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佛道話音剛落下,楊如璧便已經從遠處的雪山上緩緩而來,但見雪山微風陣陣,雖有些涼意卻不乏寒冷。楊如璧穿著件朱紅細絨火鼠窄坎襖,內罩落花鎏金雲朵裳,腳下一雙紅羅天香淩緞軟底靴,烏黑長發,玲瓏亮眸。
阿燃隻覺得離他越來越近的楊如璧端莊秀麗,與他以前在酒肆做夥計時所見的俗粉胭脂有著天壤之別,便不覺矚目,隻顧盯著去看。身旁的那隻白狐,便無暇再去顧忌。
楊如璧漸行漸近,便也發現了阿燃在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雖有些怪他失禮冒失,但見他隻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便將嗔怪藏了去,隻平靜的問了他一句:“小兄弟,可是之前見過我?”
阿燃的失禮被揭穿,失了些顏麵,慌忙低頭避開楊如璧追問的話語與眼神,頗有少年癡傻的摸著腦勺笑了笑。
非佛道迎了上去,言道:“見到他了吧。”
楊如璧本想相隨一場,那日他於雪崩之下棄自己而去多少不義,今番遇險而回,他不報聲歉意也該關心一下。便是不語,在心下將剛才對阿燃的責怪一起怪罪到非佛道身上去了。
非佛道知她心事,便做補充,言道:“我在這裏的朋友知道你被蒼穹尊主所救,想來應是無恙,便未問及你的安危。”
楊如璧被猜到心思,很是不爽,但轉念一想非佛道向來古怪,便做遷就,於是說道:“我確實被一人救起,然而他是不是咱們此趟要來找的人,卻是不知。”
“這位姐姐,你當真見到蒼穹尊主了?”莊牧塵問道,當聽得非佛道言出蒼穹尊主名號時候他便早已按捺不住,如今便脫口而出問向楊如璧了。莊牧塵言語一出,卻突然覺出此言不妥,於是又補上了一句,“在下俠道傳承,土行脈莊牧塵。多有冒失!”說罷做了一禮,以示歉意。
楊如璧見罷回了一禮,言道:“太陰王道楊如璧。”阿燃見莊牧塵此番言說,於是便也說道:“我叫……阿燃,也是俠道的,火字脈。”
非佛道此時早已俯下身子到白狐耳畔,會意一番,那隻白狐便轉身離開,向狐群走去,與那群白狐相互摩擦了一番脖頸身體。於是白狐們便相繼散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蒼茫雪原之中。
非佛道目送白狐們走遠,轉回頭來對著三人說道:“走吧!”又轉而隻對楊如璧言說:“雪山風寒,到冰屋棚中生火暖和。”
於是四人便回得帳中,生火取暖。非佛道不語,莊牧塵卻言道:“楊姐姐,剛才你言說不知所見之人是不是蒼穹尊主,在下年幼時倒是有幸見過,可將其麵貌說給我聽。我倒辯別得了。”
楊如璧隻覺莊牧塵待人接物頗有禮儀,並不討她厭,於是便言道:“那人八尺身高,明眸皓目,劍眉入發,挺鼻薄唇,銀發如雪,麵龐白淨,風度儒雅,穿著一身雪白袍子。看著像三十歲年紀,言語頗為冷淡。”
莊牧塵聽罷激動的言道:“這人正是蒼穹尊主無疑!”其實,秦釗是莊牧塵年幼所見,對於他的容顏雖有記憶但也早已模糊,他之所以確信楊如璧所言之人是秦釗,是因為楊如璧口中之人的壯年白發。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人在吧。”非佛道戲言,依然是一張笑顏,看向楊如璧。楊如璧看了他一眼,平靜的回答:“除此之外還有一具女屍,一具他很憐惜的女屍,那女子漂亮的很,隻是右眼上有一道十字傷痕。大概是死去不多時,躺在冰棺裏,容貌依然如活人一般鮮活。”
莊牧塵聽罷沉默了,低下頭去。阿燃見狀慌忙問他緣由,但莊牧塵隻是不語,過了一刻鍾的功夫,方才言說道:“那女子不是死去不多時,而是已經死去了十年!”
“十年?那為何……為何楊姐姐看到的會是一具依然光鮮亮麗的屍體?”阿燃疑惑的問道,提到楊如璧的時候他的眼又不自覺的向楊如璧看去,但怕她再次責怪自己冒失,便又立刻將目光收回。非佛道卻很敏銳的捕捉到了這一點,卻也沒去言語,轉而卻對楊如璧說道:“是定屍丹。蒼穹頂每任尊主都會研製一顆定屍丹給下一任尊主,以保曆代尊主屍體一百年內不腐朽。”
楊如璧見他是對自己說的,便言道:“如此看來,他對這個女子,是當真的愛戀有佳!這女子應該是他的妻子吧!”
莊牧塵聽罷,頗為沉重的說:“那女子不但是他的妻子,也是她的弟子!叫做蕭悅。”
“女弟子?”這次卻輪到楊如璧生疑了。
“是的,女弟子。當年蒼穹尊主秦釗違天下禮法與弟子成婚成大錯,俠道火行脈炙風子勸解不成,失手殺了了那女弟子蕭悅,秦釗痛失愛妻,對天下俠道意冷心灰,揚言再不聞及天下興亡之事,甚至將自己的另外兩個弟子都逐出了師門。這才使得天下俠道錯失聚元之氣,反目成仇!”
此間之事,非佛道與阿然早已得知,楊如璧卻是隻知此事而不知此由,聽罷莊牧塵簡單言語,心下暗歎,言道:“原來如此,這蒼穹尊主,倒真是個至情至性之人!若不是炙風子,蒼穹尊主夫婦定然是一對羨煞旁人的神仙眷侶!”
“楊姐姐,其實當年之事卻也怨不得風伯伯,他雖做法極端,卻是為了捍衛俠道正統!”
莊牧塵言道。
此言一出,楊如璧表情微動,對答道:“世間情愛,本就身不由己,蒼穹尊主雖是違了禮法,然卻沒有對天下蒼生,對俠道與王道存亡負過半分。卻是炙風子,一味執拗,才將俠道推向了危難邊緣。”
莊牧塵向楊如璧行了一禮,言道:“楊姐姐,此言卻有不妥,風伯伯固然有錯,然他是從正確處出發,然而蒼穹尊主所做所為,卻是至始至終的錯!”
楊如璧聽他一番言說,露出笑意,頗感無奈一般的言道:“於是,錯的人未負俠道正道於不義,未負妻子情愛一生,倒是正確的人將俠道推向懸崖之邊,使得俠道五脈互相仇恨十餘年而最終天下王道移位,蒼生蒙難,江湖一眾魔星跋扈天下王土?”
莊牧塵聽罷,全然無以相對了。楊如璧麵色平靜,接著言說:“當年,炙風子趁王道劃分陰陽之時率領俠道火行一脈突襲太真殿,欲要屠盡天下王道之人的事,想必你身為俠道中人也是知道的,又當作何說法呢?”
這一句,讓莊牧塵更加的無言以對了。阿燃在此刻卻突然開口了,說道:“楊……楊姐姐,莊大哥,我說句話啊!我是師父養大的,雖然對於俠道之事,對於師父當年所作所為知之不多,但在我看來師父確實不是一個壞人。他以前雖然經常打我,折磨我,但同時也在教我武功;雖然脾氣秉性不好但卻供我飯食養我十六年。若是沒有師父,恐怕我如今早就連個屍骨都沒有了。人這一輩子,誰能保證不做一件錯事呢?如今,師父死了,無論他生前是對是錯,再去追究,那裏有什麽意義呢?”
聽罷阿燃一番言說,莊牧塵突然自覺慚愧,自己如此有失禮度的執拗,反不如阿燃看得明白,於是向楊如璧言道:“楊姐姐,阿燃所言甚是,莊牧塵方才有失禮數,在這裏賠不是了!”
莊牧塵一番道歉,楊如璧心下一想,自然也不好揪著不放,否則便是她失了風範了,便言道:“那裏那裏,我等來此,皆是為了蒼生請蒼穹尊主現身天下王土,又皆是正道兩脈中人,沒什麽失禮不失禮的,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姐’,我便把你做‘弟弟’,日後便稱你為‘小莊’,你看如何?”
莊牧塵心下也是歡喜,便爽快的答道:“自然可以!”
這時非佛道卻說到:“各位,我們好像將最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莊牧塵方恍然大悟,急忙問向楊如璧:“楊姐姐,既然你已經到過蒼穹頂見過蒼穹尊主,便帶著我們一起再去一次吧!如此好讓俠道聚元事成!”
楊如璧卻言道:“此事,恐怕會很難!依我之見,他如今,很怕別人去打擾他和他的妻子。畢竟,當初之事,確實痛徹心扉。”
莊牧塵看向冰帳之外楊如璧歸來的方向,言道:“無論如何,楊姐姐,請帶我等去將那蒼穹尊主見上一見,俠道,再不可衰敗渙散了!”
眾人聽得,便都低下頭去,沉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