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隱神醫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冷笑道:“你以為老子想知道?誰稀罕知道你是誰。”
“晚輩低微,不能入老先生的眼。”宋湛溪不卑不亢地說著,聲音還略微有些虛弱,更添了幾分可憐,“今日之事,還有當年之事,還請先生莫要告訴周儀。”
“老子才沒那閑情逸致。”橋隱神醫嘟囔,“你求著老子說老子都未必會說。”
宋湛溪輕輕勾了勾唇:“那就好。”
他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的手。上邊的青紫色脈絡已經看不見,灼燒般的紅痕也盡數退散,依然是那雙骨節分明修長好看,卻再也無法拿劍的手。
距離上次用劍,已經過去兩年之久。但是劍在手上,揮舞起來的那一刻起,他血脈裏熟悉的感覺就已經盡數被喚醒,其實他一刻不曾忘記。
劍法、劍訣、招式等等,已經在十數年如一日的練習中,深入他的骨髓。
他也曾夢想做一名劍客,行俠仗義、保家衛國,倒也不枉此生。
過去的點點滴滴皆被今日之痛勾起,他怔怔看著自己的手,難掩失落。
見他這個樣子,橋隱神醫不禁朝著他的方向挪了挪:“喂,小子,老頭子當年沒問你,你是怎麽弄成那副德行的?”
宋湛溪的目光從手上移到橋隱神醫臉上,輕聲回答:“被人打的。”
“可不是被人打的?老子問你是誰,下手也忒狠了。”橋隱神醫道。
他行醫數十年,什麽樣的病患沒見過?多重的傷沒醫過?但是宋湛溪,絕對排得上他醫過的傷勢最重的人之一。
兩年前,他雲遊至北地,被請去襄國公府,襄國公說請他幫忙醫治一名故友之子。他曾和襄國公有些交情,便答應了。
然後他見到了一個幾乎都不能稱為“人”的人,他全身筋脈皆斷、數根骨頭都被敲碎,麵目全非,就是一攤血和肉拚起來的爛泥。
但是他竟然還有一口氣,他沒死。
橋隱神醫從未見過求生欲這麽強的人。都說醫者仁心,可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仿佛成了鐵石心腸。可就是鐵石心腸,那個時候也心軟動容了。
他用了百餘日時間,幾乎不眠不休地照顧著他,給他醫傷治病,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那個時候沒有看清宋湛溪的五官麵容,因為他的臉同樣毀了,不過不是被外傷毀的,而是被一種毒,那種毒會讓全身肌膚潰爛。
他知道這種毒,出自大齊北邊的蠻夷之國——戎狄。他恰巧配過這個毒的解藥,便告訴了他們方子。
後來宋湛溪的筋脈和骨骼恢複得差不多了,他那時有要事,不能再繼續留在北地,沒有看見他恢複後的容貌。
他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告誡宋湛溪決不可再用劍之類的長刃兵器,否則血脈倒逆傷心肺,輕則傷身,重則折壽。
今日他在官道上遇見那幾個恒親王府的暗衛,聽他們議論宋湛溪用劍後的不對勁,他瞬間就知道了他就是那個兩年前被自己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臭小子。
難怪前陣子一見到他就覺得他有種熟悉的感覺。
橋隱神醫想了這麽多,可還是沒聽到宋湛溪回答他當初為什麽會弄成那副鬼樣子。知道他不願意說,橋隱神醫也不逼他了。
畢竟這麽硬氣的人,也逼問不出什麽來。
很快有人給橋隱神醫端了下酒菜來,橋隱神醫美滋滋地大快朵頤。
正當他啃著一個油膩膩的大雞腿的時候,卻見墨陽慌裏慌張地跑了進來:“王爺,不好了,七夫人不在別院裏!”
“你說什麽?”宋湛溪直接坐了起來,臉色驟然沉了下去,“本王不是把那八百精衛全都派到別院去了嗎,怎麽還是沒守住她?”
“別院裏有過打鬥的痕跡,但是現在已經空無一人了。屬下去看了書房的密道,密道也被人打開過。”墨陽繼續道,“密道的出口在東城街,屬下已經派人去東城街看了。”
宋湛溪立刻披衣下地:“本王親自去。”
“王爺不可。”墨陽攔住了他,“您把精衛全都派去給七夫人了,現在咱們這裏隻有二十人。恒親王現在也在城內,若是想以此引您出去,咱們怕是打不過啊。”
話音剛落,隻見一個影子“嗖”的一聲飛快竄過,再看飯桌邊,隻剩了啃了半個的雞腿和半杯沒喝完的酒,橋隱神醫已經不見人影了。
宋湛溪沉聲道:“他若是想對本王動手,何必麻煩引本王出去,直接來連江這裏不就好了?”
他說著,已經整理好了衣服,疾步朝著門口走去。
墨陽見攔不住,隻得立刻叫了人跟他一起。
還沒到東城街,遠遠地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宋湛溪心下一沉,腳步更快。
漆黑的巷子裏,橫七豎八地倒著數不清的屍體。有恒親王府的暗衛,有羽林軍,還有他派去別院的明王府精衛。
巷子牆根處的血匯集成了一條小河,順著凹凸不平的路麵蜿蜒而下。
屍體們的死狀極其淒慘,有的中箭而亡,有的滿身刀傷,仿佛不可見光的修羅地獄。
宋湛溪的眼神空洞而沒有焦距,他甚至不敢仔細看地上的這些屍體。就怕哪個翻過來,是周儀那張臉。
他怕了。