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令月打量了一下那個人,是個五六十歲的樣子,頭發花白,打理的整整齊齊,人卻十分消瘦,一雙眼睛凹陷了下去,顴骨高高聳起,麵黃肌瘦,像是吃了很多的苦頭。

那雙渾濁的眼中帶著幾分期盼,薑令月將那盤子端起來遞給了他。

“多謝。”那人不慌不忙地雙手接過盤子,禮貌的不像話。

薑令月又把目光轉向另一邊,那是要一個空空的牢房,距離她不遠,但是看著像是怎麽都照不亮一般,黑暗無比,周圍的磚頭都被燒黑了,似乎現在還能問道那種燒焦的氣息一般,格外的陰森。

“她們叫你王妃,你是哪個王妃?”

薑令月被打斷思緒,一回頭才發現是剛才那個老人。

“慶王妃。”薑令月回答。

“慶王妃?”那人一邊吃一邊看向薑令月:“慶王都長大了,都娶媳婦了?”

薑令月:……

“也是,這裏不分日與月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過了多久了。”

“你是什麽人,為何被關在這裏,關了多久了?”薑令月問。

那人笑了笑,沒說自己的身份:“我不知道多少年,我入獄的時候,慶王才十一歲。”

薑令月淡淡的點頭,目光卻無法不被那燒焦的牢獄吸引,總是想多看兩眼。

那人順著薑令月的目光看去,發出了幾聲不可聞的嘲笑聲:“那是有人實在承受不了痛苦,放火自焚了的。”

“什麽?”薑令月瞳孔微微一縮:“是誰?”

放火自焚的疼才是真的疼痛,那種被烤熟,被燒焦,一點一點死去的感覺……

“你聽說過陛下的親兄弟,燁王麽?”那人問。

薑令月搖了搖頭,說實話,她還真的不知道!

她擁有原主的記憶,若是對此都一無所知,隻能說,這是個秘密,被隱藏的很好,所有人都沒有提起過。

“你不是慶王妃嗎?這都不知道。”那個人笑了一聲,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你們不知道也正常,他們都不敢再提起,隻不過,他們害怕,我可不怕,我都要死了。”

說完,他的眼睛又直勾勾的盯著薑令月桌子上的那些美食,對上薑令月的眼神,他又不好意思的笑笑。

薑令月沒說話,隻是將那張小桌上還有些完好無損的菜和酒遞給了他。

“多謝慶王妃。”他說道:“陛下有個親兄弟,二人情同手足,當年也是他幫助陛下奪得皇位的,隻不過,燁王四處征戰,無心皇位罷了。而且,傳聞他比陛下更先認識了文惠皇後”

誒?

“然後呢?”薑令月心中隱隱約約升起了幾分好奇,難道自己要聽到什麽皇室的秘聞麽?

還有關於姬元澤的娘親?

不會吧,不是這樣的吧。

對麵那人打量著薑令月,說實話,一個高高在上的王妃怎麽能接受自己入獄,而且她一點入獄的感覺都沒有,好像在體驗一種新的生活……

絕了。

“然後呢?”見老頭望著她發呆,薑令月伸出手晃了晃。

“然後三個人變成了好朋友,陛下娶了文慧皇後,燁王一生未娶,陪著皇後四處征戰。”

聽到這句話,薑令月忽然想起之前李金鳳說的,和狄皇後一起在遊城有個少年將軍,那應該是燁王。

“那個時候,燁王的名聲可是比狄家長子更加風光,是個人都希望將女兒嫁給他,可惜了,天妒英才,被關在這裏,日日夜夜都受到折磨,最後實在承受不住,自焚了。”

那老頭臉上有一種惋惜的感覺,他喝了一口酒無聲歎了一口氣。

“什麽罪名入獄的?”薑令月問。

老頭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還先入獄,他後入獄。”

老頭吃飽喝足之後,便爬到自己的稻草墊子上睡覺,嘴巴裏麵哼唱著薑令月聽不懂的方言歌曲。

周圍逐漸陷入了安靜之中。

薑令月望著那堵牆,心中忍不住感歎命運不公。

你看,狄皇後慘死,燁王自焚,狄耀岑遠離京城,他們本來是天上的星星卻一顆挨著一顆,逐漸隕落凋零,叫人惋惜不已。

薑令月聽了一下外麵好像又下雨了,大滴滴答答的雨聲之中,夾渣著嗚嗚咽咽的哭聲。

她站了起來,踩在了小桌子上,從那不大的鐵窗望出去。

說實話,前世今生,薑令月倒是第一次體會到“鐵窗淚”。

從狹小的縫隙看了出去,隻見那大理寺的門口,濛濛細雨之中百姓跪了一地,嗚嗚咽咽便是從百姓口中傳來的。

狄耀岑頂著大雨立在眾人麵前,低著頭,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低落在了地上,在黑夜之中顯得孤寂無比。

唰!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響。

薑令月猛地回頭,隻見屋子裏麵憑空多了兩個女子。

她們身穿紫衣,帶著麵巾,即便如此,薑令月也認得出來,這就是在郊外救了自己和姬雲姝的那黑羽派的兩個女子。

“是你們!”薑令月驚訝:“你們怎麽來的?”

二人對視了一眼,指了指屋頂。

薑令月抬頭一看,好家夥,屋頂上,一個大洞橫空出世。

能在黑甲軍和狄家軍的眼前掀了屋頂的瓦,也是牛。

“狄將軍被百姓纏住了,不然我們也很難。”那女子說道。

“別說這些了,快走。”另外一個女子上前要拉薑令月的手。

薑令月一瞧,後退了好幾步:“打住!打住!你們是來劫獄的?”

二人點了點頭。

薑令月:……

“王妃快走吧。”

“是啊,不然來不及了。”

“不用!”薑令月退後了一步:“真的不用,我不會有事情的,你們快點離開吧。”

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一次次救了自己,但是現在逃獄,隻會給陸皇後他們發作的機會,也會連累到姬元澤,她不能走!

“王妃,陸皇後心狠手辣,她已經起了殺心,就是要殺了您的,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您千萬不要相信她的話。”

“這個我知道。”薑令月微微點了點頭:“但是我真的不會有事情,你們快些離開,莫要惹得外麵的人追殺。”

“王妃……”那人猶豫了一下,顯然不肯離去。

“不管你們出於什麽目的,或者何人的指令,我都不會離開,我自有打算,若是你們是想要幫我,就不要管我,我是不會走的。”

“王妃!”

“誰在說話。”有人喊了一聲。

“快走,快走。”薑令月立刻將二人往外推。

二人看薑令月確實不走,也沒有辦法,爬上了屋頂踩著瓦離開了。

那獄卒的頭頭飛快跑了過來,瞧著薑令月站在屋子裏麵,疑惑地問道:“王妃,怎麽還沒有休息?”

薑令月輕輕咳嗽了一聲,歎了一口氣,指了指屋頂說道:“這屋頂破了洞,漏雨。”

“啊?”那獄卒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屋頂,瞧著屋頂那能容納一個人通過的巨大的洞,他沉默了,這是漏雨麽?真的不是薑令月要越獄麽……

他呆呆地看了看洞,又呆呆地看了看薑令月。

薑令月衝著他露出一個相當無辜的表情。

“來人!”他大聲喊道:“快來將王妃的屋頂修好。”

“是!”

那獄卒也沒走,就站在薑令月的麵前,一副害怕薑令月逃跑的摸樣。

“外麵的百姓怎麽回事?”薑令月一邊吃糕點一邊問。

“是為您請命的百姓。”

薑令月一聽吃糕點的動作頓了一下,眼中露出濃濃的不可思議:“你快去讓他們全都散了。”

在郊外,她見識過這些百姓的不怕死不要命,她們心中有她,她更加害怕他們生病。

“去過了。”那人說:“狄將軍就在那裏,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去告訴他們,他們這般,我心中有愧,他們的心意,我知道了,請他們速速立刻,莫要再跪著了。”

“我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