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這種心情, 就像被搖晃了很久的汽水,即使擰緊瓶蓋,氣泡也還是咕嚕咕嚕往上冒。
又像開啟了心動模式的歌單, 每一首歌都經過精挑細選,因為太好聽, 所以怎麽也摁不下暫停鍵, 隻能讓它循環播放。
無法停止對那個人的念想,無法收回望向那個人的目光,小心翼翼,卻又很容易滿足。
課間,塗然趴在桌上, 手指圈成圈, 貼在眼睛上, 另隻眼睛閉起,透過這個小圈,偷偷去瞧準教室另一邊的那個人。
陳徹正閑散地靠在椅背上跟簡陽光聊天, 一條手臂搭在桌上,長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桌麵輕點。像是一點不怕冷, 他校服外套又沒拉拉鏈, 鬆鬆垮垮地披著,露出裏麵的黑色連帽衫。
也不知道在聊什麽, 他笑容難得明朗,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眼尾愉悅地上揚。
他身後的窗外,晚霞旖旎, 樹葉金黃,夕陽餘暉落在他身上, 秋意和少年,都是教人收不回目光的美好。
似察覺她的目光,陳徹側過頭,朝她這邊看過來,視線對上。
他臉上仍未收回聊天時的笑意,微微歪頭,表示疑惑。
塗然立刻放下手,豎起書本擋在眼前,課本裏的墨香鑽入鼻間,像是有什麽奇妙作用,她的心髒突突直跳。
上課鈴響,老師走進教室。她身旁的盧高峰一聲“起立”,喊得響亮。
塗然有些慌張地跟著站起,拖腔帶調跟著喊“老師好”的同時,又忍不住悄咪咪往那邊瞧。
萬沒想到,才看過去,就撞上陳徹的視線。
少年雙手背在身後,彎著嘴角看著這邊,絲毫不遮掩眼神裏的玩味。
他一直沒收回目光,將她一葉障目和再次偷瞄的小動作,都收入眼底。
仿佛做壞事被發現,塗然心髒都漏跳一拍,更慌張地低下頭,局促地坐回椅子,再不敢朝那邊看。
才坐下沒多久,旁邊的同學就遞來一張紙條,到塗然桌上。
幫忙傳小紙條,是高中生之間無言的默契,塗然問:“給誰?”
同學回:“你的。”
塗然一愣,先抬頭看了眼講台上的老師,確認安全,這才把紙條拿到桌子底下打開,熟悉的遒勁字跡。
[盯梢?]
別有意味的兩個字,明知他是在開玩笑,塗然還是臉熱得不像話,手忙腳亂地拿起筆,在紙條上寫下自欺欺人的理由:是有道題不會。
紙條傳回去,她再不敢看那邊。
慶幸的是,陳徹的紙條沒再傳回來。
塗然鬆一口氣。
晚自習,塗然埋頭奮筆疾書,補白天上課時沒能完成的筆記。坐她旁邊的盧高峰忽然捂著肚子,小聲跟她借紙,拿著紙弓著腰急匆匆離開。
塗然繼續低頭補筆記。沒過一分鍾,同桌去而複返。她沒抬頭,一隻修長的手卻闖進她的視野,在她的本子上留下一張紙條。
上麵是兩種字跡的三句話。
“盯梢?”
“是有道題不會。”
“所以,是哪道題不會?”
塗然一怔,慢半拍地側過頭。
坐旁邊的不是去而複返的新同桌,而是趁虛而入的前同桌。
陳徹側著身體,手肘抵桌上托著臉,勾著唇看她,眉梢一抬,示意她把題目拿出來。
塗然的臉唰地熱了,一時都不知該驚慌他竟然繼續下午的話題,還是該驚慌臉紅會不會被他發現。
她手忙腳亂地放下筆,從課桌裏翻出數學習題,幸好她恰巧有一道不會做的,能圓了下午的謊。
但撒了謊,必然就心虛。
塗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跟著陳徹走出教室的。
此刻,他們站在走廊裏。
陳徹一隻手拿著習題本,用小臂做支撐,另隻手握著筆,在題目旁邊列公式和解題思路,“先設直線和圓錐曲線的兩個交點坐標分別是(x1,y1),(x2,y2)……”
他講得認真,塗然卻聽得恍惚。
天哪,他竟然真的是來給她講題的。
耳邊是他壓低後更顯磁性的嗓音,眼前是他握著筆的修長手指,塗然的視線,不受控製地沿著他削瘦的手腕緩緩上移。
昏暗燈光下,少年的側臉輪廓更利落清晰。他低垂著眼,濃密的睫毛自然下落,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
那顆小淚痣,靜靜地躺在陰影中,像是用筆尖輕輕點上去,仿佛觸手可及。
聽講人的心不在焉很快被講題的人發現。
陳徹抬手,筆蓋那方在她腦門上輕敲了下。他側過臉,掀起眼皮看她,似笑非笑,“不專心?”
“是是因為外麵太冷了,我我我還是下次再問吧。”
一定是被他的筆敲通了任督二脈,塗然竟然一口氣扯出來了一個謊,從他手裏搶回習題,丟下這句就低頭往教室裏走,頭也不回,溜得飛快。
天哪,她今天竟然撒了這麽多謊!
幸好一個都沒有被發現。
陳徹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幾秒後,他突然低下頭,單手捂住眼睛,肩膀無聲地抖動,耳根紅了一片。
頂不住,怎麽連撒謊的樣子,都這麽可愛?
**
時間無知無覺來到十二月,冬天來得悄無聲息。
十二月初,塗然跟著唐桂英從陳家離開,搬進新家。
因為新家的樓盤是陳朗闊當初幫著找的,就在同一個小區,塗然還是能和陳徹一起上下學。
盡管如此,但也還是有些憂傷。
離得再近,也沒有房間相鄰這麽近。
在之前的房間,她都能聽到陳徹在隔壁開門關門的動靜,拉開陽台門,就能跟他見上麵。
她是一點都藏不住心思的人,從他家搬走的時候,留戀的心思都寫在臉上,還被陳朗闊笑著調侃,問她是不是住習慣了,要不要繼續在他家住著。
大概是兩個兒子都太讓人操心的緣故,陳朗闊對乖巧聽話的塗然尤其和悅,這段時間也是真的把她當女兒來寵著。
陳朗闊說這話的時候,陳徹正好幫忙搬東西路過,塗然下意識就去偷瞧他,恰撞見少年看過來的戲謔視線。
塗然心虛又臉熱,磕磕絆絆回了句客套話,以後會常來做客,就立刻拖著箱子跟著媽媽走了。
前腳到新家,後腳就收到了來自某人的幾條消息。
[常來是怎麽個常來?]
[一周幾次?]
還沒等她回複,陳徹又發來一條:[我已經和你媽媽說好,讓你一周來兩次。]
塗然驚愕,問:[你怎麽和她說的?]
陳徹隔了半分鍾才發來一條語音消息。
塗然點開,貼在耳邊聽。
“我跟她說,你數學太差,得多補補課。”
少年低沉的聲音帶著些笑意,鑽到她耳朵裏,仿佛有電流,讓她整個人都酥酥麻麻的。
塗然忍不住翹起嘴角,貼在耳朵邊聽了好幾遍,才佯裝不滿回複:[我數學明明進步很多。 ]
陳徹很快回:[那你來給我補補課,我好像有點退步。]
他真是睜眼說瞎話。
塗然抱著手機笑得不行,回了個敲他腦袋的表情包。
從陳徹家搬出來後,時間好像摁下加速鍵,不知不覺,學校周邊的店都貼上了聖誕裝飾,打著過聖誕節的旗號進行一堆商家的促銷活動。
智明的元旦晚會在跨年前幾天,由於活動中心座位有限,座位是抽簽製,半數的學生隻能通過直播來觀看表演。
令人期待的不是學校的元旦晚會,而是即將到來的元旦假期。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簡陽光就已經迫不及待邀請小夥伴:“31號來我家跨年吧,我讓我媽把房間給你們備好,直接來我家住,咱們玩個通宵,哦對了,我家那邊還有煙花表演,到時候一起去看煙花啊。”
塗然很想去看煙花,但又有顧慮:“在外麵過夜的話,我媽媽可能不會答應。”
“怕什麽,”簡陽光一副老油條的模樣,下巴指了指她旁邊的陳徹,“你這不還坐著個繼母殺手嗎?”
陳徹正低著頭挑走碗裏的洋蔥,仿佛有強迫症,不吃的菜被他規規整整挑到盤子另一邊,絕不會動。
他撩起眼皮瞥簡陽光一眼,“少給我取些亂七八糟的外號。”又緩和語氣對塗然說,“你想去的話,唐阿姨那邊我來說。”
“好耶!”塗然鼓掌歡呼,瞥見他含笑的目光,又趕忙收斂激動,不好意思地抿起唇笑。
簡陽光又扭過頭問祝佳唯:“你呢?”
祝佳唯:“我要陪我媽。”
塗然也問周楚以:“周楚以,你呢?”
坐在對麵的男生卻低著頭沒回應,像是在想什麽出神的事,直到她又喊了兩遍,周楚以這才抬起頭,表情難得一見的有些懵,“嗯?”
剛剛的對話,他完全沒有聽。
見他臉色不太好的模樣,塗然改口問:“是有什麽事情嗎?你這兩天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的。”
周楚以溫和地笑笑:“不是快元旦晚會了嗎,我要上台去彈個鋼琴,還挺緊張。”
祝佳唯適時吐槽:“你也會緊張?”
周楚以笑得毫無瑕疵:“我也是凡人,謝謝。”
“別緊張,把台下的人想成蘿卜土豆就好了!”塗然教他對抗緊張的辦法,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跨年夜你要跟我們一起嗎?”
周楚以沉吟了聲,說:“我那天應該沒空呢。”
一聽他們倆都不能來,塗然有些可惜。她想了想,又冒出一個主意:“我們互送新年禮物吧,抽簽決定誰送給誰,自己保密,到時候打視頻電話,猜是誰送給自己的,猜錯的人就給送禮的人做一件事,怎麽樣?”
簡陽光:“好主意!”
陳徹:“我沒意見。”
祝佳唯:“可以。”
周楚以:“聽起來挺有趣。”
塗然一錘定音:“那就這麽說定了!”
**
三十號這天,塗然很早就起床,因為要去商場挑禮物。
青安市的冬天比江都要冷很多,臨海城市風大,天氣預報也說這兩天或許會下雪,氣溫降更低。
塗然比起熱,更怕冷,帽子圍巾和手套全用上,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對比起她把自己裹成一個球,陳徹就穿得簡單很多,一件圓領衛衣,一件短款黑色羽絨服,竟然還沒拉拉鏈,鬆鬆垮垮地敞開,脖頸線條幹淨利落向衣領延伸。
塗然在樓下看到他時,差點就要上手,“你不冷嗎?”
她因為冷,半張臉都藏在圍巾裏了。
陳徹雙手抄在兜裏,沒多大感覺地偏了下頭,“還好?”
聽他這麽說,塗然試著從圍巾裏露出鼻子和嘴巴,下半張臉立刻就感受到一股寒氣。
她呼著白氣說:“你還是把拉鏈拉起來吧,別感冒了。”
陳徹有些好笑,但還是聽她說的,拉上羽絨服的拉鏈,“現在可以了?”
塗然伸手想比一個ok的手勢,舉起手才發現自己戴的是聯指手套,於是ok變成拳頭,她表情還一本正經:“ok。”
陳徹真被她逗樂了,順勢也伸手作拳,和她的拳頭輕輕相碰,“走吧,小哆啦。”
商場離得不遠,出門太早,即使到那,店鋪或許都沒全部開門,再加上,塗然想通過運動讓自己暖和點,於是提議步行過去。
這條路他們不常走,但塗然卻並不陌生,尤其是馬路對麵的那盞紅綠燈。
或許是觸景生情,她忽然想起今年夏天,她也是跟著陳徹,從商場回家,走在這條路上,還在這裏鬧了個大烏龍。
那時候還以為他是什麽問題少年,光是和他說話就緊張得不得了,而現在……
塗然用餘光瞥了眼身旁少年輪廓分明的側臉,他正低著頭回複簡陽光的消息,額前的小碎發乖順地垂下,額發下的眉眼俊朗英挺。
她藏在圍巾下的嘴角悄悄地彎起。
也沒有多凶嘛,明明很乖,很帥。
“簡陽光說不來了。”陳徹收起手機,側過頭跟她說話,大概是沒想到她也在看自己,恰對上視線,揚眉,表示疑惑。
偷看被抓個正著,塗然連忙錯開視線,心虛地眨了好幾下眼睛,忙不迭地回應,“哦、哦……”
她著急忙慌轉移話題:“我、我剛剛在想買什麽禮物,不清楚周楚以喜歡什麽,是不是實用一點的會更——”
話說一半,她猛地意識到自己說漏嘴,隔著圍巾和手套捂住嘴巴,睜大眼睛看向陳徹。
在她說出周楚以名字的時候,陳徹就眯起了眼。
互送禮物是她提議的,抓鬮的紙條是她寫的,雖說知道她的性子,不是會在上麵做手腳的人,抽到周楚以這收禮人一定是巧合,但……有必要讓他們倆這麽有、緣、嗎?
塗然亡羊補牢,請求他:“你假裝沒聽見!”
她以為陳徹會答應,印象中他好像從沒拒絕過她的請求,但這次,陳徹卻撇過臉,說:“不要。”
塗然頓時慌了,雙手合十,可憐兮兮懇求他:“求求你了。”
為了另一個男生求她,陳徹心裏一堵,更不爽了,看也不看她,雙手插兜走了,“就不要。”
“哎,陳徹!”塗然邊喊他邊追上去,他像是故意走得很快,本就人高腿長,塗然隻能小跑著去追。
哪料他又忽然停住,塗然猝不及防,來不及刹車,整個人撞上去,額頭磕在他堅定的後背,她捂著額頭吃痛低呼了聲。
陳徹也沒想到她會撞上自己,聽到她吃痛聲音,立刻轉過身,看到她捂著額頭就要疼哭的模樣,眼神都軟下來,彎腰湊過去要看她撞的那處,卻被她捂在那的手擋住視線,“傷到了?鬆開手我幫你看看。”
塗然捂著額頭不肯鬆,委屈地拒絕:“不要。”
陳徹連語氣都軟得不成樣,溫柔地哄她,“別鬧脾氣,讓我看看。”
塗然鼓著腮幫子看著他,噘著嘴強,“就不要。”
她把他剛剛的話十足十還給他。陳徹完全沒了辦法,一定是撞得狠了,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麽鬧脾氣。
“塗……”
“騙你的!”
他正要好好道個歉認錯,塗然卻忽然鬆開了手,氣鼓鼓的臉變成一個惡作劇得逞的笑容,“一點都不痛!”
陳徹一怔,目光掃過她額頭,確實什麽事都沒有,也沒有撞紅,鬆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好笑,無語地用食指輕彈了下她腦門,“耍我是吧?”
塗然伸手也要去彈他額頭,陳徹偏頭躲開,她跳起來,他再躲,還故意又彈了她一下。
來來回回地打鬧,塗然心裏一急,兩隻手都伸出去,搭上他肩膀往前跳。陳徹也反射性俯身伸手,抱住她的腰接住她。
一個撲,一個接,一個毫無準備的擁抱。
兩個人都愣住。
人行道對麵的綠燈亮起,行駛的車流停駐,等候的行人不緊不慢穿過馬路。
隻有路邊的梧桐樹,和他們一起,在流動的時間裏靜止。
塗然整個人都被他抱起來,腳尖都離開了地麵。她人還沒反應過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和他四目相對。
他微微睜圓的眼睛,他顫抖了一下的眼睫毛,他鼻間呼出的溫熱白氣。
少年眨一下眼睛,蝴蝶在她心尖扇動了翅膀。
“可、可以放我下來了嗎……”
“……哦、哦。”
分不清誰更手忙腳亂,一個收回搭在肩膀上的手,一個鬆開摟住腰間的手。
兩個人仍舊麵對麵站立著,視線卻再也沒在對方臉上停留半秒,在空中毫無著陸點的,慌張地亂飄。
灰蒙蒙的天,飄下今年的第一場雪。路過的小孩歡喜地驚呼:“下雪啦!”
有人搖下了車窗,伸手去接;有人在路邊停駐,仰頭看天;也有人拿出手機,拍照留念。
晶瑩的雪花,落在少年的發梢,落在少女的肩膀。哪管他們手足無措,哪管他們紅了臉頰。
飄搖不定的視線,穿過簌簌飄落的雪花,在空氣中相接。
短暫的錯愕,塗然彎起眼睛,笑起來。
陳徹看著她,盡管耳根仍通紅,也跟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