”作響。

薛以安徹底怒了!

狴犴察覺有人進來,側首凝視,瞥眼就見薛以安兩眼竄著熊熊燃燒小火苗,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己。

勾勾嘴角,狴犴道:

“我們出去說話,別吵著孩子。”

薛以安一怔,心田緩緩淌過一陣暖流。頓時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吃念兒的味,還是狴犴的味了。

出去說話,別吵著孩子。

在尋常人家,這話再自然不過。自己,卻等了整整三年。

大殿內,薛以安與狴犴默默喝茶。良久,狴犴才道:

“薛姑娘,我和念兒很投緣,感覺就像自己女兒一般。”

薛以安低頭,不語。

狴犴接著道:“現在的局勢薛姑娘大概也知道了,我也就開門見山說了。其實並沒有什麽西母聖水,是我合夥與清兒騙你來龍穀。因為隻有西母後人與清兒聯手,夙垠才可能被封印。但是,作為封印的代價,其中一個人需要與夙垠同歸於盡。”

薛以安抿唇,依舊不言。

狴犴喝口茶,頓了頓。

“我來,就是想問薛姑娘是如何打算的?”

薛以安募地抬頭,水汪汪的眸子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狴犴,在我和芷清之間,你已經有打算有選擇了?

狴犴深呼口氣,忽略掉薛以安眼中針刺的光芒,笑得雲淡風輕:

“雪姑娘不要誤會,我不是來為難你,隻是探探口風罷。”

薛以安埋首,手指攥緊。

狴犴道:“如果薛姑娘下了決定,那念兒以後我定將她當親生女兒般撫養長大,如果薛姑娘下不了決心,也請知會一聲。你知道清兒是個直腸子,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想…一直陪著她。”

薛以安睥睨狴犴,眼霧朦朧。

好一個…有情有義的癡心漢。她生,你活;她死,你亡。

狴犴直視薛以安,咳嗽道:“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是……兩個人封印總好過一個人被困湖底來得熱鬧。”

啪!

狴犴自嘲的話換來的,是清脆的一個巴掌。

啪!啪!

又是兩掌。

狴犴站在原地沒動,任由薛以安用勁全力地揮在自己臉上。

薛以安倒真不客氣,這兩掌幾乎花上了吃奶的力氣,巴掌落下,臉就高高腫了起來。狴犴還是沒動,薛以安卻遏製不住地,哭了。

哭得稀裏嘩啦,恰如當年在祥福村的歪脖子樹下,薛以安哽咽著說:

“我知道,你不想娶我。”然後嚎啕大哭。一樣的難看,一樣的楚楚可憐,不一樣的,卻是難以自控的悲傷。

扶住還在蔓延疼痛的心口,薛以安不能言語地盯住狴犴。

狴犴,你做得真好。

真好!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一番錚錚誓言說得響亮,不過就是要告訴我,你與芷清同生共死,我可以無牽無掛地離開,因為,你會像對親生女兒般對待念兒。

若念,本就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狴犴摸摸嘴角的血,突然沉聲:

“打夠沒有?”眼神如刀。

“打夠了,是不是該換我了?”步步逼近薛以安,狴犴周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

薛以安還未從悲傷中走出來,斷斷想不到狴犴會如斯反映。來不及開口,雙肩已被狴犴用力地牽製住,用力得讓人發疼。從肩上一直蔓延到心尖,心尖尖被沁出血來,烏黑烏黑的血。

狴犴的聲音冷得讓人瑟立:“為什麽要打我?”

薛以安沒答,狴犴鍥而不舍地又問了次:

“為什麽打——我——”

薛以安突然有點畏懼現在的狴犴,頭瞥向一邊。

狴犴聲音有些起伏:“因為你恨我,因為你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三年…三年時間…你還是沒辦法原諒自己,你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念兒,把我推向別的女人懷裏,你更對不起我。”

這三年,狴犴並不好過。

薛以安難過,傷心,還有小若念可以寬慰,想狴犴想得發緊時,至少自己腦海裏,狴犴的模樣、笑容是整整的。狴犴卻不可以,他沒有了記憶,沒有了往事,隻剩下胸口發寒的寂寞,一陣一陣,在一個個夜裏折磨著自己,如骨子裏長了蟲,一遍遍地噬咬自己早已遍體鱗傷的心。

狴犴能做的,就是撫著懷裏的肚兜,莫名感受那份溫存、那份美好,可一切…都是模糊的。他隻知道自己心裏裝著個人,腦海裏,卻是空白的。這比擁有噩夢般的記憶更可怕!

“薛以安,你對不起我!”

薛以安全身戰栗,“你,恢複記憶了?”

狴犴不答,隻幽幽看著懷中之人,一切都不言而喻。

薛以安哽咽:“狴犴。”兩字出口,眼前一片模糊,淚水再也擋不住地落下來。

狴犴緊緊擁住懷中玉人,一遍一遍的喚:

“安兒,安兒。”

泣不成聲,音走了調,懷裏的人卻是實實在在的,記憶也是實實在在的。

“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放過你。既然你受不了我陪芷清同歸於盡,那就得守著我,永遠守著我。”

薛以安掙紮,想要逃出這個致命的懷抱,可是身體不聽話,心不聽話。

芷清怎麽辦?小劄怎麽辦?夙垠怎麽辦?七妖怎麽辦?

她不知道了,都不知道了,通通不想管了,就此一刻,沉淪在狴犴的懷裏就好。

就一刻,此一刻。

卻被小劄偷窺了去。

事後小劄很委屈,“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們太過分,居然在大殿就抱作一團,至少先生他們還是在房裏。”

狴犴也很委屈,“我原本就在房裏等安安來攤牌,誰知念兒卻在睡覺,總不能在孩子麵前親熱吧?”

墨凝最最最委屈,“情債是白黎欠的,為什麽要我來還?”

還是老龍紫澤最穩重,看著孩子們糾纏不清的情情愛愛,頓時想到了自己年輕時的風流倜儻,不禁仰天長歎:

“這就是命啊!”

這果真,是命。

命中注定,我們相遇,命中注定,我們有此一劫,命中注定,我們因此更加堅守彼此。

大殿上,紫澤掃視下邊一圈。

故作深沉地咳嗽聲:“那現在打算怎麽辦?”

芷清噙笑,“什麽怎麽辦?當初非要我們在一起,不過是想白虎星降世,現在小劄已擁有肉身,小衍也答應擔起白虎星的職責,還有什麽問題?”

嬌娘對小衍做白虎星的事情頗為擔憂,摸摸小衍的白毛道:

“小衍啊,你可真想好了?”這孩子生性膽小,芷清到底跟她說了什麽它如此聽話?

小衍圍著圓圓的虎腦袋,眨巴眨巴圓溜溜的黑眼睛,吧唧吧唧地舔起嬌娘的手來。

嬌娘歎口氣,但願這孩子長大後,真能成為一頭猛虎罷!

紫澤看向手拉手的狴犴與薛以安,揚眉道:

“你們也已經決定了?”

薛以安笑而不答,貼在她腿上的若念看看娘親,又看看新爹爹,怪叫一聲。

薛以安抱起小不點,戳戳她鼻頭道:

“我都聽狴犴的,你說是不是,念兒?”

念兒眨眨眼,揮著拳頭點頭如搗蒜。

“爹爹最厲害了,謔謔!”能從小叔叔變成爹爹,慕嬸嬸說了,單憑這一點,爹爹就很厲害。而且自從有了爹爹,娘親笑的比以前好看了,嗯…如果娘親能不和念兒搶爹爹的親親抱抱就更好了。

狴犴經此一劫,倒也沉穩不少。隻道:

“經過這三年,我們也不能分開,不能忘記彼此,與其煎熬,不如違抗天意在一起罷。這樣總好過像爹爹你一樣,等別人灰飛煙滅才追悔莫及。”

紫澤本聽得頻頻點頭,聽到最後不禁伸著脖子“嗯?”了句,兒子愚笨,這樣的話自然是有人教的,這個始作俑者嘛……

紫澤抬眼皮看看在狴犴身邊笑得山花爛漫的薛以安,揉揉額頭揮手:

“罷了罷了,你們愛怎樣就怎樣吧,我管不著。”

大夫人沉吟,“其它的都好說,現下,隻是要商量個對策對付夙垠。”

芷清道:“這個不難,後天,便是月圓之日。”

月圓之日,夙垠的靈力有所減弱,趁其不備,倒是個好方法。

但終究西母後人與女媧後裔,誰活誰犧牲,誰也不提,誰也不問。

或許,船到橋頭自然直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