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雙聖潔的眸子,驅散了戰場上所有的魔之後,在光芒慢慢的變淡直到消散時,穆楓從晴空裏掉落了下來。

因為,他睡著了。

遊颺劍跟緊了他下落的速度,最後,將他接住,載著他回到了封侯關的城樓上。

封侯關的城樓上,此刻,隻有楊如璧一個人。

她是帝後傳承,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有事。所以,無論是歐铖還是左率,都沒有同意她去入戰場廝殺。

魔的可怖,同樣讓她震顫,而穆楓,更加讓她震撼。

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麽,他一個少年可以和長他幾十歲的廣林真人成為師兄弟的關係。

她更加明白了,為什麽,西府佛道兩宗之中有那麽多的得到高僧與道法大成的道人,卻為何會以他一個少年為尊。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初到廣林閣的時候,在沐白墓前做的那個夢。

世間紛亂不止,而穆楓,便是可以讓這世間紛亂持恒的人。

或者更準確的說,應該是之一,然而在此時的楊如璧的心裏,卻沒有那之一。

她突然對這個她素來不以為意的少年敬佩起來——世間所謂的得道高僧,所謂的通天道人,常言渡一人而艱,而穆楓今日在陣前卻可渡得群魔超然。這個平日裏懶散無為的無所謂禮法,無所謂世故人情的非佛道,才是真正的大智慧者,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若說當年的秦釗是這西府天國的第一人,那麽穆楓,便當之無愧的是如今的東盛王域第一人。

秦釗的劍,是用來殺伐眾惡的。至惡者固然應該被殺伐。但相較於秦釗的殺伐,穆楓以劍止殺的方式——度化,或許更值得被世人讚許。

楊如璧第一次的,在心裏對穆楓有些敬佩,而這個她在此間敬佩的少年,此刻卻正被遊颺劍載著放到了城牆上,低著頭,耷拉著兩條腿的,睡著了。

“倒是符合了你的性子,非佛道,穆楓。”楊如璧在心中說道,隨之在臉上綻放出了一絲春風桃花般的笑意。

魔,被度盡了。

但戰爭卻根本沒有結束,甚至可以說,是剛剛才開始。

裂穀左岸上,黃天圖的大軍已經渡過了十有七八。

此刻的他,與所有活著的天罡將官,地煞都尉,以及麾下的千軍萬馬,正在等待著,奔赴而來的左率與俠道一眾。

卻見黃天圖騎著他那匹棗紅雷霆猙獰咬,手持獅喉吐焰金槍矛,麵容鐵俊,凝目尊神。一身戎馬裝束下,正如當日在拜將關時候,威風凜凜。

或許,從他入拜將關的那一刻,從他的十萬大軍踏上西府土地的那一刻,他便對今日的這場大戰,期待了好久好久。

戰爭,一旦開始,便隻有止戈為武,以戰止戰。無論你是正義的一方還是邪惡的一方,你都隻能去打,去廝殺,去不擇手段,去拚盡每一條人命,流盡每一滴熱血……直到戰爭的結束。

而戰爭,由流血死亡開始,也隻能由流血死亡結束。

此刻,黃天圖的期待,馬上便要到來,他握了握手中的獅頭吐焰矛,用手揩去了落在盔甲上的雪塵,宛如在迎接什麽讓他必須莊重對待的事情一般。

他是軍人,軍人便是用來在戰場上廝殺的,戰場是軍人的戲台,所以他必須像歌舞藝伎對待戲台一樣對待戰場,所以他必須尊重戰場。

這邊,徒步趕來的左率兵馬與歐铖等一眾俠道豪傑,已經可以看得清黃天圖**那匹扭頭嘶鳴的戰馬了。

相比於黃天圖大軍以逸待勞的方正與嚴陣以待,左率和他的西府將士們,顯得狼狽不堪。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每一個人的鎧甲上,幾乎都留下了群魔牙齒撕咬與指爪撕扯的刻痕,幾乎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與群魔作戰過的傷,有的,甚至早已被毀去了容貌。

俠道一眾雖然比他們好了一些,但卻也不是衣冠嚴謹,整齊莊重。

他們的狼狽不堪,甚至都沒有他們頭頂飛翔過的,參戰而來的群鳥精神。他們所展現的是戰爭的又一麵榮光——真實、艱難、殘酷、摧殘生命。

當左率帶領著這樣的部隊奔赴戰場,即將展開廝殺的時候,從黃天圖的兵馬中卻突然竄出一騎鐵騎。

這一騎絕塵的鐵騎很讓人感到奇怪,他騎著一匹馬,持著使節,卻又牽著兩匹。

於是,左率下令讓自己的兵馬停止了前進。

那一騎鐵騎很快便來到了左率的麵前,隔著十步的距離,勒馬,止步。

“軍中諸將且聽!那位是都護王左率,那位是西府俠道首領歐铖?”來人問道,這人卻也不是別人,正是戴留。

左率與歐铖聽罷,相互看了對方一眼,便同時邁步向前。

“我二人便是那左率(歐铖)”兩人齊聲道。

戴留聽罷勒馬行禮道:“天地道聖主皇帝親命,節度侯招討帥黃天圖帳下天罡將官戴留見過二位!”

左率與歐铖見狀,便也拱手握拳了一回。

“戰場廝殺迫在眉睫!不知戴將軍此刻前來所謂何事?”左率表情嚴肅的問道。

戴留回複道:“我家侯爺仰慕二位英雄,特命我做個使節,以戰前禮前來相邀,好與二位多少見個照麵,言語一回,也算是相識一場!”

左率與歐铖聽罷,互相看了一眼,又轉過頭來看向了俠道一眾與西府兵馬一番,再次麵向戴留站定。

“如此,有勞戴將軍帶路!”二人齊聲道。

“多謝二位賞臉!戴留在此謝過二位!二位,請上馬!”戴留言道,便敞開臂膊的,邀請二人上了馬。

歐铖當仁不讓,飛身而出,待得戴留回過神來,已然已經騎在馬上。

“好功法!”戴留讚美了一句。

左率步伐堅定,幾個大跨步走到馬前,勒住韁繩,提胯一躍,便也騎到馬背上去了。

“好風範!”戴留又讚美了一句。

三聲豪邁的“駕”之後,三匹戰馬,齊頭並進而去。

此時的戰場,突然出奇的寂靜,連那盤旋在西府士兵將官與俠道一眾的飛禽,也都沒有發出一聲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