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整條街的氣氛都十分微妙。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大婚情形,新郎官半路走人就罷了,竟然還回頭來特意告知一聲,說他真的不大婚了。

後邊還有大婚慶典,還有婚宴,又要如何?

最前邊的司儀官一輩子送嫁迎親過那麽多次,也是頭一遭遇到這樣的情形,他一時間也有些左右為難,但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走到宋湛溪跟前,小心翼翼地問道:“明王殿下,再大的事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您還是先回王府,皇上和太後還都在明王府呢。”

周儀嘻嘻一笑:“要是別的事情,可能還真不著急。但是殿下現在知道了右相大人的下落,是著急去找右相大人的,這可萬萬耽誤不得。”

此言一出,司儀官也噎住了。

右相失蹤,朝野上下一片惶然,皇上也為此震怒數次。且明王殿下和右相乃至交好友,著急去尋右相大人也說得過去。

可是……可是這畢竟是大婚啊,一人一輩子就這麽一次。

“王爺……”

“別廢話了。”周儀打斷了司儀官的話,側首看了宋湛溪一眼,“走不走?”

宋湛溪頷首:“走。”

接著他對司儀官道:“你屆時如實稟明,不會牽連你們。”

周儀拽著韁繩調轉馬頭,餘光恰巧撞上了鄭琉玥的。四目相對,目光相接。

灰蒙蒙的天際下,有一道日光自雲縫中傾瀉而出,恰巧打在鄭琉玥的鳳冠上。金光搖曳,晃得她的神情流散,叫人看不真切。

奇怪的是,周儀眼前浮現的,是上次在永康宮外,鄭琉玥的臉。

彼時,她被羽林軍從永康宮正殿帶出來,鄭琉玥在門口見到她,帶著颯爽的笑意,意氣風發而又勢在必得地對她說:“我一定會得到他。”

那一刻,周儀覺得鄭琉玥不是表麵上那個宮裝美人,而是拿著她的紅纓槍,在戰場上,英姿勃勃地,要開疆擴土,能氣吞山河。

當時她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哦對,她說的是:“那你便等著铩羽而歸吧。”

兩個人,沒有麵紅耳赤的爭吵,沒有頭破血流的爭奪,一樣的自信與驕傲。

正如現在。

對視良久,還是鄭琉玥先收回目光,對司儀官道:“我們啟程,去明王府。”

說罷,她自己給自己將蓋頭重新蓋好,轉身回到了轎子裏。

司儀官立刻應是,揮手啟程。

花轎轉彎,路過他們的時候,轎簾掀起,再次露出鄭琉玥的麵容。

她美目流盼,看了看宋湛溪,又看了看周儀,勾唇笑道:“你們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端的是溫柔大度,沉穩有餘。

銅鑼敲打聲再次響起,花轎逐漸遠去。

周儀打馬轉身,從城門離開,與迎親的隊伍背道而馳。

出了城門,駿馬行進的速度才逐漸慢下來。

周儀回頭,恰巧一陣寒風吹過,揚起了宋湛溪的墨發,撲打在她身前。

“顧子述是我的借口,其實我隻是想阻止你。”周儀誠實地看著他,“我不想讓你大婚。”

宋湛溪“嗯”了一聲,桃花眼眸光瀲灩:“想給太後添堵?”

“有這個原因。”

她本來覺得太後這老太太不錯,那是基於她對宋湛溪好、以及對她沒有傷害的前提下。既然太後都想弄死她了,她也沒必要對太後再心存那點善意。

太後弄死她就是為了給鄭琉玥掃清障礙,那麽她就要破壞這場大婚,讓太後也嚐嚐堵心的滋味。

方才外公讓她等在城外,他去城裏找宋湛溪,也是為了保護她。為了向其它人彰顯一個態度——人是老子叫走的,有什麽衝著老子來,放過老子外孫女。

周儀感念外公對她的保護,卻也沒必要讓外公替她承受。況且她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太後,就是我周儀,壞的你苦心經營的大婚。

大可衝著她來,她無所畏懼。

周儀在寒風中眯了眯眼,撥開了頰邊的一縷發絲,又加了一句:“不過更多的,還是因為你,我不想讓你和別人大婚。”

明顯,這個理由,讓宋湛溪受用很多。

他不徐不緩地道:“那恭喜你,如願以償了。”

“可是明王府,一堆爛攤子。”周儀說,“太後必然震怒,皇上也會不悅,我們會有很多麻煩。”

“你怕嗎?”宋湛溪反問。

周儀從鼻腔內發出一個“哼”的音節,坦然無比地道:“笑話,我要是怕,還會鬧這麽一出?”

“好。”宋湛溪揚唇笑了起來,桃花眼眯起,十足的肆意風流,“我也不怕。”

活了二十多年,聽了太多的忠孝節義,大多數時候都是按部就班地按照別人的意願來,他們以“忠孝”束縛他,以“大義”逼迫他,他循規蹈矩、安分守己。

他並非不孝,也並非沒有大義,他隻是想遵從自己的內心想法肆意一次。

他現在非但不怕,反而十分爽快,渾身上下所有地方都像是掙脫了桎梏,叫囂著散放開來。

有什麽以前一直被壓製著的東西自血脈深處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在他的骸骨裏、皮膚下烽火燎原,讓他逐漸亢奮。

甚至想起那些人可能會有的暴怒反應時,他心裏的爽感還在加劇。他們越震怒,他便越興奮。

原來縱情任性這麽爽,原來掙脫那些強加於身上的桎梏和枷鎖,竟然這麽痛快。

而這次的勇氣,是周儀給他的。

她自千難萬險中勇敢闖出,披荊斬棘地回到他麵前。

她如此勇敢,他更無所畏懼。

於是他拖著長音,悠悠地喚了一聲:“喂,周姑娘。”

周儀微微側臉:“嗯?”

察覺出他湊近,長音變為氣音,拂過她的耳廓:“多謝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