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令月和姬元澤,衝出了這一場暴風雪,衝入了更加瘋狂的暴風雪之中。

滿身風雪,旗幟搖曳,前路茫茫,迷霧重重。

駿馬拉著馬車飛馳在了道路上,濺起了殘雪漫天,他們一路連停下來都沒有停過,每次都在驛站換了馬兒接著跑。

直到三日之後,終於見到了都城。

銀白的雪灑滿了都城,圍牆上掛著白色的綢花,門口掛著白燈籠,黑色的旗幟在風中飛舞,連守衛都披麻戴孝,四處彰顯著悲哀與寂寥。

看著馬車狂奔而來,有人高聲喊道:“慶王回來了,慶王回來了!”

轟隆隆!

巍峨的城門被緩緩拉開,馬車一路疾馳,直接進入了皇宮之中。

皇宮裏麵與這種城池一樣,白燈籠白幡一應俱全,眾人披麻戴孝,文武百官更是長跪在了祠堂之外,祠堂裏麵搭建著靈堂,燭火跳躍著,映照著一個個披麻戴孝的人,哀傷無比。

一副碩大的金絲楠木棺材放在了裏麵,周圍圍繞了一圈白花,還有哭哭啼啼的宮妃們,哭聲夾雜和尚念經的聲音之中,顯得更加淒涼了幾分。

姬言澈身穿白袍站在了旁邊,他的臉色很不好,時不時的捂著心口咳嗽。

小德子從外麵飛奔了進來,他高聲地喊道:“殿下,慶王和慶王妃回來了!”

眾人愣了一下,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門口。

姬元澤和薑令月並肩而立,裹著滿身的風霜回來了,時隔半年,他們又站在了這片土地之上。

薑令月瞧了一眼棺材裏麵的人,還未蓋棺,露出了一張慘白的臉,縱使整理過儀容儀表,也看起來非常蒼老。

也虧現在是寒冬臘月,不然已經開始腐敗了。

薑令月緩緩收回了目光,昭寧帝做了這麽多,為了穩固皇權,可,前有陸皇後掌權十年,後麵是姬言澈掌權,他掌權加起來也不過六七年,到底圖個什麽。

薑令月隻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姬言澈,一別幾個月,他消瘦了不少,臉頰凹陷,顴骨高高聳起,瘦的已經撐不起這件衣服了。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薑令月心中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妙。

“咳咳咳。”姬言澈咳嗽了好幾聲:“回來了,上柱香吧。”

“王爺知道陛下病重,還遠去北榮,連陛下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

“陛下最後還呼喊著王爺的名字你。”

……

埋怨的聲音不斷響起,似乎在征討姬元澤這個兒子不孝。

昭寧帝尚未立儲,姬元澤遠去了遊城,宗親虎視眈眈,如今昭寧帝去世,皇位動搖,權利不定,姬元澤的到來,許多人都已經不歡迎了。

瞧,才到這裏,已經開始挑刺了。

姬元澤狹長的眼眸掃視了一眼眾人,神情冷淡,看不清情緒,他帶著薑令月來到靈前,象征性的上來一炷香。

眾人再次愣住了,一個胡子拉碴,長著一張國字臉,一身戾氣的男人冷聲說道:“早就聽聞,慶王和陛下離心,慶王不送終就算了,如今冷冷淡淡的插上一炷香算什麽?該三拜九叩才是。”

“咳咳。”姬言澈咳嗽了好幾聲。

夜簫奕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給他順了一口氣,姬言澈這才說道:“頌王,文惠皇後怎麽死的,諸位應該心知肚明,慶王能回來都是仁至義盡了。”

“嗬嗬,他當然要回來,若不然偌大的西陵可不就無主了。”頌王冷笑著開口,意有所指。

姬言澈到底還是有威嚴在,他立刻冷了臉:“夠了,慶王乃是陛下唯一的兒子,這天下,自然是他的。”

姬元澤瞳孔微縮,扭頭看向了姬言澈,他早就說過了,他無心於皇位,姬言澈怎麽會說出這種話?

“咳咳咳!”不等姬元澤詢問,姬言澈便又咳嗽了起來,比之前還要嚴重許多。

薑令月立刻上前扶住了姬言澈,她說:“皇叔,您的身體怎麽樣了?我給你看看吧。”

姬言澈咳嗽的越發厲害了,好一陣才說:“你們來,我有事情跟你們說!”

姬元澤和薑令月對視了一眼,二人都沒有說話,他們在頌王不屑的冷哼之中跟上了姬言澈的步伐。

姬言澈咳嗽的無比嚴重,侵入了肺腑一般,走兩步路就咳嗽的停不下來。

他帶著薑令月和姬元澤穿過了漆黑的宮道,來到了永晨宮。

這裏和從前一樣,門口的梅花在厚厚的雪中開的鮮豔,屋內暖暖的炭火跳躍著火光,烏木茶幾上的熱茶冒著濃濃的煙,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等人歸來一般。

姬言澈是在這裏長大的,姬元澤也是,二人無言緩緩走了進去坐了下來。

薑令月聽著姬言澈的咳嗽聲她說:“九皇叔,我給您診脈。”

姬言澈也沒有拒絕,緩緩伸出了手,薑令月的手指輕輕搭在了他的脈搏上,頓時麵色一變,眼眸之中染著幾絲難看,她怕自己看錯了,又仔細的查看了起來。

姬言澈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他咳嗽了一聲:“澤兒,你有什麽打算?”

“等到父皇下葬,皇叔登基之後,回遊城去。”姬元澤說,他的目光掃過了姬言澈高高凸出的顴骨,掌心在手中揉搓了一下,垂下了眼眸沒再開口。

姬言澈麵色沉了下去:“澤兒真的不想做皇帝?”

“不想。”姬元澤回答。

“皇室名刀暗劍,為了皇位兄弟反目的數不勝數,我不想,不要太子之位,也並非是和他置氣。”姬元澤說,他以前想過,現在覺得,這位置不要也罷了。

他始終沒有姬言澈那麽深厚的人脈,登基他和薑令月都要受到阻礙,被囚禁在這一方天地之中。

聽到姬元澤的話,姬言澈笑了:“別人搶破了腦袋,也要做皇帝,你嗤之以鼻。”

燈火搖曳,落在姬元澤的臉上,刀削般的麵龐,染上了沉穩內斂,叫人看不清想法。

“咳咳咳。”姬言澈咳嗽了好久,姬元澤連忙給他倒了一杯水:“九皇叔。”

姬言澈沒接過水,他語重心長地開口:“我也想替你分擔壓力,我也想,讓你去遊城過一生,可我,終究是強弓末弩。”

“怎麽會?”姬元澤的雙手猛然收緊,目光若在姬言澈的身上,多了許多擔憂和不忍。

薑令月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語氣染著悲哀,她歎氣說道:“皇叔的傷已經十多年了,深入肺腑,回天乏術。”

薑令月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依照她的判斷,最多不過半年……

姬元澤渾身像是一股氣泄了出去一般,薑令月都說沒辦法了,那就是真的沒辦法了。

他的目光閃動著,當初得知姬言澈死在大火之中的時候,他躲在沒有人的地方落淚,因為姬言澈對他比昭寧帝對他還要好,姬言澈教導他讀書,教他舞劍,他告訴姬元澤,姬元澤是要做皇帝的,一定要足夠努力。

過往一樁樁一件件,如流煙閃動,伸手也是枉然,捉不住逝去的歲月。

姬言澈說:“澤兒,你是西陵的皇子,唯一的皇子,肩負西陵,你躲不了的。”

姬元澤垂眸沒開口,他遠離皇宮這麽久,他以為,他可以躲……

姬言澈苦口婆心的勸道:“你看,藩王全部入京了,頌王這些有血脈的虎視眈眈,他們是狼子野心,妄想奪這西陵的江山,可他們若是心懷仁愛就是了,可是他們不是,一個個殘暴冷漠,不堪重負,西陵的江山又怎麽能交到他們的手中?”

姬元澤知道,他明白,就衝今日頌王說話的口氣,他就知道,他們若是當了皇帝,定會顛覆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