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很是淒慘的黑。

破胡關內,殘垣斷壁中,生著火,各種各樣的木頭點起的大大小小的火堆。伴隨著火堆的是停在火堆旁邊的,被痛苦折磨的沒有了一絲力氣的人,四肢被砍斷的,肚子被砍出一條大口子的,臉被砸糊了的,燒傷的,毒傷的……這些人中時而便會有個人突然的在半夢半醒中哀鳴一聲,冗長,而響徹雲霄的哀鳴一聲,讓破胡關內所有活著的人,都聽得見的,痛苦的哀鳴一聲。

房子,早已不剩了幾間還可以住的,他們這些人便隻能在深冬的寒夜裏,靠在斷壁殘垣上,烤烤火。

雪,突然在狂風停住的靜悄悄裏,從徹底黑透的天幕裏,落了下來,一片,兩片,三片……直到大雪漫天。

烤著火的人們,抬起頭來向黑暗的蒼天中看了一眼,臉上的痛苦,更加苦澀了幾分。

“老天無眼呐……”不知是誰發出了這樣的一聲仰天長歎。

“老天無眼呐……”接著,無數的相同卻又不同的長歎此起彼伏起來,聲音粗嘎的,帶著哭腔的,因為被傷到發聲器官而囫圇不清的……

這聲音,從這堆斷壁頹垣裏,傳到了一座勉強還可以被稱作房子的地方,傳到了房子的窗戶旁,傳到了楊如璧耳中。

她此刻,臉上正結滿了愁緒。

這是第一次,她第一次經曆戰火的洗禮,第一次明白了什麽是戰爭,第一次知道了,戰爭是多麽的罪惡,是多麽的不該出現。

然而戰爭便就這般出現了,戰場上的雙方還擁有著同樣的不得不開戰的理由。

作為王道傳承,這樣的戰火洗禮在所難免,然而作為一個女子,她本不該經曆這樣的戰火。

空氣裏,生命被摧殘踐踏而泛著的惡臭,正讓她的腸胃翻江倒海的做嘔。但她必須去承受住這一點,她必須明白,身為王道傳承的她早已比普通士兵好了太多——一場廝殺下來她都不用親臨戰場,不用飽嚐戰火,不用忍受生命被摧殘的痛。她隻需作為士兵們的保護對象而存在著,作為士兵的信念,作為象征性的軍心所在。

這是她第一次嚐到戰火的滋味,要想成就自己的王道她在日後的歲月裏要承受千倍萬倍這樣的戰火所帶來的痛苦。所以,在戰火的洗禮後,作為王道帝後傳承的她除了堅強並將自己的王道堅定下去,她無法也不能有其他的任何念想,特別是因為戰爭的可怕而生出的恐懼與憐憫,戰場上,需要的是鐵血!

這時,令狐蘭、商仁貴、杜淩龍相隨著走了過來。楊如璧於是回頭,此刻,她臉上的愁緒全然消失,她的臉又恢複到了往日的堅定與鎮靜。

“小莊和上官戎的傷怎麽樣了?”楊如璧問道。

令狐蘭聽罷作答她道:“上官大哥重傷,行走都是勉強;小莊至今昏迷不醒!真沒想到,這魔將,竟然如此的厲害!”言語中,是惆悵,是灰心喪氣。

楊如璧見狀,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以安慰,然而卻連令狐蘭的一絲苦笑都沒有換來,這個在平日裏最是開朗的人,在此刻,卻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愁苦萬分。

“令狐大姐,不必如此,戰場嘛!刀劍無眼,哪有不受傷,不死人的!”商仁貴露著在火光中粘著硝煙與人血的朱紅的臉,安慰令狐蘭道,商仁貴在白天時候也是一番拚命廝殺,身上遭了五處創傷,分別是左臂上的兩處箭傷,肩膀與背上的兩處刀傷,以及臉頰上的一處槍傷。

“兄弟,莫要隻關心別人而忘了自己,你今日一番拚殺也是多處受傷,要緊嗎?”杜淩龍言道。

商仁貴一拱手,言道:“承蒙兄弟關心,我這點傷倒是無礙,皆是皮外傷!”

楊如璧看著這一幕幕的愁苦,突然“咚”的一聲跪在了三人麵前。三人見狀都慌了。商仁貴與杜淩龍慌忙上前去扶,然而楊如璧卻是如何都不願起來。

“二位將軍,俠道令狐大姐。請聽我一言,今日之事,戰火摧殘破胡關,兵將死傷無數,俠道豪傑也是重傷在床。此責任,皆是如璧罪過,諸位為保我王道血脈傳承,這才與狼子野心的江湖魔兵一場廝殺。戰士為我王道流血,將軍為我王道命隕。楊如璧無以為報,請三位,受我一拜!”說罷便一個響頭,磕在了被戰火肮髒了的地板上。

“帝後傳承快快請起,我等守城,責任本分,況江湖魔眾,血腥殘暴屠戮天下,我等身為西府將官如何能不滅此等魔頭!傳承如此,真是折煞我等了!”杜淩龍言道。

“帝後娘娘,自古君臣有道,便隻由臣子拜君王,哪有君王拜臣子!如今娘娘舍得王道傳承尊貴,跪拜我等!我等便是肝腦塗地,也定保得帝後娘娘安全!”杜淩龍也急忙說道。

令狐蘭見狀也言道:“妹妹快快起來!俠道守正天地,匡扶王道正義,便也是職責本分,今日之事要怪便就怪這江湖魔頭血腥殘暴,讓我西府慘遭屠戮!”

於是,楊如璧這才起來,收拾了一回情緒,商量起軍務起來。

“帝後娘娘,容我老杜說句喪氣話,今日一戰,我破胡關傷亡過半,方才勉強堵住了魔兵們的第一回攻城,並且因此而使得俠道兩位豪傑如今皆重傷無力再戰!明日黃天圖必然還要攻城,到那時,恐怕破胡關必被攻破!我等身為軍人,戰死沙場是歸宿,死不足惜。然而娘娘身兼複興王道大任,卻斷不得在此沒了性命!所以我和商界牌商量了一番,與其死守最後全軍覆沒,不如趁著還有些兵力,於今夜趁著大雪衝殺出去。留住青山,待來日聚於都護王下,再與這般魔兵魔將廝殺大戰!”

聽杜淩龍言罷,楊如璧思索一番,言道:“杜將軍謀略是好,然而,如今這一城的傷兵百姓,我們便要棄之不顧嗎?”

商仁貴與杜淩龍聽罷低頭一回,接著商仁貴言道:“娘娘,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次小讓。為今之際破胡關斷然守不住了,若是拖延到明日,結果是我等陪著傷兵百姓一同死去!到時候我們連個為他們報仇雪恨的機會都沒有了,換來的是更巨大的傷亡。帝後傳承娘娘,請以大局為重,早作打算!”

楊如璧聽罷看向了一直未言語的令狐蘭,見她也點了點頭,便低下頭去,片刻功夫後最終將心一橫,挺直了胸膛,朝杜淩龍與商仁貴下令到:“傳令下去!所有尚能一戰的士兵帶好十日口糧,立刻披甲持銳,整裝待發兵分兩路分別從西門與南門突襲出去,西門士兵由我和商仁貴統領,小莊由我二人照顧;南門的兵馬由杜淩龍與令狐大姐率領並照顧上官宗主安慰!”

“得令!”於是令狐蘭三人走出房子,下達命令,不再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